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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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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死的。

這可能是有史以來世界上最悲慘的一次圍城戰役。這是一場和聖經的記載一樣恐怖的圍城戰;象耶路撒冷之圍那樣,據《耶利米哀歌》所述,當時的婦女們煮食自己的子女。戰爭爆發時,列寧格勒有近三百萬居民,到維克多。亨利訪問這座城市的時候,剩下的只有六十萬人左右。其餘的人有一半已經撤離,另一半已經死亡。流行著這樣一個可怕的傳說:有不少人被活活吃掉。但在當時,外間對於圍城和飢餓的真情所知很少。直到今天,大量的真情實況仍諱莫如深,記錄材料都深藏在蘇聯檔案館裡或已毀於戰火。也許十萬人當中沒有一個人說得出來,在列寧格勒究竟有多少人死於飢餓或飢餓引起的各種疾病。這個數字大概在一百萬到一百五十萬之間。

列寧格勒使蘇聯的歷史學家處於尷尬的地位。一方面這個城市歷時三載的浴血奮戰無疑是一篇世界史詩的素材。另一方面,德軍僅僅在數週之內便壓倒紅軍席捲而來,直抵城郊,佈置好這出戲劇的舞臺。一貫正確的共產黨如何對此作出解釋?如何解釋他們為什麼不迅速撤退徒然消耗糧食而對防守城市毫無用處的居民,為什麼不替守軍多貯存必需品以對付日益逼近的強大敵人,藉此來動員這個困在水中的大城市以預防圍城?

西方歷史學家可以自由地、無所顧忌地責備他們自己的領袖和政府造成了失敗和災難。然而,蘇聯是一個一黨專政的國家,黨掌握瞭解決一切問題的永遠正確的方法。這就為蘇聯的歷史學家造成某種尷尬的局面。只有黨才有權分配印刷歷史書籍的紙張。對希望出版他們著作的蘇聯歷史學家來說,列寧格勒之圍就成了他們喉嚨裡的骨頭。為了這個緣故,俄國人民的一個偉大英雄業績一直若明若暗,它的慘絕人寰、光炳日月的真相也就無從大白於天下。

最近,這些歷史學家已經戰戰兢兢地接觸到一些發生在偉大的衛國戰爭時期的錯誤,其中包括一九四一年紅軍在敵人的突襲面前毫無準備的狀態、紅軍瀕於崩潰的處境以及它在近三年中未能把半個俄國從德國人手中解放出來的事實。那時德國人是正在其他幾條戰線上同時作戰的一個小得多的民族。現在的解釋是斯大林犯了一些重大的錯誤。不過情況仍然模糊不清。隨著時間的推移以及隨著難以窺見真相的蘇聯最高政策的一變再變,人們對斯大林作為戰時領袖的評價先是有所降低,後來又有回升。人們還沒把發生在列寧格勒的一切直接歸罪於他。根據教條,黨是無可非議的。

無可否認的是,擁有四十萬之眾的德國北方集團軍在一次迅猛的夏季攻勢中長驅直入,進抵該市外圍,切斷了通往「偉大的國土」——也就是未被征服的蘇聯大陸——的通道。希特勒決定不立即發動一次大規模攻擊。他的命令要求嚴密封鎖這座城市,使之不戰而降。餓死或消滅它的保衛者,並且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夷平該市,使它成為一片沒有人煙的荒原。

列寧格勒的居民深知,他們休想德國人會有絲毫善心。敵人散發大量傳單不斷催促把該市宣佈為象巴黎那樣的不設防城市,但這是辦不到的。隆冬來臨後,那裡的人民通過冰封的拉多加湖開始在德軍的炮火下把給養運進來。侵略軍試圖以炮火轟碎湖上冰層,但厚達六英尺的冰塊是難以打碎的。在整個冬季,在黑夜裡,在暴風雪中,在排炮的轟擊下,護航隊來往於冰道上,絡繹不絕。列寧格勒沒被降服。糧食運進來後,一些不起作用的人口便坐上空卡車離開了。到了春天冰雪消融時,人口與糧食供應之間也就得到了一點平衡。

一九四三年一月,就在維克多。亨利訪問該市之前不久,一些守衛列寧格勒的紅軍部隊在付出慘重代價之後,終於迫使德軍戰線後撤一段不大的距離,從而解放了一個重要的鐵路樞紐。這次行動在封鎖線上開啟了一個缺口。在敵軍炮火的猛擊下,恢復了一段被稱為「死亡走廊」的鐵路運輸。德國人的炮擊使運輸不時中斷,但後來總是得到修復。大多數貨物和旅客都能安全通過。維克多。亨利也就是這樣進入這座城市的。葉甫連柯將軍的雪橇飛機在這個解放了的鐵路車站附近著陸,帕格看到大量堆得高高的滿裝食物的紙板箱,上面刷有usa字樣。他也看到一批批排列得整整齊齊的美軍吉普和軍用卡車,車上都漆有紅星。他們在晚間乘火車進入一片漆黑的列寧格勒,在火車左邊窗子外面,是德軍大炮發出的閃光的亮光和低沉的轟隆聲。

在寒氣逼人的營房裡,早飯是黑麵包、雞蛋粉和用奶粉調成的牛奶。葉甫連柯和帕格跟一批年輕士兵一起坐在一長條一長條的金屬桌子旁進餐。葉市連柯指著雞蛋說:「租借物資。」

「我看得出。」帕格在「諾思安普敦號」上當冷藏雞蛋吃光了的時候,也吃過許多這樣的蛋粉。

那隻假手揮向周圍的戰士。「這個營的軍服和軍靴也是。」

「他們知道身上穿的是什麼嗎?」

葉市連柯問坐在身旁的一個士兵:「你穿的是新軍服嗎?」

「是的,將軍。」回答得很迅速,年輕的紅潤的臉流露出警覺的、嚴肅的神色。「美國製的。好料子,好軍服,將軍。」

葉甫連柯看了帕格一眼,後者點頭表示滿意。

「俄國的軀體,」葉甫連柯說,他的話使帕格苦笑了一下。

外邊的天色逐漸變亮。一輛斯蒂培克指揮車開了過來,粗大的輪胎掀起陣陣雪花,接著司機敬了個禮。「好吧,我們去看看我的家鄉變成什麼樣子了,」葉甫連柯邊說邊把他那棕色的長大衣的領子翻起來,把皮帽扣緊。

維克多。亨利想象不出他們會看到什麼,或許是另一個使人意氣消沉的莫斯科,只是象倫敦一樣被燒焦、被轟炸,瘡懌滿目。現實使他目瞪口呆。

除了銀白色的阻塞氣球安詳地飄浮在寧靜的上空以外,列寧格勒幾乎沒什麼跡象表明它是座有人居住的城市。潔靜的、空無人跡的白雪覆蓋著一些兩旁矗立著莊嚴古老建築物的大道。不見行人和來往的車輛。象家鄉的星期天早晨一樣,但在他的一生中帕格從未見過這樣一個寧靜的安息日。一種令人感到不安的、藍色的、無邊的岑寂籠罩著大地;不是白色而是藍色,是潔靜的白雪從某個角度反射出越來越亮的藍天。帕格從未見過如此迷人的運河和橋樑;他想象不到如此宏偉的大教堂,或足與愛麗舍田園大街媲美的寬廣壯麗的大道,在晶瑩的空氣中披上銀裝;或在一條比塞納河還要雄偉的冰封的河流兩旁的花崗岩堤岸上鱗次櫛比的宏偉房屋,在指揮車駛上冬宮正面前方那個巨大的廣場時,他在一瞥之間完全領略了俄羅斯的雄偉、力量、歷史和光榮,就是在凡爾賽宮也看不到如此莊嚴華麗的景色。帕格記得在描繪那次革命的電影中看到過這個廣場,造反的人群和沙皇禁衛軍馬隊發出震耳的吼聲。而今,廣場上杳無人跡。在這一大片雪地上看不到一條車轍和一點人跡。

汽車停了下來。

「多靜啊!」葉甫連柯在十五分鐘的沉默之後說了第一句話。

「這是我生平看到過的最美麗的城市,」帕格說。

「他們說巴黎更美。還有華盛頓。」

「沒有更美的地方了。」帕格情不自禁地加上一句,「莫斯科只是個村莊。」

葉市連柯投以非常奇特的眼色。

「我這句話會得罪人嗎?我想到什麼就說出來了。」

「太不講外交禮貌了。」葉市連何嚎叫起來。他的嚎叫聽起來倒象是一隻貓在感到滿足時發出的哈嚕聲。

隨著時間的過去,帕格看到很多炮彈造成的損害:斷垣殘壁、阻塞的街道、到處都是釘上碎木片的窗戶。太陽冉冉上升,條條大街都發出令人目眩的光芒。這座城市甦醒了,尤其是接近德軍戰線的南部工廠區。在這兒,炮火留下了更嚴重的創痕;好些街區整個被焚燬了。行人在打掃過的街道上跋涉,偶爾有一輛無軌電車顛簸著駛過,軍用卡車和運送兵員的車輛卻川流不息。帕格聽到遠方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德軍重炮的轟鳴。他看見一些建築物上刷有這樣的標語:市民們!敵人炮擊時,街道的這一邊更危險。然而,即使在這兒,他的內心也始終存在著這樣的感覺:這是一座幾乎空無一人、幾乎遠離戰火的和平大城市。這些後來獲得的、顯得更平凡的印象並沒磨滅掉——永遠不會有什麼東西能夠磨滅——帕格。亨利那天清早在戰時的列寧格勒所見到的鮮明景象:它是一個睡美人,一座藍色冰雪天地裡被邪魔鎮住的、屬於死亡世界的大都會。

連基洛夫工廠也是一片荒涼氣氛。據葉甫連柯說,這兒應該是非常緊張繁忙的。在一幢被炸燬的大樓裡,一排排尚未裝配好的坦克上滿是屋頂坍陷時散落下來的燒焦的碎瓦破屑。幾十個戴著披巾的婦女正在耐心地清除碎片。有一個十分繁忙的場所:一個巨型露天卡車場,它廣及幾個街區,上面蓋上了精巧的偽裝網,維修工作正在這裡緊張進行,工具的叮噹聲和工人的吆喝聲交織成一片,這裡是租借物資發揮作用的一幅活生生的圖景;一股來自底特律的洪流達到了七千英里之外,德國潛艇無法觸及的地方;數不清的磨損得很厲害的美國卡車。葉甫連柯說,這些卡車多半在整個冬季裡行駛在那條冰上通道上。現在冰塊變軟了、鐵路也通了,而且那條通道也完了。經過修整後,這些卡車可以調到中部和南部戰線,大規模的反擊戰正在這兩條戰線上擊退德軍。葉甫連柯接著領他去看一個機場,部署在機場四周的高射炮群看來是美國海軍使用的貨色。在彈孔累累的機場上到處是偽裝的俄國雅克式戰鬥機和漆上俄國標誌的美國飛蛇式戰鬥機。

「我兒子駕駛這種飛機,」葉甫連柯邊說邊拍了拍一架飛蛇式的機罩。「這種飛機挺不錯。我們去哈爾科夫時你會碰上他的。」

白晝將盡,他們驅車前往一所醫院,去接葉市連柯的兒媳婦。她是一個志願護士,現在剛下班。汽車在靜悄悄的街道上轉來轉去,街旁的房屋好象都被一次龍捲風颳去了,只剩下一個街區一個街區的矮小地基,連碎磚破瓦都已蕩然無存。這一帶的木屋,葉市連柯解釋道,全拆掉作為燃料燒了。汽車在一塊平坦的荒地上猛然停住,只見那裡一排排的墓碑在積雪中露出頭來。墓地上到處是人們用隨手撿來的瓦礫或碎片——一截管子、一技手杖、一塊椅子的板條——或者是用木頭或馬口鐵製成的粗糙的十字架標誌。葉甫連打和他的兒媳婦下了車,在十字架叢中搜尋。將軍在遠處積雪中跪下。

「唉,她都快八十歲了,」汽車駛離公墓時他對帕格說。他臉色安詳,雙唇痛苦地緊閉成一道橫線。「她苦了一輩子,革命前她是一個侍女。她不曾好好上學。不過,她能寫詩,很不錯的詩。維拉還儲存著一些她臨死前寫的詩。我們現在可以返回營房了,但維拉邀請我們到她住的公寓去。你看怎麼樣?營房裡的伙食好些,我們把最好的東西都供給士兵。」

「我吃什麼都無所謂,」帕格說,被邀請到一個俄國人家裡作客倒是件不尋常的事兒。

「那好,你可以看到一個列寧格勒人在今天是如何生活的。」

維拉對他展顏微笑。儘管牙齒長得不好,她的笑容在頃刻之間使她看起來不那麼難看了。雙眼藍中帶綠,很漂亮。動人的熱情使她容顏生光。她的臉龐以前大概是相當豐滿的。鬆弛的皮膚有了皺紋,鼻子顯得很尖,兩個眼窩象是深暗的洞穴。

他們在一處很少受到破壞的街坊走進一座陰暗的門道,一陣阻塞的便池和燒油鍋的氣味撲鼻而來。他們在黑暗中走上四段樓梯。接著聽到開鎖的聲音。維拉點亮了一盞油燈,在稍帶綠色的燈光裡,帕格看到這間斗室裡塞滿了東西: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隻瓷磚爐,爐子周圍堆放著碎木片,馬口鐵煙筒歪歪斜斜地通向一個用木板堵住的窗戶。室內比室外還要冷,因為外面太陽剛才下山。維拉點燃了爐火,敲碎了水桶裡表面那層薄冰,然後把水倒入水壺。將軍從他帶上樓來的帆布袋中取出一瓶伏特加,放在桌上。儘管穿上厚實的內衣和笨重的皮靴、手套和一件毛線衫,帕格還是凍僵了。這時他自然樂於和將軍一起喝上幾杯。

葉市連柯指了一下他坐著的那張床說:「她就死在這兒,還在床上躺了兩個星期。維拉沒辦法弄到一口棺材。沒有棺材。沒有木料。維拉不願把她象一條狗那樣埋在土裡。天氣很冷,零下好些度,因此衛生倒不成問題。可是,你會覺得這件事情有點駭人聽聞。但維拉說,那麼長的一段時間裡,她象安安穩穩地睡著了似的。首先死去的當然是老年人,他們沒耐力。」

房間裡很快就暖和起來了。維拉在爐子上煎薄餅,她脫掉了披巾和皮上衣,露出一件穿破了的毛線衫,裙子下面是厚厚的護腿和皮靴。「這兒的人什麼古怪的東西都吃,」她平靜地說。「皮帶、糊牆紙上的膠水。甚至狗和貓,耗子和麻雀。我才不吃吶,我吃不來那些,但我聽說過這種情況。在醫院裡,我們聽到了一些嚇人的事情。」她指著爐子上開始瞠噬發響的油煎薄餅。「我用鋸木屑和凡士林做過這種薄餅。可怕得很,吃了難過死了,不過是為了塞滿肚子。那時候有少量的配給麵包,我全給奶奶吃了。但過了一陣子她就不再吃了。她沒有感覺了。」

「把棺材的事情告訴他,」葉甫連柯說。

「有一個詩人住在樓下,」維拉邊說邊翻動在煎鍋裡劈劈啪啪響。的薄餅。「利茹柯夫在列寧格勒很有點名氣,他拆掉了他的書桌,給奶奶做了一口棺材。他現在還沒有書桌。」

一還有那大掃除的事情,「將軍又說。

他的兒媳婦一聽,就沒好氣地頂撞了一句:「亨利上校可不想聽這些傷心事兒。」

帕格吞吞吐吐地說:「如果說起來使你傷心,那就算了。不過我倒是很想聽的。」

「那好,以後再看吧。現在吃飯了。」

她開始在桌子上擺餐具。葉市連柯從牆上取下一張一個身穿軍裝的青年的照片。「這就是我的兒子。」

燈光下他看見一張端正的斯拉夫面孔:卷頭髮,寬額角,高顴骨,天真聰穎的神態。帕格說:「漂亮。」

「我記得你說過你有一個當飛行員的兒子。」

「我有過。他在中途島戰役中陣亡了。」

葉甫連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然後用他那隻好手緊緊地抓住帕格的肩膀。維拉從帆布袋裡取出一瓶紅酒放到桌上。葉甫連柯拔去瓶塞。「他的名字?」

「華倫。」

將軍站起來,倒滿三杯酒。帕格也站了起來。「華倫。維克多維奇。亨利,」葉甫連柯說,爐火使這個燈光照射下的邋遢的小室變得悶熱了。帕格喝下那杯略帶酸味的淡酒時,感覺到——這是第一次——華倫之死給他帶來了一種不純粹是極度痛苦的滋味。不管為時多麼短暫,華倫之死彌合了兩個世界之間的鴻溝,葉甫連柯放下他的寶杯。「我們知道這次中途島戰役。它是美國海軍一次重大勝利,扭轉了太平洋的形勢。」

帕格說不出話來。只是點了點頭。

除了薄餅之外還有香腸和來自將軍的帆布袋裡的美國罐頭水果色拉。他們很快就飲完了一瓶酒,接著又開了第二瓶。維拉開始談到被圍後的情況。最壞的情況,她說,發生在去年春天三月下旬解凍開始時。屍體陸陸續續在各處出現,他們都是倒在街頭就死去的人,幾個月來沒掩埋的凍僵了的屍體。垃圾、碎磚破瓦以及各種殘骸和成千上萬的屍體一起出現,造成了一種觸目驚心的景象,到處是一股使人作嘔的惡臭,瘟疫嚴重地威脅著人們。但當局採取了嚴厲措施,把人民組織起來,一次大規模的清潔運動拯救了這座城市。屍體被投入巨大的集體墓穴,其中有些人查明瞭身份,但許多人都無法查明。

「你知道,全家人都餓死的有的是,」維拉說。「或者只剩下一個人,不是病倒了就是失去了感覺。如果有誰不見了,也不會有人知道。唉,一個人快要死了,你是看得出來的,他們變得麻木,無所感覺。如果你把他們送到醫院,或讓他們躺在床上,設法給他們吃東西,可能就會好了,可是他們總是說他們沒有病。堅持要去工作。然後他們會在人行道上坐下或睡倒,接著在積雪中死去。」她膘了葉市連柯一眼,隨後壓低嗓門。「他們的配給證經常被竊。有些人變得象狼一樣。」

葉甫連柯喝了一些酒,砰的一聲把杯子放在桌上。「唉,夠了。已經鑄成大錯。胡搞,混蛋,不可饒恕的大錯。」

他們已經喝下不少酒,因此帕格壯起膽來問道:「誰鑄成的?」

他馬上就知道這句話問了大禍,得罪了人。葉甫連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露出一排發黃的牙齒。「一百萬老人、兒童以及其他不健全的人應該早就予以疏散。在德軍已進抵離城一百英里處,轟炸機不分晝夜地飛來襲擊的時候,不應再把食物貯存在陳舊的木頭房子倉庫裡。一夜之間,足夠全市六個月配給量的糧食付之一炬。數以噸計的白糖融化了沙到泥土裡。老百姓就吃那些泥土。」

「我吃過,」維拉說。「還是付了高價才買到的呢。」

「老百姓吃比那還要壞的東西。」葉甫連柯站了起來。「但德國人畢竟攻不進列寧格勒,永遠休想。莫斯科釋出命令,但列寧格勒拯救了自己。」他的聲音逐漸低沉下去,這時他在穿大衣,背向帕格。帕格好象聽見他還說了一句:「沒聽從命令。」他轉過身來,然後再說,「好吧,從明天起,上校,你可以看看一些被德國人佔領過的地方。」

葉甫連柯以使人精疲力竭的速度兼程前進,一個個地名都融合在一起了——季葡文、爾日葉夫、莫札伊斯克、維亞茲馬、圖拉、利夫內——象美國中西部的城市一樣,它們全是寬廣的平原上的新拓居地,頭頂是無垠的蒼穹,這個城鎮和那個城鎮之間沒什麼兩樣,不是象美國那樣的平靜氣氛和平庸景色,到處是千篇一律的加油站、餐車式飯店和汽車遊客旅館等;這兒的城鎮之間的相似之處在於到處都是觸目驚心的景象。他們的飛機掠過幾百英里的土地,不時降下來訪問野戰部隊、村子裡的指揮部,或坦克和汽車運輸隊的站場,或者是野戰機場。帕格看到廣闊無邊的俄國前線以及驚人的破壞和死亡。

撤退中的德軍實行了吃了敗仗的焦土政策。凡是值得偷的東西他們全部帶走;凡是可以焚燬的東西他們都付之一炬;燒不著的東西他們埋炸藥炸掉。在成千上萬平方英里的土地上,他們象蝗蟲一樣跌配了大地。凡是德軍已撤離的地方,過不多久就有建築物出現。在德軍新近被逐出的地方,衣衫襤褸、形容憔悴的俄國人心有餘悸地在廢叢中撥弄著或者掩埋著死者。或者是列隊站在平坦的白雪皚皚的平原上,在開闊的天空下等候部隊戰地廚房發放食物。

在這裡,單獨媾和的問題冒了出來,滿目瘡痍的大地毫不含糊地提出了這個問題。德國人那種作為入侵歹徒的形象受到俄國人的深痛惡絕和唾棄自不待言。每一個村子和每一座城鎮都各有其恐怖的經歷,還有記錄了敵人暴行的存檔照片——拷打、槍殺、強xx和堆積如山的屍體。血腥可怖的內容一再重複,使人感到麻木和厭煩。俄國人要報仇雪恥同樣是自不待言。但可恨的侵略者如果再遭受幾次象斯大林格勒那樣慘重的打擊,那時他們願意離開蘇聯國土,不再拷打和折磨這些人民,並願意賠償他們造成的損害,那麼俄國人同意休戰,你能怪他們麼?

帕格看了大量的租借物資在發揮作用。尤其是卡車,到處是卡車、有一次在南方,在停放著一排徘見首不見尾的漆上草綠色但尚未刷上俄文和紅星的卡車的一個停車場上,葉甫連柯對他說:「你們給我們裝上了輪子。局勢因此在發生變化。德國人的輪子現在差不多要磨穿了。他們正在重新使用馬匹。有朝一日他們連馬也要吃掉,那時只能靠兩條腿逃出俄國。」

在一個受到嚴重破壞的名叫沃羅涅月的臨河大城裡,他們在指揮部裡吃一頓完全俄國式的晚飯:捲心菜湯、罐頭魚以及一種油炒粗燕麥粉。副官們坐在另一張桌子上。葉甫連柯和帕格兩人坐在一起。「亨利上校,我們還是去不了哈爾科夫,」將軍一本正經地說道。「德國人正在反攻。」

「不要為了我改變你的行程。」。

葉市連柯使他不安地瞪了他一眼,和他上次在列寧格勒看到過的一樣。「嗯,這次反攻規模不小。因此我們只能去斯大林格勒。」

「看不到你的兒子真可惜。」

「他的空軍大隊已投入戰鬥,因此我們也見不到他、他是個不壞的小夥子。也許再過些時候你會和他見面的。」

從空中俯視,斯大林格勒的四郊宛如月球表面。巨大的彈坑,成千上萬小膿瘡似的彈穴把一片雪源糟蹋得滿目瘡痍,雪原上到處是丟棄的車輛、坦克。斯大林格勒市區沿著浮冰點點的一條又寬又黑的河流延伸,看上去象是一座出土的古城,全都是沒有屋頂的斷垣殘壁。葉甫連柯和他的幾個副官目不轉睛地觀看底下的廢墟;這時,帕格想起了他自己飛抵珍珠港時看到的那種令人感到沮喪的景象。但檀香山安然無恙,只是艦隊受到打擊。美國國土上沒有一座城市經歷過這種破壞。在蘇聯,到處是毀滅,而此刻在機翼下展開的景象是最徹底的破壞。

他們乘車進入這座城市時,沿途經過焚燬的棚屋和建築物、倒塌的磚石結構、一堆堆車輛殘骸,到處散發出毀滅的腐臭。然而,成群結隊的正在清除碎磚破瓦的工人看起來很健康,而且精神抖擻。歡樂的兒童在廢墟中游戲。已消失的德國人留下了許多痕跡,粗體字母寫的街道標誌、擊毀了的坦克、大炮、到處堆放或陷入亂石堆中的卡車、一個彈坑累累的公園裡計程車兵公墓,油漆的木頭墳墓標誌上有模擬的鐵十字架。在一堵破牆的上部,帕格注意到一張已颳去一半的招貼畫:一個學生模樣梳著兩條淡黃色辮子的德國姑娘抖縮在一個身穿紅軍制服的垂涎欲滴的猿人面前,後者把毛茸茸的雙爪伸向姑娘的rx房。

吉普在寬闊的中央廣場上一座彈痕累累的建築物前停了下來。周圍其他的建築物已全被炸平,蕩然無存。在房子裡邊,蘇維埃的官僚政治正在復活,有公文櫃、嗓音很大的打字機、坐在簡陋的辦公桌前面色蒼白的男人以及端茶的女僕等全套人馬裝置。葉市連柯說:「今天我很忙。我要把你交託給同定。在這次戰役中他是中央委員會的秘書,那時候他一連六個月沒好好地睡過一覺,現在他還是疾病纏身。」

一個身穿軍服的大個子坐在一張厚木板的辦公桌後,頭頂上是一幅斯大林照片。他頭髮灰白,看上去非常倔強,臉上佈滿疲勞留下的深深皺紋。一隻毛茸茸的大拳頭擱在桌面上,用好鬥的眼光看著這個身穿藍色海軍大衣的陌生人。葉甫連柯介紹了維克多。亨利。岡定長久地凝視這個來客,把他仔細打量了一番,接著翹起沉重的下顎,用德語挖苦地問:「你會講德語嗎?」

「我能講一點俄語,」帕格用俄語溫和地回答。

這個官員豎起濃眉看看葉甫連柯,後者把他那隻好手放到維克多。亨利的肩膀上,並說:「我們的人。」

帕格永遠忘不掉這件事情,他也永遠弄不懂是什麼東西促使葉甫連柯這樣說。不管怎樣,「我們的人」象魔術一樣對岡定起了作用。他花了兩個小時陪同帕格到各處走走,有時步行,有時乘車。他們訪問了這座被摧毀的城市裡的一些地點,到過郊外小山叢中,走下向河邊傾斜的深谷,也參觀了河濱。他滔滔不絕地用俄語講述這次戰役的始末,提到大量指揮官的名字、番號、日期以及部隊的機動戰術等,情緒越來越激動,帕格只能勉強聽懂這一切。岡定在重溫這一戰役,他為之感到自豪,而維克多。亨利確也能夠領會其梗概:守衛國土的戰士退到伏爾加河沿岸,他們靠從這條寬闊的河流對岸渡運過來或越過冰封的河面運送過來的給養和援軍堅持戰鬥;戰鬥的口號是「與伏爾加河共存亡!」日日夜夜的驚險恐怖,德國人就在人們可以清楚地看見的小山上,在失守地段的屋頂上,在街道上隆隆駛過的坦克裡;震耳欲聾的挨家逐戶或一個地窖一個地窖的浴血奮戰,有時在大雨中或暴風雪中進行,無休止的炮擊和轟炸,周復一週,月復一月。在市郊的雪地上留下了德軍的敗跡。一長串一長串被擊毀的坦克、自動火炮、榴彈炮、卡車、半履帶式車輛等,婉蜒向西伸展,尤其是成千上萬具穿著灰色軍服的屍體,仍然象垃圾一樣,橫七豎八地倒在靜寂的彈坑遍地的田野上,綿延數英里。「這是一項艱鉅的任務,」同定說,「我看我們最終不得不把這些死老鼠堆起來燒掉。我們正在處理自己的。德國人是不會回來埋葬他們的遺屍了。」

那天晚上帕格發覺自己在一個地窖裡參加一次俄國人不論在什麼地方或什麼條件下都擺得出來的盛宴,各式各樣的魚,也有點肉、黑麵包和白麵包、紅酒和白酒以及取之不盡的伏特加,把厚木板桌子擺得滿滿的。參與這次盛宴的人包括軍官、城市官員、黨的官員,總共約十五人。席前的介紹草草了事,顯然無關緊要。東道主是葉市連柯,在興高采烈的交談、歌唱和祝酒中,貫串著三個主題:斯大林格勒大捷、對美國租借物資的感激以及迫切需要開闢第二戰場。帕格猜想,他的到來可能就是這些大亨趁機輕鬆一下的藉口。他也在這種深情厚誼和緊張情緒的重壓下無法自持。他開懷暢飲,放量大吃,好象明天不會來臨似的。

翌日清晨,一位副官在冰凍的黑暗中把他喚醒,模模糊糊的記憶使他搖了搖發脹的頭顱。如果不是在夢境中的話,他曾和葉甫連柯搖搖晃晃地穿過一條走廊,在分手時葉甫連柯對他說:「德國人重新攻佔了哈爾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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