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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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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帕格,別跟我瞎扯了。賓夕法尼亞大街的那位大人物只要捻捻手指頭,我們在這裡就得團團轉。別的事情都無所謂。」

「可是這不過是比爾。斯坦德萊老頭心血來潮,你說的。」

「很難說。還是你見到拉斯。卡頓的時候,你自己向他說一下太平洋艦隊司令部的事吧。」

「不行。他必須接到人事局的通知才算數。」

「誰說一定要通知他,」布朗上校面有溫色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維克多。亨利象進行語言練習那樣一字一句地說:「我必須,你必須,他必須。」

布朗的嘴唇一撇,苦笑一下,照著這個腔調接下去:「我們必須,你們必須;他們必須。」

「我們必須,迪格。」

「我們必須。我從來都沒學會德語,是嗎?」布朗深深地吸了口煙,突然把煙掐滅了。「啊,味道不錯。帕格,我還是認為,你應當首先弄清楚這位偉大的白宮老爹想幹什麼。」他悻悻然用手搭了一下蜂音器。「照你說的辦。我馬上送一份副本給拉斯。」

房子裡面暖和些了。帕格聽見起坐室裡有個男人在說話。

「喂,」他大聲招呼道。

「哦海!」是羅達愉快的聲音,「這麼快就回來了?」

帕格走進起坐室,一位皮膚黝黑的年輕軍官已經站起來了。嘴上一撇小鬍子使他一時認不出是誰,接著看到了他淡黃色的頭髮和嶄新的海軍少校的半條金槓。「你好,安德森。」

羅達一面在壁爐旁的桌上倒茶,一面說:「西姆剛到,順路送來給梅蒂的聖誕禮物。」

「我在特立尼達隨便買了點東西,」安德森指著桌上的一隻包裝精緻的盒子。

「你到特立尼達去幹什麼?」

羅達給兩人端上茶就走開了,安德森把他的驅逐艦在加勒比海執行任務的情況講給帕格聽。在委內瑞拉和蓋亞那一帶海面,在墨西哥灣,德國潛艇吃了幾回大肥肉,有油船、釩土運輸船、貨船和客輪。佔了便宜膽子也大了,德國潛艇的艇長甚至膽敢浮出水面,直接用炮火擊沉過往船隻,好節省魚雷。為了對付這種威脅,美英海軍現在已經組成了聯合護航體制;安德森就是去執行這種護航任務的。

帕格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點加勒比海的德國潛艇問題。安德森的話使他想起海軍大樓裡的兩張大幅照片。一幅是,一些身上裹著皮毛的愛斯基摩人在暴風雪中,看著一架卡塔林納式水上飛機在裝貨;另一幅上面是,除下身兜著一條窄布條全身一絲不掛的波利尼西亞人,觀看停在岸邊棕潤高聳的環礁湖中的一架完全相同的卡塔林納式水上飛機。這場戰爭象麻風病一樣,在全世界到處蔓延。

「對了,安德森,你是不是同地克。帕森斯一起在軍械局研究過一種先進的保密裝置,高炮無線電近發引信?」

「是的,先生。」

「那又為什麼把你派到加勒比海的一艘老式的四煙囪上去?」

「因為缺少艦面軍官,先生。」

「引信真是好極了,西姆。」

西姆黝黑的臉上那對明亮的藍眼睛露出閃耀的光芒。「啊,艦隊已經都用上了嗎?」

「我看到過在努美阿海面上一次打飛機靶的射擊表演。簡直象屠殺。在幾分鐘內,三架飛機靶全都粉身碎骨落了下來。高炮炮彈每次都是緊貼靶子爆炸開來,確實不可思議。」

「我們是下了番苦功的。」

「地克。帕森斯到底怎麼把整個無線電訊號器裝進高炮彈殼的?這種訊號器又怎麼會不受初速震動的影響、不受射程中每秒五百次旋轉的影響?」

「晤,先生,我們把資料都計算好了。工業部門的人說:」可以,‘而且他們真的做出來了。其實,現在我正準備到阿納科斯蒂亞去看帕森斯上校。「

在那些追求梅德琳的傻瓜中,沒有一個得到過維克多。亨利的青睞,但他認為眼前這個倒不錯,跟休。克里弗蘭一比,就更覺得他不錯。「你能不能抽空來和我們一起吃聖誕節晚飯?梅德琳會回來的。」

「好的,先生。謝謝您。感謝亨利太太,她也邀請了我。」

「是嗎?那好極了!請向地克問好。告訴他整個南太平洋部隊對那種引信都是一片讚歎聲。」

海軍實驗室的一間氣悶的辦公室裡,威廉。帕森斯上校看著窗外伸向河邊的泥灘,對安德森曬黑了的膚色稱讚不已。對帕格的問候,他只點點頭,沒吭聲。他已年過四十,額頭蒼白,已經有不少皺紋,並且也已開始禿頂。外表毫無出眾之處,但在安德森跟隨過的所有上司中,卻是最勤奮、最出色的一個。

「你懂得鈾嗎,西姆?」

安德森一聽,就覺得好象踩上了一根導電鐵軌似的。「我沒研究過放射性現象,先生,也沒研究過中子轟擊。」

「你肯定知道在鈾的研究方面正在取得一些很有趣的進展。」

「嗯,那還是一九三九年我在加利福尼亞理工學院當研究生的時候,曾聽到過對德國人研究原子裂變成果的許多議論。」

「是些什麼議論?」

「不著邊際的議論,上校。什麼超級炸彈、原於動力推進等等,純粹是理論性的。」

「你認為我們就到此為止了嗎?只不過是理論上的可能性嗎?只不過是一種大有希望的反常自然現象嗎?而那些德國科學家卻在夜以繼日地為希特勒拚命工作?」

「我希望不是這樣,先生。」

「跟我來。」

他們走到外面,迎著河面吹來的凜冽寒風,縮著頭頸急匆匆地朝實驗室的主樓奔去。甚至離實驗室還有一段路,就聽到了一種嘶嘶噓噓的古怪音響。到了裡面,這種響聲大得震耳欲聾。室內一條條獨立式的細長管子林立,幾乎要碰到屋頂,蒸汽四溢,使這個地方瀰漫著加勒比海的那種潮溼的暖意。人們穿著襯衫或工作服,在管子和儀表盤前盪來盪去。

「熱擴散,」帕森斯大聲說,「是分離鈾235用的。你認識加利福尼亞理工學院的菲爾。艾貝爾森嗎?」帕森斯指著一個穿襯衫打領帶的瘦長個子,年紀和安德森相仿,兩手叉腰站在一堵佈滿儀表盤的牆前面。

「不認識,但聽說過。」

「過來見見他。他是以文職人員的身份和我們一道工作的。」

在震耳欲聾的噪音中,帕森斯提高嗓門向艾貝爾森介紹,安德森曾經研究過無線電近發引信,艾貝爾森一面聽,一面打量海軍少校一眼。「我們遇到了一個化學工程方面的問題,」艾貝爾森一面對著管子比劃著,一面說:「你是搞這個專業的吧?」

「確切地說,不是。脫掉軍裝我是個搞物理學的。」

艾貝爾森微微一笑,就轉身對著儀表盤。

「我只是讓你看看這套裝置,帥b森斯說,」我們走吧。「

外面冷得象是北極。帕森斯把海軍大衣的扣子一直扣到頸部,兩手插在口袋裡,大踏步向河邊走去,河面上停泊著許多灰色軍艦。

「西姆,你熟悉克勞修斯管的原理,是嗎?」

安德森在竭力回憶。「是不是環形截面的試管?」

「對。艾貝爾森安裝的就是這種管子。實際上,兩根管子是套在一起的,給裡面的管子加熱,同時冷卻外面的管子。如果兩根管子的間隔空間裡出現了液體,較輕的同位素分子就要開始趨熱運動。熱對流運動把這些分子帶到面上,你就可以把它們撒出來。艾貝爾森已把許多高大的克勞修斯管子按序列裝在一起,象整個一座森林。鈾235就從這裡慢慢分離出來。速度太慢了,但他已得到有分量的濃縮鈾了。」

「那麼他得到的液體是什麼?」

「鈾六氟化物,那是他的初步成果。他進一步改變了這種液體的性質,它雖然很難控制,但操作起來還是夠穩定的。現在這件事變得很熱門了,軍械局想派一名艦艇指揮官常駐這裡。我已推薦了你。這又是一個陸上的工作職位。你們年輕人,只要高興,總能得到海上職務的」

然而,西姆。安德森並沒乘長風行萬里路的雄心壯志。他當初進海軍學院是為了免費接受高質量的教育。安納波利斯海軍學院把他陶冶成了一個標準軍人。在驅逐艦的艦橋上也只是一名普通的艦面軍官,同其他艦面軍官沒什麼區別;但在這種別人可以替代的標準軍人職責裡,卻禁菸著一名第一流年輕物理學家的才能。現在他衝破這禁銅的機會來了。無線電近發引信裝置雖然在軍用器械方面是一個進展,但在探索大自然基本奧秘方面卻不是一個突破。而艾貝爾森就是用他的那些縱橫交錯的蒸汽管道在釣一條大魚。

加利福尼亞理工學院的人士曾有過推測,說鈾235可以將整個一座城市夷為平地;並且說,只要用幾公斤鈾作為燃料,發動機就可以使一艘遠洋客輪繞地球航行三圈。在海軍人員中,議論的是一種登峰造極的潛艇,以及勿需空氣助燃的動力裝置。這是人類施展自己智慧的一個偉大的新領域。而吸引著年輕的安德森的是一種更大、然而更加現實的誘惑力。常駐阿納科斯蒂亞,他就能比以前有更多的機會見到梅德琳。亨利。「先生,如果局裡認為我合格,我沒意見。」

「好的。我準備接下來對你談的事情,安德森,現在泡湯了。」帕森斯雙肘擱在鐵柵欄上,下面是陡峭的河岸。「我說過,我們感興趣的是推進器,但陸軍在埋頭研製一種炸彈。我們被關在門外。各有各的秘密。可是我們還是知道了。啪森斯掃了這個年輕人一眼,趕忙說:」我們的最初目標同陸軍是一致的,即提取純鈾235.而他們下一步是製造一種武器。一組理論家已在著手這方面的研究。也許大自然的某種客觀事實會阻止這種企圖。誰也說不準。「

「陸軍知道我們在幹什麼嗎?」

「糟糕透了。已經知道。他們剛開始使用的鈾六氟化物就是我們給他們的。但是陸軍認為熱擴散法毫無意義。太慢而且濃縮的品位太低。他們的目標是打敗希特勒,畢其功於一顆炸彈。真是個好主意。他們白手起家,設計也沒經過試製,概念也是新的,而且據說這種新概念是條捷徑。他們是在用工業生產的規模進行試驗。象勞倫斯、康普頓、費米這些諾貝爾獎金的有分量的人物一直在給他們出謀獻策。安德森,你知道,陸軍下的本錢確實令人咋舌。他們不斷地徵用電力、水、土地和戰略物資,大有搜盡刮光之勢。他們正在這樣乾的時候,我們已經搞出了濃縮鈾235,雖然濃縮度不高,還不能做炸彈的原料,但畢竟邁出了第一步。陸軍雄心勃勃,攤子鋪得也夠大的。假使陸軍摔跟頭的話,那將是科學上和軍事上的一個空前絕後的大失敗。到那時候——不妨設想一下,你別忘了——到那時候就得由海軍用原子彈來打垮德國了。原子彈就在這裡,在阿納科斯蒂亞製造出來。」

「哎呀」

帕森斯咧嘴苦笑了一下:「不要緊張!陸軍已使總統言聽計從,世界上最偉大的智慧人物都在為此工作,而且他們的經費開支之大,和我們相比是百萬對一。他們有可能造出一顆炸彈來,只要大自然確實不夠嚴實,留下了這麼個空子讓我們鑽。不過到時候我們還是繼續燒我們的小洋鐵罐。請記住萬一出現的另一種情況。明天到人事局去接受命令。」

「是,是,先生。」

在燭光下,羅達的臉蛋象個少婦。他們吃著羅達烘的甜點心櫻桃餡餅,帕格睏倦得好象掉進霧裡一樣,但仍在向羅達講他回國途中在努阿美停留的情形。他們已經喝了兩瓶酒,現在正喝第三瓶,所以帕格對赤道南面那塊沉寂的法屬殖民地因美國參戰而帶來的那片狂歡景象描繪得有點顛三倒四。他很想描繪一番設在一家古老得發臭的法國旅館中的軍人俱樂部裡的那種可笑場面:穿著軍裝的軍人外三層、裡三層地圍著幾個海軍護士和法國女人。上校們和中校們緊靠裡因t下級軍官則圍在外圈,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些女人。帕格簡直睏乏極了,連羅達的臉看上去也好象在燭光中搖曳。

「親愛的,」她柔聲躊躇地打斷了他的話,「我看你有點精神恍惚了。」

「什麼?哪兒的話?」

「你剛才說,這些都是你同華倫親眼看見的,而且華倫還開了個玩笑——」

帕格驚醒了過來。他在講的時候,確實渾渾飩飩地打著吃,夢幻同回憶交織在一起,想象著中途島戰役之後很久,華倫依舊活著,出現在擁擠不堪、煙霧瀰漫的努阿美俱樂部裡,用他慣常的姿勢舉著一罐啤酒,說:「爸爸,那些姑娘全都忘了一旦脫光軍服,軍銜越高,就越沒勁兒。」這純粹是幻想,華倫生前根本就沒去過努阿美。

「對不起,」他使勁搖了搖頭說。

「咖啡就不喝了吧,」——她關切地看看他,「我送你上床去吧。」

「見鬼,不行。我想喝咖啡。還有白蘭地。我興致正高著呢,羅達。」

「也許爐火使得你想睡了。」

這幢古老的房子裡,大部分房間都有壁爐。寬敞的餐廳裡的雕木壁爐臺,在忽明忽暗地躍動的木柴火光中那高雅的氣派簡直叫人吃不消。帕格已經變得和羅達的這種生活方式格格不入了。他本來就一向覺得那一套是太奢華了。他站起身來,感到頭暈腿軟,酒意很深。「可能是。我把紅燒酒拿到裡邊去,你去弄咖啡吧。」

「親愛的,酒也讓我給你拿去吧。」

他走進起坐室,倒在一把椅子上,旁邊壁爐裡已經結起了一層厚厚的灰燼。明亮的枝形燈給裝點好了的聖誕樹籠罩上一層商店櫥窗似的花哨色彩。整幢房子都暖和起來了,室內散發著一種積滿灰塵的散熱器發出的熱氣味。羅達把恆溫器的溫度調高,同時跟他說:「我住慣了冷房子。難怪英國人認為我們象蒸海味一樣蒸我們自己。當然,你是剛從熱帶回來的人。」

帕格覺得很奇怪,自己明明醒著,也會陰陽顛倒地看到華倫的形象。他頭腦恍館又怎麼會想出那樣的俏皮話呢?華倫的聲音會那樣熟悉,那樣跟活人一樣!「爸爸,一旦脫光軍服,軍銜越高,就越沒勁兒!」完全是華倫的口吻;他本人和拜倫從來都不會說這樣的話。

羅達把酒瓶和酒杯放在他的手邊。「咖啡很快就好,寶貝。」

他呷著酒,感到如果他一上床,就能一動不動地睡上十四個小時。但是羅達操勞忙碌了那麼一大陣,而晚飯又是那麼豐盛可口:洋蔥湯、少見的烤牛肉、酸奶油烤土豆、麵包粉和乾酪花菜;她的緊身紅綢新裝可以叫人看得目瞪口呆,頭髮梳妝得象是要去參加舞會,她的一舉一動都在表明她誠心相愛,傾心承歡。用涅羅柏已經為遠方歸來的人兒做好了無微不至的準備,帕格也不想使自己的妻子感到掃興和有失體面。但是不知道是因為上了年紀,還是因為疲勞,或者是因為何比的事情仍然懸而未決,帕格對她毫無情慾的衝動。絲毫沒有。

他臉上現出一絲羞愧的神情,張開兩眼,看到她正微笑地俯視著他。「我看咖啡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帕格。」

「是啊,真洩氣。」

準備上床了,他睡意卻消失了一半。從浴室走出來,他發現羅達還是穿戴整齊,正在鋪他的那張床。他覺得自己是個傻瓜。他想擁抱她,但她卻象女學生那樣笑嘻嘻地把他靈巧地擋開了。「我的心肝,我愛你愛得發痴,但我確實認為你力不從心。好好睡一夜,老虎會回來打食的。」

帕格睡意蒙肽地嘆了聲氣,倒在床上。羅達輕輕地吻了吻他的嘴唇。「你回來了,我就高興。」

羅達關燈的時候,帕格低聲說:「真對不起你。」

羅達一點也不動氣,反倒鬆了口氣。她脫下紅綢衣服,披上一件寬舒的家常便服,下樓去把這頓晚飯和已經過完的這一天的殘跡收拾乾淨。把起坐室裡的菸灰缸倒掉,把爐灰鏟進灰桶,堆好明天早晨用的壁爐柴火,把爐灰和垃圾倒到外面。在過道里那一刻呼吸的冰冷空氣、瞥見閃爍的繁星和積雪在她拖鞋下發出的嘎吱嘎吱的響聲,都使她覺得樂滋滋的。

在梳妝室裡,羅達手邊放著一杯白蘭地,放熱水準備洗澡;在炫目的燈光照射下,在幾面大鏡子中間,她開始卸妝。把胭脂、口紅、眉膏和一直塗到鎖骨的潤膚油統統抹去了。她赤身裸體跨進了熱氣騰騰的浴缸。由於幾個月來堅持減少進食,身體顯得纖瘦,幾乎青筋畢露。她的肋骨明顯得失去了任何誘惑力;幸好腹部平直,臀部也不臃腫,rx房雖不大,但樣子還過得去。至於臉蛋兒,哎呀,少女的容顏已蕩然無存。但她認為,哈里森。彼得斯上校仍舊會覺得她有魅力。

在羅達看來,不管怎樣,慾念這個東西十之八九取決於男人的心思,女人本身就在於促進男人的這種要求,只要她覺察到了這種要求而又配得上她胃口的話。帕格喜歡她瘦一些,因此為了他們的這次團聚,她把自己弄得可真夠瘦的了。羅達心裡明白,她的處境不妙,但她並不擔心自己在性慾方面所具有的對丈夫的誘惑力。如果說帕格對愛情是忠貞不貳的話,那麼這就是他們婚姻的一個牢固基礎。

她全身泡在溫水裡,感到愜意舒適。儘管她表面一直很鎮靜,但整個晚上她卻象一隻受驚的貓,心裡非常緊張。帕格的拘謹有禮、無所責難、舉止謙恭和感情冷淡,便已表明了一切。他的沉默比其他人用語言更能說明問題。毫無疑問,他已寬恕了她(不論這可能意味著什麼)。可是他甚至還沒開始把這件事忘掉,雖然他似乎不打算提起那些匿名信。儘管如此,她的第一天過得還算順利。事情總算過去了,他們避免了那種一觸即發的局面,處於一種相互可以容忍的地步。她曾一直害怕第一夜在床上的接觸,因為那樣太容易出亂子了。只要幾分鐘的彆彆扭扭動作就可能增加隔閡。性交作為尋歡作樂,此時此刻她已全不在乎。她還有更憂心的事呢。

羅達是個有條理的女人,習慣於有計劃地辦事,或是寫下來,或是在腦子裡盤算好。洗澡的時間就是她回顧思考的時間。今晚要考慮的第一樁事就是她的婚姻本身。儘管帕格的來信十分和善;儘管華倫犧牲後出現了高漲的和解感情——既然他們現在也見面了,事情能否就此得到挽救呢?總的來看,她認為是可能的。他們的見面已產生了直接的實效。

哈里森。彼得斯上校對羅達著迷得神魂顛倒。他每逢星期天總要到聖約翰教堂來,就是為了同她多見面。起先,她弄不明白他看中了她什麼,因為(據她聽說)華盛頓有的是放蕩不羈的姑娘,如有需要,他垂手可得。現在她知道了,因為他已經告訴了她。她就是他夢寐以求的那種軍人太太:漂亮、忠實、端莊、虔誠、高雅,而且勇敢。他欽佩她在喪子之痛時的表現。在他們兩人相會的時候——她從同柯比的事中吸取了教訓,因此見面次數始終不多,要見面也是在大庭廣眾之中——他有意引她談論華倫的事,有時他自己也要揩揩眼淚。這個男子漢生性倔強,身居要職,在陸軍中幹著某種高度機密的工作;但在日常生活中,他卻是個五十多歲的孤獨單身漢,對於花天酒地的瞎胡鬧他已感到厭倦,要想好好娶妻成家,年紀又太大了,然而卻渴望安頓下來。就是這麼個男人,只要她願意,便可到手。

但是,只要能把帕格牢牢抓住,她便心滿意足了。帕格是她的生命。她同巴穆。打比的事情,純粹是出於她的羅曼蒂克的慾望。離婚再結婚,即便是在最好的情況下,也難免鬧得滿城風雨。她的身份、聲譽以及自尊心,都取決於保持住她的維克多。亨利太太的身份。搬到夏威夷去住實在是困難太大,麻煩太多;也許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情,在她此次和亨利重新團聚之前,已過了一段時間,而且最新的創傷也已大體癒合。帕格不是個庸碌漢子。維克多。亨利是垮不了的。可不是,白宮又在召見他了!他的命運夠糟的了,她自己的不端行為也包括在內;要是說有誰能經得起這種風浪的衝擊,帕格就是。羅達以她自己的方式尊敬帕格,甚至愛帕格。華倫的死擴大了她那有限的愛心。破碎了的心如果修補好了,有時反而會擴大。

羅達泡在浴缸裡,心裡估量著當前的情況。照她的估計,似乎經過輕而易舉的和解,他們就會重歸於好。畢竟還有帕米拉。塔茨伯利這樁事。帕格也有需要寬恕之處,儘管她並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晚飯桌上,他們談起塔茨伯利的死的時候,她曾仔細地觀察過帕格的面部表情。「我心裡掛念的是,帕米拉今後怎麼辦,」她鼓起勇氣說,「你知道,我是在他ffl經過好萊塢時和他們相會的。你收到我那封信嗎?那個不幸的人在好萊塢露天會場發表了一次出色的演講。」

「我知道,你把演講稿寄給了我。」

「帕格,講稿實際上是她寫的,她親口對我說的。」

「是的,在他的晚年,帕姆一直為他代筆,寫了不少槁子。不過,主意都是他的。」不知是因為疲勞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這個老狐狸絲毫不感到驚慌,聲調聽起來若無其事。

此事卻也無關緊要。羅達對帕米拉。塔茨伯利在好萊塢的那番驚人的表白作過仔細分析,大體是這樣看法:如果象她那樣一位多情的妙齡美人——從外表看,就能知道她對男人懂得很多——沒能在華倫剛死的時候勾引住帕格,這樣看來,他們的婚姻還是牢靠的,何況當時帕格又是遠離家人,有隙可乘,為了柯比的事而夫妻不和,肯定每晚要喝醉酒。如果她能保住帕格,她就可以把身高六英尺三英寸、儀表堂堂的哈里森。彼得斯上校置之腦後。哈里森對她的仰慕之情是一張車禍保險單。拿在手裡,她很高興,但是她希望永遠不要求助於它。

在臥室的微弱燈光下,帕格臉上的那些嚴峻的線條在酣睡中卻顯得柔和了。羅達心中產生了一種不由自主的衝動——要不要悄悄地鑽到他床上去?這些年來,她很少這樣做過;全都是很久以前了,不是晚上飲酒過度,就是同別人的丈夫調情之後。她的難得的主動行動,使帕格感到受寵若驚,顯得漂亮可愛。過去他們之間的一次次陽腦,只消一番床慶溫存便都渙然冰釋。

然而她卻有些躊躇。一個安分守己的配偶向她作戰歸來的丈夫獻媚,以慰渴望之情,這是一回事;但對她來說——還在接受考驗,還要尋求寬恕——這樣不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嗎?不就成了把自己的肉體當誘餌,有卑賤的肉慾之嫌了嗎?當然,這些都不在羅達的盤算之列。這些念頭按照一種女性的象徵邏輯在她的腦子裡急速閃過。她還是上了自己的床。

帕格猛地醒來,酒意已消,渾身不舒服,使他心頭驚恐。羅達戴著一頂全是經把的發帽,沉睡方酣。翻來覆去還是不行。他得再喝點酒或是吃片安眠藥,他在盥洗室裡找到那件最暖和的浴衣披上,然後走到書房,活動酒櫃就在那裡。古色古香的書桌上,放著一大本皮面的剪貼簿,華倫的照片很仔細地鑲嵌在封面上,照片下面是一行燙金的字:美國海軍上尉華倫。亨利他用水兌了一杯烈性威士忌,一面象見了幽靈似的凝視著這本照相簿。他走出房間,關掉了燈;他又回房來,摸索到書桌旁,擰亮了檯燈。他一手端酒站著,一頁一頁地翻著照相簿。在封面的裡頁是華倫小時候的一張照片,四周鑲著黑邊;在封底的裡頁,是《華盛頓郵報》上關於他的訃告,還有一張模糊不清的照片;在對面一頁上,是海軍部長用黑墨水粗體字簽署的追授海軍十字勳章的證書。

在這本照相簿裡,羅達用照片排列了他們的頭生兒子短暫的一生:第一次用紅綠蠟筆在幼兒園粗糙的紙上學著寫字——聖誕快樂;在諾福克讀小學一年級的第一張成績報告單——學習優,手工優十,品行中;孩子們生日聚會的照片,夏令營的照片,榮譽證書,運動員獎狀,學校演出節目單,田徑運動會照片,畢業照,反映書法和語言逐年進步的示範信件;海軍學院的各種證件和照片,任職令、晉升令和調職令,其間還穿插了他在飛機駕駛艙、在軍艦上的快照。他同傑妮絲。拉古秋訂婚、結婚的照片和紀念品貼滿了整整六頁(有一張照片上娜塔麗。傑斯特羅穿著黑色服裝,在陽光下站在全身白禮服的新婚夫婦身旁,這使帕格感到一陣揪心);最後幾頁上貼滿了這次戰爭的紀念品——他的飛行中隊排列在「企業號」的甲板上,華倫坐在停在甲板上和飛在空中的飛機駕駛艙裡的照片,登在軍艦小報上一幅有關他對人侵俄國的演講的滑稽漫畫。最後兩頁也鑲著黑邊,中間是華倫給他母親的最後一封信,用打字機在「企業號」信箋上打的,日期是三月,他犧牲前三個月。

看到了他死去的兒子所寫的這些活生生的詞句,帕格不覺為之一驚,象要把它吞下去似的讀了起來。華倫一向最恨寫信。在第一頁上,他詳細描述了維克說話如何聰明,動作如何可愛,以及在夏威夷的家務問題;在第二頁上,他顯得動感情了:媽媽,我就要去執行拂曉巡航,因此我最好停筆。我沒經常給您寫信,心裡感到很抱歉。我們停泊在港口裡的時候,我總是設法去看看爸爸。我想爸爸是經常給您寫信,告訴您我們的情況的。關於我的工作,我也不能多寫。

但是我要告訴您,每當我起飛掠過水麵時,每當我返航在甲板上降落時,我總是慶幸,慶幸我在彭薩科拉學好了飛行。在這場戰爭中,海軍航空兵為數不多。維克長大後,在他讀著這一切、看著我這個白髮蒼蒼、身為他爸爸的老傢伙的時候,我想,他是不會為我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愧的。

當然,我希望在維克長大成人時,這個世界將會擺脫戰爭。我不知道,對於勝利者說來,這種操練是否一向就是一種樂趣,或者還是有利可圖的事業。但我這一代人是能夠從戰鬥中得到樂趣的最後一代人,媽媽,戰爭變得太不顧個人、太複雜、耗費太大、死人太多了。人們得要找出一種比較明智的方法管理這個星球。德國、日本這樣的武裝強盜,專門製造衝突,但從今以後就得不等他們動手,把他們扼死。

因此,我幾乎不願承認打仗是多麼有趣。我希望我的兒子永遠不會知道駕駛飛機迎著高射炮火向下俯衝的那種恐懼和榮譽感交織在一起的心情。戰爭簡直是一種愚蠢到了極點的謀生之道。然而我現在l_正在幹著這種蠢事。但我必須告訴您,就是把全中國的茶葉都給我一個人,我也決不肯錯過這一機會。我希望看到維克將來能成為一個政治家,為了把這個世界整頓好而工作。當這一切會告結束的時候,甚至我自己也要嘗試一下,為他開闢一條道路。拂曉巡航的時間到了。

愛您的華倫帕格合上照相簿,一口喝乾了他的第二杯酒。他撫摸著粗糙的皮封面,就象在撫摸孩子的臉蛋。他關上燈,步履蟎珊地走回樓上的臥室。華倫的母親仍在酣睡,她仰臥著,好端端的側影被那個奇形怪狀的發帽弄得不成樣於。帕格凝視著她,好象她是個陌生人。把這些照片收整合冊的時候,她是怎麼經受得住的呢?這件事,象許多她做過的事一樣,也是一們。了不起的事。他到現在還不敢大聲說出兒子的名字,而她竟做到了這一切,把這些紀念品搜尋出來,兩眼看著它們,並有條不紊地把它整理裝飾起來。

帕格上了床,臉撲在枕頭上,讓威士忌使他的頭腦暈眩,好使自己再有幾個小時忘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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