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證明,阿德里安那時收到這個重要的,從那陌生、同情的遠方給他寄來的禮物時,高興得跟個孩子似的,不假思索地就接受了它,雖然他從未在人前戴過它,卻也私下裡演練過這樣的習俗,或者我該說:儀式,即在搞創作的時候戴上它:在譜寫《約翰啟示錄》的整個過程中,如我現在所知,那他都是一直把這件珠寶戴在他的左手上的。
這枚戒指是制約、束縛,甚而是服從的象徵,這一點他想過嗎?他顯然沒有這樣想過,相反,他把他作曲時戴在手上的這個東西視為一條看不見的鏈子上寶貴的一環,在他眼裡,它就是把孤獨的他和世界連線起來的紐帶——這個世界於他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像,它的面目,個性如何,他幾乎不得而知,可是,他好像並不急於打聽它的個性特徵,因為我在這方面的打聽比他要多得多。我問我自己,莫非這個女人的外表有什麼毛病,因而決定了她同阿德里安的關係的基本原則只能是隱身、迴避、永不謀面?她可能長得很醜,可能是瘸子,是駝背,可能被某種皮膚病毀容。我不接受這樣的揣測,我倒是更多地認為,如果真有某種缺陷的話,那也是心靈上的,而且,這種缺陷使得她很容易去理解任何形式的對珍惜的需要。他們的關係註定要嚴格堅守在純精神領域,對於這個原則,她的夥伴也確實從未有過要去動搖的念頭,反倒是一味地默默地加以遵守和服從。
我很不情願用這個平庸的說法:「在純精神領域」。這種說法顯得有些蒼白無力,同某種實際的硬朗矍鑠很不相稱,而這種硬朗矍鑠則正是那遙遠的藏而不露的忠誠和關懷所特有的。一種來自那對面的非常嚴肅的音樂和普遍的歐洲的素養賦予他們的通訊以一個非常實際的支撐,因為他們的通訊正好就是在那部《啟示錄》作品的準備階段及其譜寫期間定期進行的。人家很善於給他的這部作品的文字結構提建議並弄來難以弄到的材料——正如事後所證明的那樣,那本有關保羅幻像的古法語詩歌體翻譯就是那個「世界」給他弄來的。後者精力充沛地為他操持忙碌,儘管是以轉彎抹角和藉助中間人的方式。正是在她的促使之下,《伊始》發表了那篇很有見地的文章——然而,這裡也是當時唯一的一個能夠以欣賞的口吻談論萊韋屈恩音樂的地方。而「萬能編輯」出版社之所以滿口答應保證出版他當時正在進行的那部清唱劇,也是由於她的暗中授意。1921年她同樣也是以隱蔽的,讓人搞不清楚資助來源的方式,為普拉特內爾的木偶劇,為在多瑙厄申根能夠昂貴盛大地和音樂上完美地上演《羅馬人的功績》提供了重要的資金支援。
我想堅持採用這個詞及其所屬的那種包容的姿態,即堅持用這個「提供」。阿德里安不可以懷疑的是,只要是他的這個崇拜者,這個孤獨的上流社會貴婦,只要是她能夠辦得到的,那她就全都提供給了他。她的財富,可以明顯感到,於她,因為有著批判的良心,所以是一種負擔,儘管她並不瞭解沒有財富的生活,而且恐怕也不會知道該怎麼去過這樣的一種生活。儘可能多地把她的財富,傾其所有、竭盡所能地把她的財富,拿出來放到天才的祭壇上,這於她是不容否認的渴望,而假如阿德里安願意的話,那麼,他的整個生活格調恐怕一夜之間就能按照那個珠寶的模式改變過來,然而,看見他戴這個首飾的也就只有修道院院長工作室的那幾面牆壁。對於這一點,他心裡跟我一樣清楚。我也用不著說,他一刻也沒有嚴肅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就我而言,只要一想到有筆巨大的財產就躺在他的腳邊,他只需伸伸手,就能讓自己過上王侯般的生活,一想到這些,我就會感到某種陶醉,但是,阿德里安和我不同,他肯定從來沒有讓這種想法沾過自己的邊。不過,倒是有一次例外,那一次他竟然離開普菲弗爾林出門了,總之是出遠門了,跑出去對那種幾乎是君王般的生活形式匆匆進行了一次體驗品嚐,說真的,我還就是情不自禁地打心眼裡希望他永遠都能過上這樣的生活。
這件事情到現在已經有二十年了,之所以會發生,是因為他接受了托爾納夫人固定不變的、永遠有效的邀請,她邀他到她的某個莊園裡去住一住,只要他願意,住多久都可以,前提當然是在她不在那裡的時候。他那時,即1924年春,正在維也納,在當地的埃爾巴爾大廳裡,在所謂的「《伊始》之夜」的一個晚會上,魯迪·施維爾特費格第一次極大成功地——特別也是為他自己——演奏了那部最終為他而寫的小提琴協奏曲。我這裡說「特別也」,我的意思是「首先」,因為某種程度地把興趣集中到演奏者身上恰好是這部作品的意圖之一,儘管它的音樂手稿絕對不容混淆,不過,它卻不屬於萊韋屈恩最登峰造極、最驕傲的作品之列,而是,至少是部分地,帶有某種盡義務的、恩賜的,我最好是說:居高臨下的意味,這令我不禁想起了早年的一個預言,而發出這個預言的那張嘴此間已經永遠地閉上了。——阿德里安也拒絕在節目結束時到熱烈鼓掌的觀眾面前露面,當人家四處找尋他時,他已經離開音樂廳走了。我們,即舉辦者、興高采烈的魯迪和我,後來在一家小旅館的餐廳裡和他碰了頭,他已經在這家位於紳士衚衕的旅館裡登記住下,而施維爾特費格原本以為自己是應該住進一家位於環行大道上的飯店裡的。
事後的慶祝是短暫的,因為阿德里安又頭疼了。第二天他決定,先不忙返回施魏格施迪爾家,而是就他的那位世界女友人的意思,到她在匈牙利的莊園去看一看,從片刻放鬆他的生活的角度出發,我對他的這個決定是能夠理解的。由於她當時正好——神不知鬼不覺地——逗留在維也納,所以她不在莊園那裡的條件已經滿足。他直接給莊園那邊打電報通知了他將作短暫拜訪的訊息,接著,正如我所猜測的那樣,在莊園和維也納的一家飯店之間來回進行了幾次溝通。他動身前往,可惜陪他去的人不是我,因為我當時的工作很忙,基本上脫不開身去聽他的這場音樂會,而這一次陪他的也不是呂迪格爾·席爾德克納普,這個跟他有著一樣的眼睛的傢伙嫌累,根本就懶得去維也納,另外也可能是他手頭沒有足夠去到那裡的旅費。最後反倒是魯迪·施維爾特費格順理成章地成了陪同他前往的那個人,此君既有時間,又正好在場,而且他和他剛剛還有了一次順利的藝術上的合作,另外,他對他不知疲倦的親近舉止恰巧也在那段時間大獲成功——一場後果嚴重的成功。
在他的陪伴下,阿德里安在托爾納城堡過了十二天,沉浸在一種由尊貴的華麗、十八世紀的柱子和高雅居室所構成的家庭氛圍中。他受到了猶如出行歸來的領主一般的接待,他多次乘車穿過大小如同侯爵領地一般的莊園,來到明朗的普拉滕湖濱,由一批畢恭畢敬的、部分為土耳其裔的用人伺候著,享用著一個五種語言的圖書館、兩架氣派的三角大鋼琴、一架家庭管風琴以及形形色色的奢侈。他告訴我說,他在參觀莊園的時候發現,隸屬於這片華美領地的一個村子,竟然還處在赤貧的狀態,竟然還完全停留於遠古的、前革命時期的生活水準。他們的嚮導,本身也是莊園的管理員,一邊同情地搖頭,一邊把值得一提的稀罕事兒講與他們聽,說這裡的居民們一年裡只是在聖誕節前後才能吃上一次肉,甚至連動物脂蠟燭都沒有點的,真的就是雞進窩就上床。這種狀況是令人羞辱的,可是,由於習慣勢力,也由於愚昧無知,這裡人們面對此種境遇倒也心安理得,並不顯得多麼敏感,假使要想對這種狀況,例如村裡的街道髒得難以形容,村民居住的茅屋衛生條件完全沒有,假使要想對此有所改變的話,那可真的就得發動一場革命了,然而,這卻是一場任何個人都無力發動的革命,一個女人就更不可能了。當然,有一點則是可以想見的,即村子裡的這種景象應該是促使阿德里安的這位隱秘女友不願在她自己的莊園裡逗留的因素之一。
不過,話又說回來,對於我的這位朋友的嚴肅人生當中的這樣一段略顯古怪的插曲,我也只能是粗略地作個勾勒而已,因為能夠對此進行更為詳細的描述的人並不是我。我當時並不在他的身邊,就算他當時有意邀上我,我也是不可能去的。當時陪在他身邊的是施維爾特費格,他倒是很瞭解情況的。可他卻死了。——
又稱無套褲漢,法國大革命時期貴族對激進共和主義者的蔑稱。當時的貴族穿長及膝部的短褲,而法國大革命的追隨者們則以穿長褲來以示區別。
位於多瑙河源頭布里嘉賀河和佈雷格河匯合處的一座城市,在德國境內。
德國人又稱巴拉頓湖為普拉滕湖。
羅馬的泉源和生育女神。
卡里馬科斯(約西元前310-西元前240):古希臘詩人,希臘文學史奠基人,亞歷山大里亞派詩歌的代表。以頌歌著稱於世,《阿波羅頌歌》是其留存的六首頌歌之一。
太陽神阿波羅的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