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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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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世界上的另一個地方,黃色的火光照亮了夜空。

在臭氣熏天的方形木頭房子廁所外面深及腳踝的雪地裡,班瑞爾。傑斯特羅停住了腳步,凝視著冒到空中的火焰。這是在做試驗,這個試驗的日朝一再改動,一再推遲。整整一個星期,黨衛軍的大頭目們在這座陰森冰冷、粗糙的水泥建築物裡忙個不停,一會兒走下巨大的地下室,一會兒爬上尚未試過火的爐子,篤篤的皮鞋聲和雪水的濺響聲伴隨著他們焦急煩躁的滿口粗話。

司令官曾親自帶著他那些面無表情的隨從來過這裡,監督平民技術人員同那些穿著條子睡衣褲、剃光頭、骨瘦如柴的囚徒一起幹活,二十四小時不停地輪班拚命幹。這些人吃得好,身體健康,滿頭留髮,穿著幾乎被人遺忘了的體面服裝,有外套、褲子、上裝和領帶。要不然就穿工作眼。他們是一些生氣勃勃、辦事認真的波蘭人和捷克人,同德國監工講起話來,滿口工程行話,講的都是蒸餾器、煤氣發生器、耐火磚和斷面草圖這種術語。他們全都是規矩人,乾的是規矩活兒,舉止行動也都規規矩矩。

一切都很正常,唯獨他們看待犯人的神情不在此例。穿上這件條紋亞麻布的囚衣似乎就給人罩上一件神仙故事裡的隱身衣。這些技術人員遇到他們好象視而不見。當然不允許他們同犯人講話,而且他們也害怕黨衛軍的監工。難道他們甚至連眼睛也不眨一眨,表示看到的是同他們一樣的人嗎?難道這些囚犯象空氣那樣看不見嗎?難道在這些囚犯中間走動,就象在一根根柱子和一堆堆磚頭中間穿行一樣嗎?真是件怪事。

煙囪口高高冒出一股桔紅色火苗,在空中呼呼作響。每當火焰中竄出一股股濃煙時,火焰幾乎頓時就要熄滅;然後火苗又再度燒旺起來。這種情景說明什麼是用不到問的。在遠處掩埋坑裡升起的冒煙的火光映照下,這座高高的方形煙囪清晰可見。試驗是成功的,怎麼會不成功呢?這套裝置採用的全是德國最先進的工藝,最精緻的機器和裝置,煤氣發生爐、生火爐、鼓風機、電動捲揚機、巨大的通風機,還有新奇的框架,可以在軌道上直接送進爐口,這些裝置都是第一流的。班瑞爾親自參加過用水泥將這座新工廠的裝置固定在位置上的工作。他一看這套裝置,就知道它們的質量。德國戰時的物資匾乏,並未影響這項工程。是一項壓倒一切的工程!相比起來,下面的那些狹長帶孔的小室,就顯得是粗製濫造的了。只有密封門是個例外,這些又厚又重的鐵門,工藝異常考究,框架堅固,鑲嵌著雙層橡皮墊圈。

一個狗腿子手中揮舞著一根棍子,經過傑斯特羅的身旁急匆匆地走向廁所,惡狠狠地朝他看了一眼。傑斯特羅臂上彆著袖章;這麼個地位也給他一點權利,他可以在天黑之後去大便。一塊袖章在狗腿子面前是不管用的,只要他高興,照樣可以朝你的屁股踢一腳,或者他覺得還不夠勁,於脆就敲破你的腦殼,讓你倒在雪地裡,在血泊中死去,誰都不會大驚小怪。傑斯特羅趕緊回到營房,朝看守長的房間裡張望了一下,乾淨舒適的住處,厚木板牆上貼滿了旅遊招貼畫,有來因河,有柏林歌劇院,還有十月節。

看守長又瘦又長,滿臉都是怕人的膿疤疹,原來是布拉格的一個日耳曼族強盜,此刻他正坐在一張舊藤椅上吸菸鬥,沾滿汙泥的靴子蹺在一隻凳子上。現在集中營裡有的是菸草;還有肥皂、食品、瑞士法郎、藥品、珠寶、黃金、服裝;奇珍異寶應有盡有,只要肯出高價,肯冒風險,什麼都能得到。那些黨衛軍和狗腿子oj,自然油水撈足,就是犯人之間也做買賣。有的人為了吃得好些,有的人為了賺錢,少數膽子大的人則是為了展開抵抗運動和逃跑。這股潮水般湧來的貨物是隨著從西部地區運來大批猶太人而到達的。新來的猶太人的數字和規模一個月比一個月大。夏季裡斑疹傷寒流行,所有的集中營的紀律都鬆弛了下來。盜賣從囚犯手中沒收來的集中存放的行李,他們稱之為「加拿大」私貨,現在也是貪汙盜竊氾濫成災了。奧斯威辛集中營裡的黑市交易,雖然是一樁玩命的危險買賣,到如今也已是欲罷不能了。

看守長嘴裡噴出一股芬芳醇美的灰色煙霧,揮揮手中的菸斗,要傑斯特羅走開。於是他就朝寒氣逼人、擁擠不堪的木頭房子走去,他腳上穿的木展在潮溼泥濘的地上一腳一滑地走著。他心裡想著,這個原先在達豪和薩克森豪森集中營里老早就是個佩戴綠色三角標誌的狗腿子,對人倒並不過分兇狠苛刻。他象妓女一樣,只要給錢、給奢侈品,只要不丟性命,不丟飯碗,要他幹什麼都行。每次點名的時候,他裝出一副窮兇極惡的樣於給黨衛軍看,用木棍捶打犯人,但在營房裡他只不過是一個好吃懶做的窩囊廢。他常常把房門關上,不是同這個小白臉鬼混,就是同那個小白臉胡搞,他們都是些誤入歧途的男童犯,在集中營的各個牢房竄來竄去。犯人們對這種醜事根本就不屑一顧,司空見慣了。

囚犯許多都已經在自己的鋪位上發出鼾聲,三四個人睡一排,擠得象沙丁魚一樣。囚犯們擠睡在房間中央一條磚砌的長炕上,其實這條長炕並沒使房間裡暖和點,但囚犯們的體溫加在一起,也能使零度以下的寒夜稍稍好熬一點。傑斯特羅在擁擠的人堆中間艱難地穿插過去。所有這些比克瑤式的小屋,都是按照德國陸軍為馬匹建造戰地掩蔽所的圖樣建造的。傑斯特羅就曾參加建造過一百多所這樣的房子。這些通風的馬棚,是在光禿禿的沼澤地上用木頭和油毛氈臨時匆忙搭起來的,按設計能夠容納五十二匹馬。但一個人所需要的空間比一匹馬要少。每個馬廄分成三層,共有一百五十六個鋪位。上下三層一排睡三個犯人,房子裡面還要為狗腿子留出空地方作為看守長辦公室、開飯的地方和放小便桶的地方,結果每個馬廄就大約可容納四百個犯人。

這就是規定的數目,當然也可以有上下;但在奧斯威辛集中營各種規定是有伸縮性的,過分擁擠也是家常便飯。山米。穆特普爾從一個住著一千多犯人的監區裡把傑斯特羅救了出來。這一千多個犯人絕大部分都是新來的,都在鬧肚子。每寸地方都塞滿了人,人們整夜都在翻身、蠕動,不論是上層鋪位還是泥地上,黑咕隆略的,面孔和屁股都擠在一起了。每天早晨都要拖出十具或二十具目光滯呆、嘴巴張開的屍體,拖到點名的地方堆起來,然後讓拉廠車拉走。象穆特普爾這樣的技術熟練的工匠和工頭住的監房就沒有象這間一樣那麼擁擠。集中營在迅速膨脹,它需要測量員、鎖匠、木匠、製革匠、廚師、麵包師、醫生、製圖員、翻譯文書等類人;因此在生活方面,他們可以得到燃料在房子裡生爐子,可以吃到過得去的食物和乾淨的水,可以享受使用廁所的特權。他們當中有些人甚至還可以活到戰後,只要德國人願意有人比奧斯威辛集中營還活得長。

克林格爾分隊的生活條件也是夠糟糕的。早晨吃的是溫吞的冒牌咖啡,晚上喝的湯象清水一樣,另外還有薄薄一片鋸木屑樣的麵包,這就是奧斯威辛集中營每天的供給定量,這個定量本身就等於是判處緩慢的死刑。對於那些幹活賣力和有技術的人,廚房有專門規定:凡屬享受特殊照顧名單上的人,每星期額外發放兩次食品,每次發幾片面包、義大利香腸和乳酪。這點加厚的施捨還是比「規定的」量要少,因為柏林撥給犯人的食品,其中的一半被黨衛軍吃的吃,偷的偷,賣的賣,這是盡人皆知的事實。從外面寄給猶太人的食品包裹。也全被他們偷走,另外一些囚犯,特別是英國犯人,總算還能收到他們的一部分包裹。克林格爾手下的這幫子人,靠了一份額外的熱量,總算過得還好,雖然也有些人漸漸越縮越小,成了「乾癟人」。這種乾癟人在奧斯威辛集中營並不少見;他們都是些餓得神情恍您、皮包骨頭、還能走路的木乃伊。他們的命運是註定了的,如果他們不是自行倒斃的話,就得因為幹活太慢而挨一頓棍打腳踢死去。

象穆特普爾和傑斯特羅這種人是不會淪為乾癟人的。等待他們的是另一種命運。長久以來,就從勞動科傳出令人心寒的訊息:工程完工之後,分隊要享受首先化為青煙升上煙囪的莫大榮譽。奧斯威辛的幽默!也許這倒是真話,特別分隊的下場的花樣翻新。

傑斯特羅做了個熟悉的動作,首先把雙腳伸進他同穆特普爾合睡的一箇中間一層的鋪位。穆特普爾裹著從「加拿大組織」得來的毯子睡著了,儘管這裡偷竊成風,但卻沒人偷他的東西。這一層鋪位搖動了一下。穆特普爾睜開了眼睛。

傑斯特羅低聲說:「他們剛做了試驗。」

穆特普爾點了點頭。他們儘量避免講話。他們的上鋪睡的是三個年老難友;下鋪睡的除了兩個老夥伴之外,還有一個新來的人,講一口漂亮的加利西亞意第緒語,自稱原是盧布林的律師。他的皮膚白嫩,並非奧斯威辛集中營所特有的那種土灰色,剃光的頭皮白皙,沒有經受日曬雨淋的磨練。他身上也沒住過隔離營的疤痕。他的眼睛裡有一種難以捉摸的表情。十有八九是個政治處派來的奸細。

黨衛軍一直在奧斯威辛集中營搜尋那些力量單薄而在暗中活動的地下組織;各種規模很小的秘密小組,象野草一樣在各種共同的基礎上——政治的、民族的或宗教的——萌發滋生。它們忍受折磨,爭取發展,直至有朝一日被政治處偵察發現而予以一網打盡。有的小組也能存在一陣子,跟外面建立聯絡,甚至還把一些檔案和照片偷送出去。它們通常都以被叛徒出賣而告終。這是一個把冰天雪地裡的一排排馬廄擠塞得水洩不通的、飽受疾病和飢懂摧殘折磨的奴隸們的小天地,四周都用通了電的鐵漠基因圍,還有高聳的機槍碉堡和剽悍兇狠的警犬嚴密守衛。在這裡,人生的生死繫於一髮,濫施酷刑就跟地球上其他地方的停車罰款一樣普通。這裡也有奸細告密,那是不足為‘奇的。令人吃驚的倒是居然會有那麼些正直不屈的人。

穆特普爾輕輕地說:「嗯,沒關係。都安排好了。」

「什麼時候?」

「慢慢再告訴你。」這句話的聲音低得傑斯特羅j‘l4都聽不出來。工絝閉上了眼睛,翻了個身。

關於逃跑計劃,除了穆特普爾已經告訴他的情況之外,他一無所知。穆特普爾告訴他的情況很少。他們的目標是麵包房,那是鐵絲網外面一座建築物,靠近河邊的一片樹林。班瑞爾烘麵包的技術將發揮重要作用。他所知道的就這麼點。穆特普爾將要儲存所有的照相底片,因此班瑞爾萬一被抓住,被帶到德國秘密警察政治處的營房裡,他幾乎沒什麼東西可以招供;即使審訊人員威脅要把他的xxxx和睪丸割掉,他也講不出任何情況;即使開啟一把修樹枝用的大剪刀,在腿股之間把陰囊和前後身都夾住來威脅他,給他一個開口的最後機會,他也沒什麼好說的。

據謠傳,用的工具是一把粗糙的園藝用普通大剪刀,但磨得象剃鬚刀一樣鋒利。他們先是拿它進行威脅,然後真的動用起來。有誰說得出這到底是真是假呢?捱了那麼一下於的人誰還能活著說出真相。血肉淋漓的屍體立即被送往那個老的焚化場。除了德國秘密警察和特別分隊的人員之外,誰也看不到這些屍體。這些德國審訊人員有什麼事情幹不出來呢?如果這種傳說是不真實的話,還有其他同樣可怕的情況卻是事實。

有一件事是肯定無疑的,那天晚上燃燒起的火焰,對克林格爾分隊來說,意味著死亡就要臨頭。班瑞爾已經下了決心要逃跑;反正不逃也得死!到現在為止,穆特普爾一直是他的知心人。身為猶太人,你就只能死裡求生。腹中飢餓,渾身冰冷,筋疲力盡,他一面祈禱,一面進入了夢鄉。

事實上,這次試驗得不成功。

總工程師普魯費爾來自一家擁有國際專利的著名公司——埃爾富特的托夫父子公司,他目前正處於一種難堪的地位。爐子的回火現象把濃煙和燃燒著的屍體碎屑回吹出來,把這個鬼地方弄得一塌糊塗!只有司令官和布洛貝爾上校湊巧沒沾上。黨衛軍軍官、文職技術人員、甚至普魯費爾本人都被噴濺得滿身惡臭。每個人都吸進去了這種噁心、油膩的煙霧。真是一團糟!

然而,普魯費爾卻問心無愧。他認為第一次進行試驗,把木料、廢油和屍體混合起來燒,是正確的。在這種新型的超高溫焚屍爐裡,屍體將變成燃料以加速焚化的過程,這就是這些容量巨大的裝置的關鍵所在。需要在現場操作的條件下進行一次認真的試驗。至於回火現象,不論由何種缺陷引起,他一定會把它調整好。要經過試驗才能暴露出問題,否則何必進行試驗?布洛貝爾上校當時正好在場,真是糟糕透頂。不過並不是托夫父子公司請他來的。

司令官和布洛貝爾上校離開時,由於進到肺裡的那種惡臭煙霧而咳嗽不停。司令官氣得大發雷霆。該死的豬穢老百姓!交貨日期已經晚了兩個月;接著又是三次延期試驗;而最糟糕的是布洛貝爾上校不早不晚,偏偏在今天來到這裡,看見了這個大洋相。畸,那個埃爾富特來的兔惠子工程師!漂亮舒適的花呢大衣、英國皮鞋、淺頂呢帽,向司令官擔保,試驗的問題一定可以解決,看來需要把他在奧斯威辛集中營裡關上幾個月,讓他領教領教敷衍塞責地對待戰時工程是什麼滋味。立即把他送到第十一監區去,豬穢!

布洛貝爾上校在一旁沒吭聲。但他的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尊容,就叫人夠受的了。

他們坐司令官的汽車向火葬場附近開去,一大塊地面上濃煙瀰漫,火光沖天。他們朝上風頭的田野上走去——唉呀,糟了,又是瞎胡鬧。特別分隊人員正在使用火焰噴射器。司令官已下了嚴格的命令:布洛貝爾在集中營期間,禁止使用火焰噴射器!這些早已腐爛的屍體,有些是從一九四1年和一九四一年的老坑裡挖出來的,燒來燒去就是燒不成灰。這是明擺的事實。火堆熄滅之後,到處是一大堆一大堆燒焦了的殘骸。但柏林的命令是:不留痕跡。不用火焰噴射器來收拾它,又有什麼別的辦法呢?但是這樣做就得耗費燃料,也就等於承認自己辦事無能。難道非要讓布洛貝爾知道奧斯威辛集中營無法解決燃燒問題不成嗎?司令官曾三番五次地要求柏林派一些夠格的軍官來,他們根本不加理睬,派來的都是渣滓。他豈能事事親自動手?

一片血紅的火光,布洛貝爾望著那些火焰噴射器,滿臉是眼空無物的神氣。不錯,他是個行家,現在他已看清楚了,那就讓他把事情做絕了吧。讓他去報告纓勒。他得去報告希姆萊!更理想的,讓他去提出改進的建議吧。司令官畢竟是血肉之軀,他要照管十五平方英里上的各種設施。龐大的軍火工廠和橡膠工廠正開足馬力,還有別的專案正在施工興建。奶牛場和苗圃。新設的集中營分營和新工廠不斷出現。越來越多的政治犯不斷地往他身上壓,一來就是好幾千人。木材、水泥、管道、鐵絲、甚至鐵釘,都是重要的稀缺物資。整個營區到處都有嚴重的衛生問題和紀律問題。最頭痛的是,載運猶太人的火車源源不斷地到達,人數一批比一批多。特殊處置的裝置自然就負擔過重了。情況當然是越來越糟!艾克曼這個大老粗根本不懂得計劃,辦事只會瞎抓瞎碰。不是無所事事,就是忙亂過頭。整個任務中最見不得人的就是這份差事。這是非做不可的事,但是無利可圖,除了他們遺留下來的行李之外。

責任之重猶如泰山!在這種條件下,誰又能規規矩矩地做工作?

幸好布洛貝爾是個建築師,一個知識分子。他可不是艾克曼那樣的人。在他們坐車回別墅吃飯時,他頗有雅量地不提出批評。布洛貝爾感覺得到司令官心頭的滋味。他們洗了澡,換上了衣服,在書房裡一杯在手,他就變得和藹可親了。司令官知道布洛貝爾酷愛杯中物。波蘭女傭進來屈膝致禮,請他們入席進餐,這時他差不多已有半瓶海格牌威士忌下了肚。好得很,就讓他喝個醉吧。這裡有的是酒,可供布洛貝爾受用,要多少有多少。猶太人放在手提箱裡帶來的東西實在驚人,連酒都帶上了。吃飯的時候,上校告訴司令官的妻子,自從戰爭爆發以來,他還不曾象今天這樣嚐遍了各種名酒。她聽了高興得臉都紅了。布洛貝爾對她做的烤小牛肉、湯和奶油巧克力蛋糕讚不絕口。廚下的功夫確實是她的拿手好戲。布洛貝爾也拿兩個男孩子的功課和吃蛋糕的好胃口開點小玩笑。他的令人生畏的神態已經煙消雲散。只要幾杯下肚,他可就變得和藹可親了!司令官對於還沒進行的、頭痛的正式談話,也就更加放心了。可是就在這時候……

嗚!嗎!嗚!響起了警報,該死,有人逃跑啦!

甚至在這裡,遠在河邊,奧斯威辛集中營的逃跑警報的尖厲呼嘯聲,也震撼著窗子和牆壁,幾乎掩蓋了遠處傳來的啦啦機槍聲。真是不早不晚!布洛貝爾上校直挺挺地坐在扶手椅裡,對司令官板起臉,司令官說了聲少陪,立即飛奔上樓,拎起他的專用電話,七竅冒煙。這頓晚飯是毀了。

假如這時有一架飛機在奧斯威辛集中營上空低空飛行——這種情況是不會發生的,因為在這片位於波蘭偏僻內地方圓十五英里地面的上空,是嚴禁一切飛機,甚至德國空軍的飛機進入的——就會看到一片驚人的景象:雪花飄飄,探照燈照耀得如同白晝,比克瑞營地的大操場上成千上萬的男男女女排成佇列;活象是一個軍事行動場面,只有一點不象,那就是他們的服裝,全是直條子棉布的破爛國服。

刺耳的警報聲果真把這批囚犯嚇得心驚肉跳,黨衛軍和狗腿子們棍棒齊下,罵聲不絕,把他們驅趕出來。為了有人逃跑而集合點名的事情已經有好幾個月沒發生了,怎麼現在突然又來了呢?

點名是每天的折磨。總有一天,會有各種書本把奧斯威辛集中營發生的更加駭人聽聞的其他方面情況傳揚出去:在婦女和兒童身上進行醫學試驗,成噸成噸地收集女人的頭髮,收集雙胞胎的骨骼,德國秘密警察的凌辱虐殺,對奴隸勞工的隨便殺戮取樂。當然也還有秘而不宣的將幾百萬猶太人窒息致死。所有這些都是事實,然而卻是大多數服勞役的囚犯所看不見的。點名並不比任何一種別的酷刑更好受些。不論早上還是晚上,也不論什麼天氣,他們列隊站在那裡,一動也不能動,一站就是幾個小時。最艱苦的重活比點名也好受一點。因為幹起活來至少還可以暖和一點,思想也不那麼緊張。點名的時候便會覺得飢餓難熬,大小便急得比死還難受,骨頭都冷得發病,連時間都好象凝固不動了。那些「乾癟人」往往就在點名的時候倒在地上。寒冷刺骨的早上,每一次點名結束的時候,總是橫屍遍地。運屍車來收拾掉屍體;如果一陣亂棒又把他們打活的話,難友們便把他們始回營房,或者把他們拖了一起去上工。

但是奧斯威辛集中營有大量的突擊任務正在進行,用點名的方式殘殺是不合算的。因此,還是在斑疹傷寒流行期間,當局就作出決定,取消在發生逃跑事件時的這種傾外點名。

那麼現在又是怎麼回事呢?

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司令官打電話給他的用手,警告他說,如果不把逃跑的豬羅立刻抓回來,黨衛軍裡翫忽職守的人就要立刻判處死刑。準得有人送命!要有人頭落地!犯人嘛,叫他們滾出來!叫他oj立正站,站到天亮,臭王八蛋!然後趕他們去幹活。

室外的氣溫是零下十度,司令官心裡明白,他是在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因為他下了這道命令,就要叫一大批搖搖欲墜的勞動力嗚呼哀哉。顧不得那麼多了!第id05特別分隊的保羅。布洛貝爾在他這兒作客,現在不拿出一點顏色、更待何時。奧斯威辛集中營不能坍臺!點名就是表示,他辦事可不含糊。只要黨衛軍感到害怕,事情立刻就會見效。他們會把那個臭王八蛋抓回來的。

從奧斯威辛集中營逃跑是可能的嗎?

是的。跟其他的集中營比起來,奧斯威辛集中營要算是一面篩子。

奧斯威辛集中營,這座製造死亡恐怖的嚴密堡壘,總有一天要在世界上贏得令人談虎色變的名聲。實際上,這裡是一片稀稀拉拉、雜亂無章的工業區,不斷地向外擴充套件,永遠混亂不堪。在它的史冊上將會記載下大約七百次逃亡事件,其中有三分之一是成功的。如把不見於記錄也算進去,則總數也許可以增加一倍。這筆賬是誰都算不清的。

象奧斯威辛這樣的集中營,在德國的集中營中沒有第二個。

納粹早期的德國集中營,只是模仿列寧的布林什維克古拉格島而已;這些勞改營是對政治上的反對派進行隔離和實行恐怖的骯髒地方。但是在戰爭時期,這類集中營規模擴大了,數量成百地增加,遍佈全歐洲,塞滿了外國人,它們都成了德國人管理下的工廠裡給奴隸住的牲口圈;在如此惡劣的條件下,囚徒們無疑是要大批死亡的。黨衛軍只在六個集中營裡——都在波蘭的偏僻農村地區——精心安排了以衛生消毒為名的欺騙手段,把一批批猶太人在他們到達的時候全部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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