春雪瓶當日就走了,往西卻沒有追上鐵芳,她很不放心,路過靈寶縣的時候,她特意進了城,也沒有遇見鐵芳。她倒打聽了出來,老劉昆自在虎牢關受了傷之後,如今在家中連門也不出了。
那戴閻王於兩月前的一個夜間,忽然被人殺死,這件事可不知是甚麼人作的,使得雪瓶倒很是驚訝。她急急地策馬西去,直到了潼關,才與鐵芳會面,她就說了這件事,鐵芳對於望山莊的事倒是漠不關心,他聽了靈寶縣的巨惡被人剪除之事,卻也不勝駭異。當下夫婦二人又並馬西去,過渭水,徑長安時也沒去訪安大勇,就直越隴西,沿途不曉得是因有春雪瓶的嬌姿鎮服住了這一路上的盜賊,還是另有其他緣故,竟然一點事兒也沒有遇見。
進了甘省,也未遇見熟人,又走,眼前又是涼州武威縣。本來,在這一路上,鐵芳就是感慨萬端,因為這條路就是去歲夏天,他與他的母親,病俠,相伴所走的路,那時病俠所說的「在新疆的親近的人」,自己還以為必是一個生番似的強悍的小夥子,哪裡想到了卻是身旁的這位美貌的妻子呢?
他雖是喜,可也忍不住地陣陣憫然,尤其是永不能忘記了瘦老鴉和神手張那兩位俠烈的人。
來到涼州,春雪瓶忿然地就要催馬走過去,鐵芳卻意殊不忍,他就勒住了馬說:「天色已經不早了!」
雪瓶的臉上一點笑容兒也沒有,就說:「天晚了,就能夠攔得住咱們嗎?難道咱們晚上沒行過路?」
鐵芳說:「不是那樣說。咱們回到新疆,並沒有要緊的事,今天已經走了不少的路,這麼熱的天氣,何必還要連夜往下趕呢?」
雪瓶用眼睛瞪了他一下,冷笑著說:「我也猜出來你的心,你絕不是因為天色快晚了,你才想在這裡住了?」
鐵芳倒嘆了口氣,說:「這話直說也不要緊,我也並不是一定要去拜見那位金大娘,方二太太,認她作為我的岳母。可是我跟她實在是有著一段感情,因為在早先,我始終以為她是我的母親,去年我自洛陽韓家出來,原意也是要上祁連山去救她,可沒有想到……」
雪瓶的臉上現出來了一些怨戚之態,但她更急躁了,她說:「無論如何,我不會再去見她!你僥倖,她不是你的親人,但我……」
說到這裡,她傷心得要哭,正要鞭馬走去,鐵芳因為怕她因此文得了病,就也不敢再勉強她。可是他們兩個人在道旁這樣爭辯著似的說著話,早就被人注意上了,並且有一個人飛跑了過來,高舉著一隻手說:「韓大哥!春小王爺!你們在這裡幹甚麼啦?為甚麼不到我那裡去歇一會兒呢?」
春雪瓶一看,這個人是祁連山裡的強盜,黑山熊的親信,他又自稱是女俠俞秀蓮門人的那個小山神柳三喜,不知他來此是好意還是惡意。
鐵芳更是詫異了,簡直就跟見了鬼一樣,因為他一直以為柳三喜已在黃河浮冰之下淹死了,怎會又在這裡出現了?並且現在柳三喜的衣服十分齊整,臉也發胖了。他就下了馬帶笑說:「柳兄!不想我們又在此相遇。」
柳三喜笑著說:「你哪能夠想得到呢?黃河裡的那點水兒還真能淹得死我嗎?我猜你們二位在此商量,也就是想要去看看我,我託你們的福,在靈寶縣我替你們剪除了戴閻王,到現在大概還沒有人知道那事是我乾的。」
鐵芳說:「哦!那件事原來是你乾的?我們可實在沒有料及!」
柳三喜似乎很注意他這「我們」兩個字,把眼光從春雪瓶的頭上直掃到那雙踏在馬鐙上的繡花鞋,他已猜出來雪瓶是鐵芳的新娘子啦,可是還不敢冒昧地就說出來。
他拉著鐵芳的胳膊說:「請吧!我又託你們的福,從靈寶縣平安地回到了祁連山,把黑山熊遺下的金銀,我給他的老婆留下了多一半,我拿了他少一半,就在涼州城裡開了一座鏢店,用的多一半是吳元猛手下的舊人,他們那些人也都不算壞,閒談起話來,他們不但不銜恨你,反倒欽佩你有膽氣,不愧是一英雄好漢,不怪春小王爺能夠特別把你看得重。請吧!願意進城,我就到那裡去歇息,若是不願進城,這南關有遠悅棧,是新開張的一家大店房,我因為剛送走了一幫鏢車,到那店裡歇了會兒,一碗茶還沒有喝呢,就聽說有人看見了你們,我就趕緊來了。這裡的吳元猛雖然已死,可是沙老大、粉菊花、柳素蘭那還都是你們的老朋友,雖說不必都見面,叫也得叫他們全曉得你們又來了才對。還有一件要緊的事,就是金大娘,她現在那間樓上病得十分沉重,這兩三個月以來,她天天夜夜,口口聲聲,說是要見見她的女兒春雪瓶!」又向雪瓶拱手說:「小王爺您可不要怪我!」
鐵芳看著雪瓶的神色,只見這時候的雪瓶並不急著要走了,並且已經下了馬。她的芳容上怒容早失,可是那種怨戚之態,也未因聽了柳三喜的這話就改變。
鐵芳可還是不放心,因為這涼州城裡有不少吳元猛的舊友,難免還有人尋事,萬一春雪瓶犯了脾氣,再在此地傷人,那就不對了。所以鐵芳只叫柳三喜領他們到了那「遠悅棧」,而沒有往城裡去。
遠悅棧是一家很大的店房,這裡的店夥都稱呼柳三喜為「東家」,可知這個店也有一半的錢是黑山熊的了,春雪瓶似乎沒想到這一點,鐵芳也沒敢跟她提,恐怕她當時發了怒又要走。
柳三喜時時注意著他們兩人的神態,先向鐵芳問說:「你們二位是分屋子住呢?還是同住在一間屋裡呢?」
鐵芳說:「找一間房子就夠了。」
柳三喜卻趁著春雪瓶沒有看見的時候,他就拍了鐵芳的肩膀兒一下,笑著,悄聲兒說:「待會兒,你到櫃房裡去,我得喝你的喜酒啊!」他遂就命夥計給鐵芳跟雪瓶找了一間很好的屋子,黑白兩匹馬牽到了棚下去用好草料給喂。
他到櫃房裡候了片時,鐵芳就過來了,他就又拱手給鐵芳賀喜。鐵芳先叫他派個人去找沙漠鼠,然後就背著這裡的掌櫃的與夥計們,就問金大娘的近況。
柳三喜就說:「她終日吐血哭啼,實在是要死了,她知道春雪瓶是她的女兒,她簡直是燒香念佛地盼著能夠跟她再見一面。」又說到:「她現在很是可憐。只有個使女,就是早先吳元猛用的那個玉芹,還忠心伺候著她。那柳素蘭還住在她的外院,不但是那馬百萬,還有別的人都常往她那裡去。她也不像吳元猛活著的時候那樣畏懼金大娘了!」
鐵芳聽了,不禁感慨稀噓。柳三喜又問他們在黃河岸邊分手以後的事情,鐵芳卻沒有細說,只說到江南九華山去了一趟,又往北京瀏覽了一番。柳三喜聽到了九華山,他反向鐵芳詢問李慕白的下落。
鐵芳惋惜地說:「我們去了,到處尋訪,竟沒有見著!也不曉得他是否尚在人世?」
柳三喜也很難過的樣子,說:「實不相瞞,他是我那位女師父俞秀蓮的情人,他們可不像你跟雪瓶姑娘,你們是有情人終成眷屬,那李慕白與俞秀蓮是始終恩如兄妹,永遠相恭相敬,心裡卻各相愛慕。但是不行,我的女師父原來有過男人,可沒等到成親,那人就死了,並且聽說還是為李慕白而死的,因此,李慕白永遠不能娶俞秀蓮,俞秀蓮也永遠不能跟李慕白怎樣接近,直到我師父死後,李慕白還到她的墳上去弔祭了一番。李慕白不是個老道,也是咱們這樣的平常人,可是與咱們又有不同之處,俠風俊骨,令人不敢小瞧,確實是一個人物,只可惜沒有老哥你這樣的豔福。」
說到這裡,那個長得跟耗子般的沙漠鼠就來了。他現在還吃著粉菊花,生意倒還不惡。鐵芳並沒向他明提自己與羅小虎的父子關係,可是因他是羅小虎的老夥計,就向他詢問羅小虎的生前種種的事。沙漠鼠把半天雲羅小虎的出身,說了個詳詳細細,尤其把半天雲與玉嬌龍的結合和分散,更是說了個詳細。
鐵芳如聞了一件旖旎哀怨可泣可歌的故事,而這個故事又與自己有絕大的密切關係。當日他是在櫃房裡跟柳三喜、沙漠鼠在一起用的酒飯,春雪瓶是自己在屋裡用的。到了二更以後,鐵芳才回到屋裡去,然後他就把他聽來的話又都幾乎一字不遺地向雪瓶說了一遍,直說到了四更。
在這夜,客房中的「秀樹奇峰」,她可真悲哀了,她在鐵芳的身旁,應允明天進城去看她的生身之母金大娘。
次日,六月的天氣,天色忽變,陰雲從祁連山那邊展開,直壓住了涼州府的城池,似為人掛上了一幅愁容。春雪瓶同著鐵芳到城裡進了那雙碑巷,就來到了金大娘的家,他們一進來,嚇得那柳素蘭早就掩上了屋門,可又忍不住要趴著窗子偷看著。看見了早先的王兄弟,就是韓鐵芳,又看見了那個曾經身帶著寶劍於深夜到這裡來的那人,早先她還以為也是一個漂亮的小夥兒,現在卻打扮得出她還漂亮,她可真嫉妒,那人原來變成了鐵芳的太太了。
此時鐵芳同著雪瓶進了裡院上了樓,這座樓的樓板到現在還有些活動。因為當初的那一場大鬧,吳元猛曾用鐵錘錘這樓柱,所以這座樓,若是金大娘死了,再沒人修,恐怕不久也就要坍倒了。
丫鬟玉芹跟杏花迎了出來,請他們進去。他們就去見著了金大娘,不,她就是當年甘州來安店以女換子的那個方二太太,她如今頭髮白得跟雪一般,她瘦弱的身體蜷伏於床上,簡直連一隻瘦羊也不如。
室中除了濃烈的藥味,就是一種極難聞的,大概是血味。她也知道是她的女兒春雪瓶來看她了。
她預先睜開了那兩隻長得很像雪瓶的大眼睛。
雪瓶囁嚅了半天才叫了一聲:「媽媽!……」
但是方二太太當時就說:「哎呀!哎呀!你可別叫我媽媽,我不是你的媽媽,我不是你的媽媽,我是當初貪心害人反害了我自己!」
她聲啞而力竭,勉強說出了這幾句話,她就不言語了。半天,她才漸漸緩過來氣,睜開了眼睛看看雪瓶又看看鐵芳,她卻又現出來一種和悅的顏色。然而始終因為病入膏盲,所以當天就死了。
鐵芳與雪瓶將金大娘(方二太太)就在此地葬埋了,他們兩人也無意在此多留,便別了柳三喜和沙漠鼠,而回往新疆。回到了新疆尉犁縣家裡的第一天,雪瓶就向她的姨姨繡香詳述了此次出外所遇的一切事情,以及與鐵芳訂婚的經過,並說到她自己生身母親方二太太之死,然後又說到自己的爹爹玉嬌龍,這時如果活著,可有多好呀!
繡香也點頭說:「真是的!……姑爺是他的骨肉,你是吃她的奶長大了的,本來分不出親疏,現在我想她要是在世,她的痛一定能夠全好了。可惜的就是鐵芳到新疆來得太遲了,你們倆成親也晚了二年,不然,你們的爹爹,我的那位小姐,唉!她一定還能夠多享幾年陽壽!」
說到這裡,她自己就又哭了,雪瓶更哭得厲害,而這時蕭千總就又進來,叫喊著說:「大喜的事兒怎麼大家倒傷起心來啦?這可不對!我得快去給你們準備喜酒去!你們還是趕快擦擦眼淚吧!」
說著他慌慌地跑出去了,待了一會兒,他倒是沒有回來,可是玉嬌龍生前的女友美霞,及美霞的次女幼霞全都得了信趕來了。
這位哈薩克的貴婦人,見了面就管鐵芳叫「姑爺!」幼霞現在是流著一條長辮子,穿著粉紅色緞子的旗袍,漆著金線的鞋,好似一位北京城裡的姑娘。先笑著管鐵芳叫「姐夫」,又拍著雪瓶的肩膀兒,笑著說了幾句湊趣的話兒,然後她就追問雪瓶跟鐵芳在外邊是怎樣訂的婚。
雪瓶指著鐵芳說:「你們叫他說吧!」於是鐵芳就像是述說別人的事蹟似的,他群詳細細地說了出來,可是對於方二太太的事情卻說得極為簡略。
這時有幾位哈薩克的千戶長,百戶長,都來送禮賀喜,都見了鐵芳,都深深地行禮,簡直他們把鐵芳當作了春龍大王爺的世子了。鐵芳跟他們卻是語言不通,只跟他們拱手道謝,幼霞就替他,替雪瓶應酬著這幾位客人。
忽見蕭千總又回來了,並領來了一個人站在院中高聲唱起喜歌,唱的是:「一進門來喜衝衝,來了金龍和玉龍。金龍馱的是金元寶,玉龍馱的是玉麒麟,兩條神龍盤在左右。龍生龍種龍門風,大王春龍晏了駕,小王馬走隴山東,招來了一位乘龍婿,又是人傑又是龍。白龍堆裡沙萬頃,銷魂嶺上劍雙鋒,沙平風定英魂笑,劍合鋒藏佳偶成。福碌貴喜全註定,還願你們鴛鴦永偕,白頭到老,好比北海水,南山松,永世無窮!」
屋中的人都不禁停止住了話,側耳向外去聽,聽完了大家都笑了。唱喜歌的人正是賽八仙,他最近又賣卜在此,恰好遇著這事,他這個人是經年飄泊於南疆北疆,又會說好幾族的言語,春雪瓶跟鐵芳的故事在他的肚子裡早就裝了不少,如今藉著喜歌兒發表出來一二。
唱完了他就進屋來向鐵芳作大揖,說:「我念了喜歌,不討賞錢。只要擾你們小兩口兒每人一杯喜酒!」
他又向雪瓶行禮,他的那種滑稽的神氣使得大家全都笑了,幼霞故意在他的腳前擋了個小凳兒,他直著兩隻眼指手劃腳地說著,不留神一邁步,就幾乎跌了一個大馬趴。他倒沒有趴下,可把離著他最近的蕭千總撞得坐在地下了,全屋中的人這時就更笑。
酒席都送來了,幾位哈薩克的千戶長、百戶長和賽八仙是在一桌,美霞、幼霞跟鐵芳、雪瓶夫婦坐在一起。
蕭千總、繡香卻都沒有陪著吃酒,因為他們得帶著施媽,趕忙著給預備出來一間新房,到晚間席散,男客全都走了,女客美霞母女卻留在這裡,到了初更的時候,她們同著繡香就將鐵芳跟雪瓶送進了新房。這房內的木器都是紫檀木的,壁間掛著那一對寶劍,桌上有一對銀燈,成雙的紅燭正映著一隻燦爛的銀瓶,在收拾得極為乾淨,鋪展得十分華麗的床榻之旁卻放著一隻漆著金邊兒的皮箱,上面有銅鎖,可是鑰匙就掛在鎖旁。
雪瓶悄聲地叫鐵芳把房門閉好,她就去開啟了這隻皮箱,看見裡面有那件紅羅的內衣,那一角已經退了色的衣襟,已經用絲線細細地補綴上了。
這東西卻被雪瓶用雙手遮住,她不忍叫鐵芳再見,她倩然地笑著說:「你在那兒等著我,我取出好東西來給你看!」
鐵芳就依著她的話,果然不往近來走。雪瓶卻從箱中取來了那冊白絞釘成的書本,於是雪瓶又將箱子鎖上,便雙手捧書來到了銀燈之旁,與鐵芳相併地坐著,翻閱著這本書。
這就是玉嬌龍二十年前的親筆,封面的四字一行,十幾行的草字,是玉嬌能在失了鐵芳之後,懷揣著雪瓶,在將出玉門關之時,旅夜中為的,專為訓誡雪瓶,言辭極為懇切,書裡邊卻都是武當派技擊的秘訣。這些功夫是由當年九華老俠傳給了弟子啞俠及江南鶴的,啞俠死後又落於高雲雁之手。
玉嬌龍因為得到這些真傳,才有了她那一生的奇遇,也可以說是才有了今日的鐵芳與雪瓶。此書雖非原本(原本在李慕白手內,未尋回來),但縱橫天下的俠女玉嬌龍一身武藝已盡在此中。當下,他們小夫婦直看了半夜,方才掩卷,熄燈就寢。
從此,這就是他們兩人的課業了,每天他們都要研究此書中的奧秘。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