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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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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機到了,羅達心裡想,於是她硬著頭皮走鋼絲了。「巴穆,我有話跟你說。大約一個月前,我寫信給帕格,要求離婚。」

他的笑容消失了。他那濃眉毛聚攏來了。他放下咖啡杯,坐直了身子。雖說這是一種洩氣的表示,羅達卻並不感到意外。他原可能聽了表示高興的。她保持著良好的平衡,在鋼絲上輕快地走過去。「現在,親愛的,聽著,你象空氣一樣自由。記住這個!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再結一次婚。我心裡亂得很。你知道,我原以為他會叫我到檀香山去安家的。我就是捨不得離開你。所以我寫了那封信,反正已經攤開來了。」

「你向他提出的是什麼理由,羅達?」

「我就這樣說,我們經常見面,我已沉溺在愛河裡沒法自拔了,我不把這事告訴他,那就對不起他了。」

他慢慢地、沉重地搖搖頭。「時間選得真糟。」

「我同意。我可沒先見之明呀,親愛的。我怎麼會知道日本馬上就要轟炸珍珠港呢。」

「他的回信來了沒有?」

「來了。真是封動人的、使人心碎的信。」

「讓我看看。」

她到臥室去拿信。

柯比緊握著雙手夾在兩膝中間,呆呆地望著爐火。他立即想到再次向她提出結婚的要求。在目前的情況下,看來這是勢在必行的。不過,如果現在娶羅達。亨利的話,那情況就跟他在旅館裡所幻想的不一樣了。他正處在不得不作出決定的地位。柯比忽然覺得,事情這樣發展,是對方的一種策略。他不是一個好打發的人,他懂得運用策略,而且根據原則,他是不肯讓人用策略把他打敗的。

他心裡不禁又想起了戰爭。話又要說回來,他比起他所瞧不起的那些歡度節日的人又好得了多少呢?吃飽了羊肉、米飯、碎肉餡餅,喝夠了酒,一心想和別人的老婆睡覺,也許還打算趁著那男人在前線殺敵的時候,把他的老婆乾脆偷了走,難道還有什麼比這個更缺德、更自私嗎?他這會兒原該呆在自己的公寓裡,寫一份明天和幾納伐。布希會面時用的報告……

這時候,羅達正在自己的臥室裡重讀丈夫的來信,她好象是用那位工程師的眼睛來讀的。在那一會兒裡,她看到自己只是個穿得花花綠綠、淺薄庸俗的女人,不配受到她丈夫或是情夫的愛。她盤算著最好用什麼託詞不讓柯比看到這封信。可是整個晚上,她從他的眼色中看出他有求歡的意思。這是最重要的一點。其他什麼就顧不到了。她把信帶進起坐室,只見他正弓著背,坐在那兒撥爐火。他讀了信,又仔細看了娜塔麗和路易斯的照片(照片已經有些破損了),然後一言不發地把信封交還給她。他把頭靠在沙發背上,擦擦眼睛。

「怎麼啦,親愛的?」

「哦,沒什麼。今天晚上我還有篇報告要寫。」

「這真是尷尬,是嗎?——我是說,梅德琳回家來了,和這一類事。」

巴穆。柯比做了個苦臉,把一隻肩膀聳了一下,說道:「沒什麼關係,真的。」

這句話多叫人寒心啊,羅達近來才感到對這個男人有把握了,這一下子可全部吹啦。「巴穆,」她的聲音裡充滿著感情,「帶我到你的公寓去吧。」

他的眼皮本來耷拉著,她這麼一說,他的兩眼頓時放出了光彩。「什麼?你要我帶你去嗎?」

「你沒想到嗎,你這個傻瓜?」他們倆對了對眼光。火熱的情意從羅達的臉上透露出來,一抹淡淡的微笑,使她那好看的薄嘴唇形成二條曲線。「你不想嗎?」

羅達回到家裡已是一點鐘光景,起坐室裡沒有燈光,梅德琳也不在她的臥房裡。她已在柯比的公寓裡洗過澡,如今就換上一件便服,走下樓來。她這樣心急地穿衣脫衣,不禁感到有些好笑。除了這一點以外,她的確覺得實在舒坦——周身還有一種暖洋洋的餘溫,她的心境又恢復了平靜。在尋歡作樂一番之後,柯比果然提出要她嫁給他。她堅決拒絕了他。她對他說,這種不得已的、表態的求婚,她不加考慮。回答得真出色!他真是心花怒放,他本來是盡責任的表態,現在成為咧嘴一笑,和一次緊緊的擁抱。

「那麼,這一陣子,羅達,我們還要——哦,繼續見面吧?」

「親愛的,要是你把這回事叫做‘見面’,那很好,沒有第二句話。今天晚上,我就非常高興跟你‘見了面’。你的眼光真兇。」羅達跟柯比說這類俏皮的粗話,覺得很得勁,她跟維克多。亨利在一起的時候,卻難得開這類玩笑。她這話叫柯比一下子笑了起來,笑得那樣粗俗,把牙齒、牙肉都露了出來。後來過了一會兒,她要走了,他不加思索地問道:「什麼時候我再能跟你‘見面’呢?」引得兩人都噗一聲笑了出來。

她向暗紅的餘燼上加了幾塊木柴,給自己調了一杯酒,又把帕格的回信讀了一遍。由於柯比方才向她求了婚,這封信給她的感受就不一樣了。她已是有了兩個孫兒的奶奶了,而現在有兩個出色的男人爭著愛她、要她!自從她情竇初開,電話鈴聲一次次響起來,請她去跳舞,她接連拒絕了兩個男孩子,料想還有第三個她更中意的人會打電話來邀請她——自從那個時期以來,她還不曾對自己的吸引力這樣得意過。

她心裡正在思量著這些事,電話鈴響起來了,把她嚇了一跳。原來是長途電話,從棕櫚泉打來,要梅德琳。亨利聽電話。

「她不在,我是她母親。」

羅達清清楚楚地聽得是克里弗蘭的聲音:「接線員!接線員!我要跟對方通話……喂,亨利夫人嗎?對不起,打擾你了。」那大大有名的、豐滿而低沉的聲音象慰撫般送進了她的耳裡。「梅蒂真的在華盛頓嗎?」

「是呀,但是今天晚上她出去應酬了。」

「聽著,她是不是一心一意想當助理護士?我是說,愛國心我是完全擁護的,亨利夫人,可是這個念頭卻是要叫人笑話的。助理護士嘛,哪個黑鬼小丫頭不能當啊!」

「跟您說實話,克里弗蘭先生,我很欽佩她。現在正在打仗呀。」

「這個我懂得。」克里弗蘭嘆了一口大氣。「可是‘快樂時光’能起到振奮人心的作用,也是為戰爭出了大力呀,我可以向你保證。你真該看看我辦公室裡,掛在鏡框裡的那些海陸軍將領們的來信!」電話裡的聲音越發熱情親密了。「羅達——要是我可以這樣冒昧稱呼你——兩個兒子,一個丈夫,都打仗去了,你作出的犧牲難道還不夠大嗎?假使他們把她送到海外去呢?那麼在打完戰爭之前,只剩下你一個人了。」

「梅德琳不贊成你在這個時候出門去休假,克里弗蘭先生。她認為你對戰爭漠不關心。她還說了一些關於什麼貂皮的話。」

「嗅,天哪!她怎麼說到貂皮來著?」

「說到你太太的貂皮大衣來著,我相信。」

克里弗蘭低聲地嘆了一口氣說:「天哪,如果不是為了這件事,那總是還有另一件事。她管後臺的工作,羅達。我走開一星期還不打緊,她可是不行啊。我們得訓練一個人來隨時替代她。等她回來了,請她跟我通個電話。」

「也許那時候我已經睡了。我給她留個條子吧。」

「謝謝。用唇膏寫在她的鏡子上吧。」這話叫羅達笑了出來。「我不是在哄騙你。今天晚上我一定要跟她說話。」

羅達在爐火邊剛喝完酒,聽得梅德琳在過道里跟西姆。安德森說再會。做女兒的得意揚揚地大踏步走了進來。「媽。臨睡前喝杯酒?我想陪你喝一杯。」

「心肝,休。克里弗蘭打電話來過了。」

女兒停住腳步,皺皺眉頭。「什麼時候?」

「剛打來。他在棕櫚泉的電話號碼在電話機桌子上。」

梅德琳把鼻子朝天一翹,活象小姑娘的樣子。她在逐漸熄滅的爐火邊坐下來,撿起放在她父親的信旁的那張快鏡照片。「乖乖,勃拉尼的娃娃,嗯?可憐的娜塔麗!看照上,她胖得象條母牛了。媽,你能打聽到他們的訊息嗎?」

「她的母親寫過信給國務院。從此以後我沒接到過她的來信。」

「反正這真是個奇怪的姻緣。大多數婚姻看來都是意想不到的。拿克萊爾。克里弗蘭來說吧。她沒有時時刻刻跟體打成一片,這使她那一股酸勁兒象瘋了一般。我寫了一封傻里傻氣的信給爸爸,他在信中提到了沒有?」

「只是順便帶一句。」

「他怎麼說的?」

羅達翻看那三張信箋。「這兒是了。短短幾句話。‘梅德琳出了什麼事,我不太清楚。對她的事我感到有些厭煩,所以不打算多談了。如果那傢伙準備跟她結婚,把亂子收拾乾淨,那就再好沒有。不然的話,我一定要唯他是問。’」

「天哪。多可憐的爸爸呀!」梅德琳把一隻小拳頭在沙發上啪的敲了一下。「她當然不會跟體離婚!我真不該寫那封信。我只是心裡一陣慌張,因為我萬想不到她會提出控訴。」

「再寫封信給他,心肝。跟他說,上次寫的全是廢話。」

「我想寫。」梅德琳站起身來,打了個大哈欠。「西姆倒多少有點兒親熱勁兒,你知道那樣的低頭伏小吧?那樣的百依百順!即使我要他把自己的頭割下來,他也會去拿把斧子照著我的話做的。可說實話,叫人膩煩。」

「去給克里弗蘭先生打個電話吧,梅德琳。」

女兒走出去了。後來休。克里弗蘭又打電話來了。鈴聲響了好一陣,結果還是羅達去接。她到女兒房中,隔著浴間的門,夾雜著水龍頭嘩嘩的放水聲,叫她去聽電話。

「天哪,他到底有什麼事呀?」梅德琳叫道。「我不要人來打擾我。告訴他,我正泡在肥皂水裡。」

克里弗蘭說,他可以等到梅德琳把身子擦乾。

「哦,上帝!對他說,我喜歡在上床前,在浴缸裡泡上半個小時。真是太豈有此理了,在清晨兩點半鐘,跟我糾纏不清!」

「梅德琳,我不高興再隔著門,象白痴似的大喊大叫了。你擦乾身子出來吧。」

「我才不呢。如果這不稱他的心,告訴他我不幹了,請他不如找根繩子上吊去吧。」

「喂?克里弗蘭先生嗎?還是等早晨再說吧。她這會兒情緒實在很壞哪。」

「他早晨再跟你通電話,」她好聲好氣地說,她那種哄人的、平穩的聲調錶示梅德琳取得勝利了。

「管它呢,」梅德琳也有腔有調地回答。

差不多有一個小時,羅達在黑暗中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於是起身拿了一本信箋和一支筆,在床上坐起身。

最親愛的帕格:——我能寫上四十張信箋,表達我對你的感情、對我們倆共同生活的感情以及我讀了你那封了不起的信是怎樣想的;可是我要把這信寫得短些。有一件事我是說得準的,現在你忙得要命!

第一件事,梅德琳。說來話長,主要的一點是她受到人家徹頭徹尾的誣告,還有被人家徹頭徹尾的卑鄙威脅嚇壞了。我有把握說,她沒有什麼不正當的行為,她是清白的。她回家來和我一起度聖誕節,所以我並不感到孤零零的一個人;我還得說,她已長成為一個頂呱呱的紐約姑娘。信不信由你,西姆。安德森還在她身邊轉來轉去地獻殷勤呢!今天晚上他帶她出去玩。她是能夠拿穩主意、應付得了種種情況的,你不必把這個問題放在心上。

如果你能不再為女兒操心,那麼在今後幾個月裡,也請不必為我操心吧,就把我看作一個留在後方家裡的小老太太好了。你有一場仗要打。我在上一封信中說的話仍然算數,可是我們信札往返,這中間隔開的時間長得真可怕,我們就是沒法靠這種方式來解決什麼問題。我是一個過來人了,我不會做出什麼顧前不顧後的事來。等你從前方回來,我會象一個海軍人員的好妻子那樣,在這兒狐狸廳路的宅子裡等著你,穿著我最漂亮的衣裳,準備好滿滿一壺馬提尼酒。

你說你願意忘掉我那封信,仍舊和好如初,我讀到這裡,哭起來了。真不愧為你,你那樣寬宏大量,真叫人受之有愧,我們倆都該靜下心來好好思考這個問題。我已經「不是一個女學生」了,這話是不錯的;我也確實經歷了中年婦女的所謂「熱情衝動」。我正在盡我的力把我自己「理出個頭緒」來,從頭到底。說是你願意寬恕我——那是別人簡直無法想象的,因為他們不象我那樣深切瞭解你。請相信我、讀了你那封信之後,我從來沒那樣敬你、愛你,從來沒那樣為你而自豪。

娜塔麗和他的娃娃至今不知下落,是嗎?這兒沒有一點訊息。拜倫的點滴情況也請告訴我。向華倫、傑妮絲和小維克問好——當然,還有你,永遠惦著你——羅

寫好了這封信,信裡的每一句都是她的真心話,羅達就熄了燈,象一個問心無愧的人那樣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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