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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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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嗯,我手裡有那些報道的剪輯。等傑斯特羅博士好一些的時候,他應該看看這些東西。我一直很想發表他的稿子。說真的,所謂必須再加潤飾的說法是根本沒有道理的。這些稿子都是好文章。都是傳世之作,它們顯示出一種美妙的理智的程式。」侍者為他斟酒時,貝克停頓了一下。娜塔麗用嘴唇舔了舔酒。「你認為他現在願意廣播這些稿子嗎?也許在巴黎電臺?說真的,他正欠我這筆債呢。」

「象他現在這樣衰弱,怎能討論這樣的事情。」

「但他的醫生今天告訴我,他在兩三星期後可望復元。他在維多利亞療養院過得還舒服麼?」

「他在各方面都受到最妥善的照顧。」

「那好。我堅持要做到這一點。法蘭福克醫院是一所很不錯的醫院,但我知道他在這兒要愉快些——呀,第一次鈴聲響了,你幾乎還沒碰過你的酒呢。是酒不好嗎?」

娜塔麗一口喝乾了酒說:「酒很好。」

這以後,有如洪流奔騰的美妙音樂在娜塔麗聽來象是賓士在遠方的列車。當歌唱演員在舞。上以各種可笑的偽裝出現、在糾纏不清的誤會中相互戲謔時,各種可怕的可能性相繼在她心頭湧現。又一次,最壞的可能性正在變成現實。把病人送往巴黎醫院之舉絕非偶然。貝克博士本來就想把他們弄到這兒來,他等待時機,並利用了埃倫不幸生病這個機會來實現他的企圖,因為如果採用更野蠻的手法可能會使他在瑞士人面前交待不過去。那麼現在又將怎樣呢?埃倫還是可以找藉口拒絕廣播,即使他同意,這樣做會不會反而決定了他的命運,可能還有她的命運?顯然他可以在回到美國之後馬上就否認這次廣播,而且貝克博士是個聰明人,他不會不估計到這個可能性。因此,德國人一旦把那些錄音弄到手,他們會千方百計把埃倫留住不放,很可能也不讓她離開。考慮到他們現在所處的不牢靠的地位,瑞士人提供的「保護」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有效嗎?

然而,如果埃倫斷然拒絕韋爾納,貝克的要求,那又會發生什麼情況呢?在福隆尼卡,他已使用過那種拖延策略了。

他們已經墜入陷阱,無法脫身;或者說,在她看來是如此。坐在巴黎歌劇院內,穿戴著別人的衣飾,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敏感的胃由於剛吞下的那杯酒而在折騰著她,身旁是個彬彬有禮的、很有才智的男人,耶魯大學的畢業生,談吐舉止完全是個有教養有文化的歐洲人,而他的所作所為歸結起來無非是以一個隱隱約約的可怕的未來威脅她和她的孩子。這一切是可以想象到的最可怕的感覺。而且這並不是一個她醒來時便會消逝的荒謬的惡夢;這是活生生的現實。

「太動人了,」貝克博士說,這時帷幕在熱烈的掌聲中徐徐下降,歌唱演員們走到臺前謝幕。「現在去吃晚飯怎樣?」

「我必須回家照看孩子,貝克博士。」

「你能很早就回到家裡,我保證。」

他把她帶到附近一間擁擠的、燈光暗淡的飯店。娜塔麗在以前聽說過這地方:價錢昂貴,學生休想問津,而且要早一天訂座。在這裡,穿軍服的德國人不是禿頭的就是頭髮灰白的將軍。法國人多半是大腹便便和禿頂的。她認出兩個政客和一個名演員。女人當中有些頭髮灰白,身段豐滿,但大多數都是高雅的年輕巴黎女郎,衣飾迷人,充滿魅力。

甚至食物的氣味也使她作嘔。貝克勸她試試盧瓦爾的鮭魚;這間飯店是目前在巴黎唯一可以吃到盧瓦爾鮭魚的地方。她婉言謝絕,卻點了一盆煎蛋卷,但蛋卷端上來後她只吃了一點點,而貝克卻安詳地、貪婪地吃著他的鮭魚。在他們四周,那些德國人和富裕的法國權勢人物和他們的女伴一邊吃鴨子、活殺的整魚和烤肉,一邊暢飲美酒;他們時而爭辯,時而嬉笑,幸福到極點。這是難以相信的景象。巴黎的配給制度很嚴格。報章上盡是針對食物短缺的特寫以及辛辣的諷刺小品。在療養院裡,埃倫每天能吃到一份配給的牛奶蛋凍。這種只消一隻雞蛋就能製成的蛋凍已被認為是上等點心了。但只要有足夠的權勢或金錢,至少在這個不為人知的綠洲裡,巴黎還是巴黎。

在貝克的力勸下,娜塔麗喝了一點白酒。這個人正在乾的事情,她想,實在是卑劣之極。豪華的款待使她軟化,同時在吃晚飯的時候連哄帶騙地提出他的要求,施加赤裸裸的壓力。甚至在菜還沒端上來以前,他又開始向她軟硬兼施了。當他們第一次在盧爾德出現時,他說,設在巴黎的德國秘密警察總部已經打算把他們作為持偽造證件從義大利逃脫的猶太難民立即逮捕。幸而奧托。阿貝茨大使是個有教養的、高尚的人。多虧阿貝茨博士幫忙,他們才得到達巴登一巴登。阿貝茨博士懷著極大的熱情審閱了傑斯特羅博士的廣播稿。在阿貝茨博士看來,要使這場戰爭取得積極的成果,唯一的途徑是讓英美兩個盟國看到德國正為它們而戰。為保衛西方文明抗擊野蠻的斯拉夫帝國主義而戰。對阿貝茨大使來說,凡有助於促進與西方取得諒解的任何事情都是非常重要的。

這是糖衣。藥丸在他們進餐時出現了。貝克咂著嘴吃鮭魚時若無其事地把這顆藥丸塞給了她。他讓她知道,德國秘密警察要逮捕他們的壓力從未停止過。秘密警察急於審訊他們關於他們從錫耶納到馬賽去的經過。警察畢竟要盡到自己的責任。阿貝茨博士迄今為止一直在庇護著傑斯特羅博士,貝克說,不然的話,秘密警察會毫不延遲地把他們抓走。一旦發生了這種情況,以後的事情貝克就不能負責了,儘管他對此會感到無比痛苦的。在這種情況下,瑞士提供的外交上的保護措施會象稻草籬笆一樣阻擋不住熊熊烈火。瑞士當局已有他們違法逃離義大利的全部記錄。在娜塔麗和傑斯特羅博士兩人確鑿的犯罪記錄面前,瑞士當局是無能為力的。奧托。阿貝茨博士是他們的庇護者,也是他們的希望。

「好吧,」貝克博士把車子停在她家門口,關掉馬達時說,「我相信今晚過得還是不錯吧。」

「承蒙盛情款待,又看戲,又吃飯,非常感謝。」

「我很高興。我說,亨利夫人,儘管你經歷了曲折多變的途徑,看起來你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來得可愛。」

天啊!難道他還要勾引她嗎?她匆忙而冷淡地說:「我身上的衣服沒一件不是借來的。」。

「伯爵夫人?」

「是,伯爵夫人。」

「我也是這樣想的。阿貝茨博士正在等候我向他報告今晚我們的情況。我能告訴他什麼呢?」

「告訴他我很欣賞《費加羅的婚禮》。」

「那他一定非常高興,」貝克閉起眼睛笑著說,「但他最感興趣的是你對廣播所持的態度。」

「那要由我叔叔決定。」

「自己並不立即拒絕這個建議?」

娜塔麗滿腹怨恨,她想,如果他要求於她的僅僅是和她睡覺——儘管想到這裡不由周身起雞皮疙瘩——事情可要簡單得多。

「我沒有多大的選擇餘地,是嗎?」

他點了點頭,陰影遮沒的臉上出現了笑容。「亨利夫人,如果你懂得這一點,我們今晚就不算白白度過了。我真想看一看你那個討人喜歡的孩子,但我猜想他已經睡了。」

「哦,已經睡了幾個小時了。」

貝克一言不發,只對她笑,過了好久,他才下了汽車為她開啟車門。

房間裡漆黑一片。

「媽媽?」完全清醒的喊聲。

娜塔麗扭亮了電燈。起坐室裡路易斯的小床旁,坐在椅子上的老太太在打瞌睡,身上蓋著一條毯子。路易斯正在坐起身來,儘管淚痕滿面,他現在眨著眼睛,破涕為笑了。燈光驚醒了老太太。她因為睡著了而表示歉意,然後打著呵欠蹣跚地走出去了。這時,娜塔麗趕快用一塊破毛巾把脂粉全抹掉,並用肥皂把臉洗擦乾淨。她走到路易斯身邊,擁抱他,吻他。他依偎在她懷裡。

「路易斯,你該睡了。」

「是,媽媽。」自從到了科西嘉以後,他一直用法語叫她媽媽。

當他舒適地蜷縮在毯子下面的時候,她用意第緒語唱起搖籃曲來。自從到了馬賽以後,這首搖籃曲就成為他在臨睡前非聽不可的歌曲。

寶寶睡在搖籃上,底下有頭白山羊。

小小山羊幹什麼,寶寶長大也於它。

葡萄乾和杏仁,睡吧睡吧,小寶寶。

路易斯半醒半睡地跟著一起唱,孩子噫呀學語,把意第緒語唱得走了樣。

葡萄乾和杏仁,睡吧睡吧,小寶寶。

第二天,伯爵夫人一看娜塔麗的臉,就知道昨天晚上出去看歌劇並不完全是一件樂事。娜塔麗把兩包衣物放在辦公桌旁的時候,伯爵夫人就問她昨天晚上過得怎樣。

「不錯。你的表妹真是慷慨。」

說完這句話,娜塔麗立即走到自己的小辦公室裡去弄目錄卡了。過了一會兒,德。尚布倫伯爵夫人走了進來,掩上了門。「怎麼了?」她帶著濃重的鼻音問,這種語調和一個法國貴婦完全不相稱。

娜塔麗無言對答,只是把驚魂未定的眼光瞪著她。娜塔麗不知道她周圍還有什麼樣的陷阱,因此不敢貿然舉步。她可以信任這個通敵的女人麼?這個問題,以及其他一些同樣難以解答的問題,使她徹夜未眠。伯爵夫人在一張小小的圖書館凳子上坐了下來。「快,我們倆都是美國人。說吧。」

娜塔麗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全告訴了德。尚布倫伯爵夫人。這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由於過度緊張,她兩次啞了嗓子,不得不喝一些玻璃瓶裡的水。伯爵夫人一言不發,眼睛象鳥眼一樣發亮。娜塔麗說完之後,她說,「你最好馬上回到巴登一巴登去。」

「回到德國?那有什麼好處?」

「能為你提供最有效的保護的是代辦。塔克是個激烈擁護‘新政’的人,但他是精明強幹的硬漢子。你在這裡沒有律師。瑞士人只能裝裝樣子。塔克是會跟他們斗的。他可以威脅對被拘留在美國的德國公民進行報復。你們現在的處境是萬一出了什麼事情,再提抗議就來不及了。旅途勞頓,你叔叔受得了嗎?」

「如果他必須走的話,他是願意走的。」

「告訴瑞士人,你們要回到你們那夥人那裡去。你的叔叔很想念他那些記者同行。德國人沒有權力硬把你們留在這裡。採取迅速行動。請他們立即和塔克取得聯絡,並安排你們返回巴登一巴登,否則就讓我來辦。」

「把你自己捲進去太危險了,伯爵夫人。」

伯爵夫人翻動兩片薄嘴唇,露出堅強不屈的笑容,隨即站了起來。「我們去找伯爵談談。」

娜塔麗一起過去。這不失為一條計策;除此以外她也是山窮水盡了。伯爵夫人到了醫院便進去了,娜塔麗繼續往前走,獨自去療養院。埃倫元氣未復,對有關貝克的事情他無從作出強烈的反應。他只是搖頭,並低聲說,「這是報應。」至於回到巴登一巴登去的建議,他說他讓娜塔麗全權決定。他們必須做對她自己和路易斯最有利的任何事情。如果決定走的話,他覺得他的身體是吃得消的。

當娜塔麗和伯爵夫人在醫院裡再度碰頭時,伯爵已經和瑞士公使談過。公使答應和塔克取得聯絡,並安排他們回巴登一巴登。他估計不會有什麼困難。

看起來也不至於有任何困難。瑞士公使館第二天給圖書館裡的娜塔麗打來電話,告訴她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德國人已批准他們回去,火車票已經到手。不過不能直接打電話給在巴登一巴登的塔克,電話必須通過柏林的交換臺轉過去。但他們估計能在傑斯特羅離開巴黎以前通知他。同一天下午,瑞士人又來了電話:出現了意外困難。阿貝茨大使本人對這位著名的作者很感興趣。他已派出他的私人醫生去為傑斯特羅進行檢查,以便確定病人現在是否適於旅行。

娜塔麗一聽到這個訊息,就知道沒有希望了。的確是這樣。第二天瑞士公使館通知說,那位德國醫生宣稱傑斯特羅過度虛弱,一個月內不能旅行。阿貝茨大使因此認為他不能承擔讓他離開巴黎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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