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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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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吶。」

「有什麼困難?」

「我擺佈不了魚雷發射資料計算機。」

「你在攻擊教練艇裡幹得挺好的嘛。比薩姆託強。挑不出第二個人來了。」

「下潛!下潛,下潛。」拜倫睡得迷迷糊糊的,隱隱約約聽到擴音器裡的話音,還有壓艙水槽進水的嘩嘩聲。他頓時光著身子跳下鋪位。他的同艙薩姆託正坐在一張小小的書桌邊寫報告,打著哈欠說:「彆著急。天快亮了,所以‘夫人’正在放掉空氣。」

「天亮了?真的?我怎會一睡就是五個小時?」

「能耐大嘛。」

「出了什麼事?」

「咱們離馬尼拉才五十英里。」

「艇長怎麼啦?」

薩姆託聳聳肩膀。「連他的影子也沒看到。」

拜倫穿上衣服,喝了咖啡,就到艇首艇尾的魚雷艙去檢查工作。潛艇裡一股臭味。到處都有人沒精打采地在清掃和修理,可是失敗的情緒就象機件失靈損壞的臭味一樣瀰漫全艇。大多數水兵都沉默寡言,但是他們的感情都一清二楚——就是情緒高漲的「烏賊號」官兵們初次出巡竟然就挨日本人痛打,好容易才保住性命,落得兩手空空,偷偷溜回去,真是丟盡臉面,叫人大吃一驚。

後來聲納兵報告收到推進器微弱的噗噗聲。標圖組都來值班了。從推進器每分鐘的轉速推算起來,得出這艘船的大致速度、同潛艇相比,這艘船的行動非常緩慢,約莫離此四十英里左右。這個距離是驚人的,不過根據海上情況的變化,聲納有時也能接收到遠端的螺旋槳聲音。有好幾回接觸中斷了又恢復,仍舊以同樣的速度,在同樣的航線上朝此進迫。

各個艙房一下子傳遍了一個謠言,說是埃斯特上尉正在追蹤這艘船;於是,就象刮來一股壓縮空氣似的,艇上那股病乎乎的氣氛竟一掃而光。魚雷兵恢復了活力,興奮地檢查著武器。輪機組都起勁地埋頭修理堵塞的閥門、失靈的抽水機、破裂的輸油管和水管。水兵們開始緊張地大掃除。一股誘人的炸雞香味一下子驅走了滲漏的排水管和骯髒的人體那股臭味。將近晌午,拜倫好奇心不禁油然而生。他走進埃斯特的艙房,撩開門簾一看,只見副艇長赤身裸體坐著,正在校對打好的航海日誌。「‘夫人’,有什麼內幕訊息?」

「什麼訊息?」

「咱們要攻擊這個目標嗎?」

「哦,你需要一份特別情況簡報嗎?」

「請原諒我的冒昧。」

「得了,既然你問起,我就告訴你,艇長批准我靠攏那艘船,觀察一下。」埃斯特態度冷淡無禮。

推進器的聲音漸漸響起來,一個鐘點比一個鐘點響。德林格的標圖表明,象這樣在水下進迫,「烏賊號」要將近傍晚才能看見這艘船,不過大白天在這一帶海面上航行又委實太冒險了。

拜倫下午值班。五點鐘的時候,埃斯特來到司令塔,他穿著乾淨的卡其軍服,剛刮過臉,一邊抽著一支長長的哈瓦那雪茄,一邊哼著《華盛頓哨所進行曲》,碰上他興高采烈時他就喜歡這樣。「呢,好啊,諸位,咱們就來瞧瞧現在看得見這混蛋了嗎?按標圖看應當看得見了。升上潛望鏡!——好,好,好!我的天吶,咱們的朋友來啦。注意,方位!二一零。注意,距離!一萬四千碼。降下潛望鏡!」

他對著傳話管大聲喊道:「軍士長,押寶得彩了!這艘船就在那邊地平線上,只見桅杆不見船身。」操縱室裡響起愉快的笑聲。埃斯特回過頭來對著拜倫,滿面春風的。「勃拉尼,咱們進入戰備狀態吧。」

一聲警報令下,頓時照例一片忙亂:喧鬧的匆匆奔跑聲,吆喝聲,不透水的艙門的開關聲,電話傳令兵哇啦哇啦的彙報聲。塔凱爾到了,脖子上吊著方位表,這是一個複雜的塑膠儀器,一旦魚雷發射資料計算機失靈,就可以給魚雷發射提供方位。拜倫緊張不安地坐在計算機旁。他在潛艇學校唸書時,還有在岸上實習模擬裝置時,曾經擺弄過這個黑盤面的儀器和指標不停跳動的度盤,可是從來沒在海上操作過這玩意兒。這玩意兒就是把攻擊問題中的三個活動的因素——魚雷、潛艇、活靶子湊合在一起,將所有這些在演變中的資料歸納為一個關鍵性的數字:給發射魚雷作依據的最終方位。得出的資料資料可靠性因事而異。「烏賊號」的航向和速度是精確的;可是靶艦的資料,包括聲納讀數和潛望鏡的觀察往往不精確,而且瞬息萬變。魚雷發射資料計算機的操作軍官在將新數字不斷輸入機器時,必需考慮哪些讀數是變化無常的,哪些讀數多少有點正確。威爾遜。塔凱爾對這一點倒有獨到之功。壓在拜倫肩上這副擔子使他心情沉重,可也使他心情激動。

在標圖上也好,在計算機上也好,潛艇和靶艦都繼續在靠攏。埃斯特踱來踱去,抽著雪茄,等待日落,以便再升上潛望鏡。他對塔凱爾說:「我可不想把上面咱們這個胖墩墩的小朋友嚇跑。」他那張經常蒼白的臉漲得鮮紅,他這樣輕捷靈活、緊張不安地踱步,手指頭還不斷打著響子,更引起攻擊組人員的心理緊張,這點拜倫從水兵們的臉色上就看得出來。

埃斯特蹲在潛望鏡套筒邊,終於說了句:「行了,升上潛望鏡!」他抓住柄兒,啪的拉下。就象胡班過去那樣手腳乾淨利落,他身子隨著潛望鏡一起上升,趁著鏡杆上升,湊在接目鏡前看著。「距離。注意!六千碼。方位。注意!二二四。」潛望鏡剛剛升上,他就下令重新降下。「好。艇首角度,左舷二十度。這是艘中型油船,‘呼呼’。大約有五千噸。」

「日本船的輪廓?」

「見鬼,油船的輪廓!還有哪國船隻在南中國海突突突地開來開去的?」

「那點咱們可就不知道了,‘夫人’。」一個憂鬱的嗓音說道。

布朗奇。胡班那張鬍子拉茬的臉象鬼臉似的,浮現在艙口。他爬上司令塔,兩眼象見鬼似的亮得近乎病態,頭部血糊糊的扎著繃帶,瘦削的骨架彎腰屈背的,披著一件虎斑舊浴衣,浴衣拖在甲板上。「也許是哪條混帳鬼船不知道在打仗。也許是咱們自己的一艘船開出來同一支艦隊會合。咱們不知道罷了。」

「長官,絕對可以肯定這不象美國船。」

「‘夫人’,咱們得弄弄清楚才對。」

「好吧。快拿日本商船、油船的識別手冊來,」埃斯特對航信士官厲聲說。他重新升上潛望鏡,大聲報著距離、方位和艇首角度。「快點,快點,鮑丁。手冊呢?」

「這就是,長官!」那水兵匆匆把開啟的手冊攤在領航員的桌子上。「油船的輪廓。」

「我看到了。」埃斯特兩眼盯住手冊,抓起一支紅鉛筆,在一條船的輪廓上粗粗畫了個圈,拿給胡班看。「就是這個型別。四千五百噸。憑那橋室曲折的輪廓,準錯不了。看上去甚至象座他媽的寶塔。長官,請看一下吧。在夕陽裡真象硬紙板的剪影。」

「升上潛望鏡,」胡班說。他的動作慢慢騰騰,懶懶散散。他湊在接目鏡上張望,嘴裡並不報出資料。「好了,降下潛望鏡。……得,這個對手容易對付,‘夫人’。我的眼力很模糊。你既然認出了,那就放手幹吧。」

「進攻嗎,艇長?」

「對,你要攻就攻吧,開火打吧。」

「拜倫!正常戰鬥前進航向?」

「正常戰鬥前進航向一六零,長官,」拜倫大聲報道。

「舵手,舵轉一六零。」

「舵轉一六零,長官!」

「時速十海里!」

埃斯特拿起擴音器話筒。「全體人員注意。‘烏賊號’對油船發動攻擊。」

胡班急忙嘶啞地說:「奉勸一句。那些新的磁性雷管糟透了。幾年前我為此在軍械局幹過一仗。我心裡有數。害得我昨天兩發沒打中。魚雷對準船體打,否則就會象我昨天那樣打不中。」

「長官,我們奉命打龍骨下面十英尺的部位。」

「主意不錯,可是我聽說日本人正在造平底油船,‘夫人’。」胡班眨眨眼。那張煞白的臉上滿面愁容,這一來特別顯得滑稽可笑。「難道這個你還不知道?吃水連六英寸也不到。」

埃斯特上尉對艇長目光敏銳地看了一眼,就下令把魚雷對準近水面的目標。

這場第二次進攻一開頭就很象當初在甲美地攻擊教練艇上的操練,那麼相象,弄得拜倫的現實感都模模糊糊了。埃斯特指揮過幾十次模擬魚雷發射,都是由塔凱爾當參謀,拜倫操作計算機。這一回,情況看來活象當初學校裡的操練,同樣的那一套連珠炮似的報告、命令、提問和不斷地變換航向,忙得那魚雷發射資料計算機的操作軍官不停地工作。當初海濱教練艇裡的司令塔看上去也是這副模樣,連氣味都一模一樣——主要不外乎水兵們身上的汗臭、埃斯特的雪茄和電氣裝置那股焦毛臭。拜倫一下子全神貫注了。他要在這次比賽中表現出色,受到表揚。他知道他們現在是在水下,而且有艘真正的靶船在提供資料,不過那只是一種模模糊糊的意識罷了,哪裡比得上現在思想正高度集中於數字、三角計算和標度盤上跳動的指標,集中於即將由他來作出答案的時刻,這個答案就是關係重大的最終方位,根據這個方位才能確定魚雷的陀螺儀角度。

整個事情看來象飛速發展,埃斯特甚至比當初操練時更加接近敵艦。等到計算機顯示出目標距離九百碼,他才以精神飽滿的緊張聲調下令說:「確定最終方位才放。升上潛望鏡。注意!方位麼九八。降下潛望鏡!」

「方位對準,」拜倫喊道,「陀螺儀角度左舷十七度!」

「放!」

「一號開火!」魚雷兵按下火力發射按鈕。「二號開火!」

魚雷發射出去引起艇身猛的震晃起來,震得拜倫頓時醒悟了,原來那兩枚裝載梯思梯的魚雷現在正從水裡發射出去消滅一艘船和船上那些沒有防備的人員,這兩枚魚雷就是由他運算出來的致命算術導向的。那艘油船根本沒有改變過航向或速度。沒關係,這場戰爭是不受約束的,他尋思道:打鴿子鳥槍要對準頭部。但願這一回魚雷頂用就好了!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轟隆——又出了一下冷門!在九百碼以外爆炸的魚雷對「烏賊號」的衝擊幾乎就象深水炸彈一樣。甲板顛簸,艇身軋隆隆直響,攻擊組人員個個搖搖晃晃。潛艇內頓時歡聲雷動,「夫人」埃斯特也大聲嚷著說:「阿哦,乖乖!天吶!我的上帝呀,多好看啊!艇長,艇長!」

胡班趕忙跑到潛望鏡跟前,浴衣在光腿上啪啪啪地拍動,他彎下腰湊近接目鏡、「啊,真美!天吶,‘夫人’這次巡邏告捷啦!這回得手了!正好打中一艘!啊呀,真正好看!好極了!」

拜倫從抽屜裡抓起船上的照相機,等艇長一走開,就把照相機對準接目鏡。埃斯特大笑,拍著他的背說:「媽的渤拉尼,幹得好!剛好中了兩發,再看一眼,乖乖,看一眼。這艘船要燒上好一陣子呢。千載難逢的眼福啊!‘呼呼’!下一個該你看。讓大夥兒都看一眼。攻擊組全體人員個個都來看!」

拜倫剛彎下腰湊近接目鏡,潛望鏡的黑圓框裡就顯出一幕壯觀的夜景。襯著佈滿星星的夜空,一片烈火如同高燒的巨燭,足有幾百英尺高,正從半掩沒在色澤更深的一團火球中的黑色油船上熊熊燃起。滾滾黑煙就從燭焰上方那片烈火中不斷噴發出來,把星群都遮暗了,海面上浴著一片金光。「夫人」埃斯特拍拍他彎著的背脊。「怎麼樣?你這小瞌睡蟲,居然算得一絲不差!好極了!兩發兩中!幹得好!你一生中可曾見過比這更美的景色嗎?」

拜倫正盡力想理解這一切:這一切都是真的,這是場屠殺,挨深水炸彈轟炸的大仇總算報了、日本人正慘死在這場歎為觀止的大屠殺中,但是他還是困惑不解,好象這都不是真實的。他真心的感覺主要是打中敵船後的那種激盪人心的勝利感,對這幕扣人心絃的野火壯觀的讚賞,以及看到一齣戲或一場鬥牛結尾時所不由產生的一絲戲劇性的淡淡哀愁。就在潛望鏡裡觀看的短短幾秒鐘裡。他想在心裡尋找對那些烤死的日本水兵的同情,可是一點也找不到。他們是抽象概念,是敵人,是踩在腳下的螞蟻。

「我從沒見過有這一半美的景色,」拜倫把潛望鏡讓位給塔凱爾。「長官,我可以發誓,真的沒見過。」

「你當然沒見過!」埃斯特伸出兩條長臂,摟住這個海軍少尉,象大猩猩似的緊緊揪住他。「祝你聖誕節快樂!現在你有個故事好講給娜塔麗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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