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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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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將軍。」

「我聽說了你迅速處理登陸艇計劃的經過。國務卿很高興。」金站起身,伸出一隻瘦長的胳膊,袖子上齊胳膊肘兒那兒都盤著金線。「出發吧。」

帕格從賓夕法尼亞州回來,剛掏錢付出租汽車車費,梅德琳就把前門開啟了。她的神情幾乎就象從前第一次參加跳舞會時那樣:臉上紅撲撲的,眼睛閃亮,脂粉塗抹得過於濃豔了。她沒說什麼,就擁抱了他一下,領著他走進了起坐室。羅達坐在那兒,在一張咖啡桌旁邊;那天不是週末,又呆在家裡,可她打扮得很漂亮,咖啡桌上一隻銀桶裡香擯酒還用冰鎮著。西姆。安德森站在羅達身旁,一臉尷尬的、傻呵呵而又高興的神氣。

「你好,上校。」

「嘿!老戰士歸來了!」羅達說。「你過去總記得自己有個家!多麼好!你下星期六有空嗎?」

「我想沒什麼事,沒有。」

「喲,沒有!那真好。那麼上聖約翰教堂去,把梅德琳交給這個年輕的水兵,你說怎樣?」

母女倆和未來的女婿全歡樂地放聲大笑。帕格二下子把梅德琳摟到懷裡。她偎著他,緊緊抱著,濡溼的面頰貼到了他的臉上。隨後,他跟西姆。安德森握手,也和他擁抱了一下。這個年輕人搽了華倫用過的那種修面用的香水;這種香味使帕格微微一怔。羅達跳起身來,親了親帕格,喊道,「好!驚奇的事情已經過去,現在來喝香賓檳吧。」接下去,他們談了實際的工作:婚禮的安排、嫁妝、辦喜酒的餐廳、客人的名單、西姆家裡人的住宿等等。羅達不停地在一本速記簿上作了些工整的記錄。後來,帕格把安德森帶進書房去。

「西姆,你的經濟情況怎樣?」

年輕人承認自己有兩種很花錢的癖好:從父親那兒學來的打獵,以及古典音樂。他花了一千多塊錢買了一臺凱普哈特牌電唱機和一些唱片,又花了幾乎同樣多的錢收集了一些步槍和獵槍。當然,把生活安排得象他這樣亂七八糟境很不明智的,他在自己住的房間裡幾乎轉不過身來,不過那時候,他對姑娘們不怎麼注意。現在,他要把這些東西收起來,哪天全部賣掉。眼下,他只積攢了一千二百塊錢。

「晤,這倒是一筆數目。你可以靠你的薪水過活。梅德琳也有點兒積蓄;她在那個該死的廣播節目上面還有點兒股份。」

安德森顯得不很自在。「是的。她的經濟情況比我好。」

「量人為出嘛,不要過份奢侈。讓她去安排她自己的錢,可你不要隨意亂花。」

「我是打算這樣。」

「你瞧,西姆,我為她專門存放了一萬五千塊錢。這筆錢是你們的了。」

「啊,這可好極啦!」年輕人的臉上閃現出一種單純的貪婪而喜悅的光彩。「這我沒料到。」

「我倒建議你們用這筆錢在華盛頓郊外買一所房子,如果你打算留在海軍裡的話。」

「我當然留在海軍裡。我們把這全都談了。研究和發展工作戰後會很重要的。」

帕格把兩手放在安德森的肩上。「多年以來,她說過上千遍她決不嫁給一個海軍軍官。你這可辦得好。」

年輕的未婚夫婦快樂而慌張地離開去慶祝了。帕格和羅達坐在起坐室裡,把酒喝光。

「好,」羅達說,「最後一隻小鳥也飛起來了。至少在母親飛走之前把這件事給辦啦。」羅達在酒杯的杯口上面朝著帕格調皮地隨巴眼睛。

「要我陪你出去吃晚飯嗎?」

「不用。家裡有魚子,夠咱們兩個吃的。另外還有一瓶香擯酒。你這次出差怎麼樣?哈克幫你忙嗎?」

「幫了大忙。」

「我真高興。他擔任了一個重要的工作,是嗎,帕格?」

「不能再重要啦。」

從花園裡新採下的花兒放在燭光照耀的餐桌上;一盤攪拌好的加有羅克福特乳酪的色拉;燒得十分可口的大鱔魚子,配上幹松、新鮮的燻豬肉;連皮的土豆,澆上酸奶油和細蔥;一塊新烘好的草萄餡餅。顯而易見,羅達是安排好這一切等候他回來的。她親自燒好,端上來,然後坐下來吃。這天她身穿一件灰綢衣服,頭髮式樣美觀,看起來就象是她自己餐桌上的一位漂亮客人。她心情非常歡暢,把她對這場婚禮的意見說給帕格聽,再不然她就是在扮演一幕出色的戲劇。香檳酒在她的兩眼裡閃閃發光。

雖然羅達有著他所熟悉的種種缺點——急躁易怒、輕浮淺薄——這卻是二十五年來一直使他成為一個幸福的人的那個羅達,帕格心裡這樣想。她嫵媚、能幹、精力充沛,對男人的殷勤周到,極其溫柔,能夠激起他們的熱情;她迷住了柯比和彼得斯,並且能迷住和她年齡相仿的任何男人。出了什麼事啦?他幹嘛要把她攆走?是什麼事這麼無法挽回呢?很早以前,他就面對著這一事實;戰爭造成了她和柯比的私通,這是一場世界大變動中的個人災難。就連西姆。安德森也不顧梅德琳的過去,很幸福地開始了一種新生活。

答覆始終是不變的。他不再愛羅達了。他已經不再喜歡她了。這一點他毫無辦法。這跟寬恕壓根兒沒有關係。他早已寬恕她了。但是一股生氣蓬勃的活力如今使西姆。安德森和梅德琳結合到了一起,而羅達卻割斷了他們婚姻的那股活力。他們之間的活力乾枯、死亡了。有些人的婚姻經歷了一次不貞行為之後還繼續下去,但是他們的婚姻卻沒有。由於回想到故世的兒子,他曾經準備維持下去,不過讓羅達去跟一個愛她的人共同生活,那樣比較好些。她跟彼得斯發生了糾紛這一點,只使他很憐憫她。

「好吃極了的餡餅,」帕格說。

「謝謝你,好心腸的先生,你知道接下來我有什麼提議嗎?我提議上花園裡去喝咖啡和阿馬納克酒,就是這麼回事。所有的蝴蝶花全盛開啦;那股香味兒簡直妙不可言。」

「你有點兒醉了。」

羅達花了兩三年時間才在這片荒蕪的四分之一英畝的地上把野草除掉,重新種好花木。現在,它是用磚牆圍起的一個五色繽紛、芳香撲鼻的幽靜角落,中央是她花了相當代價造起的一座淙淙作聲、水花飛濺的小噴水池。這時候,她把咖啡壺等拿到外面有坐墊的躺椅之間一張鍛鐵桌子上;帕格拿著那瓶阿馬納克酒和酒杯。

「你知道嗎,」他們坐定後,她說,「拜倫來了一封信。在剛才那陣興奮中,我完全忘了。他很好。只寫了一頁。」

「有什麼重要的訊息嗎?」帕格極力不讓自己的嗓音裡流露出寬慰的意味。

「晤,第一次巡邏很成功。他取得了指揮作戰的資格。你知道拜倫的脾氣。他的話從來不多。」

「他獲得了青銅勳章嗎?」

「一句也沒提。他就為娜塔麗不住地擔憂發愁。請我們把得到的隨便什麼訊息都打電報告訴他。」

帕格坐在那兒瞪眼望著花床。在昏暗下去的光線裡,花兒的色彩漸漸失去了光澤。一絲清風從不停地擺動的蝴蝶花那兒吹拂過一陣濃郁的香味來。「咱們該再打個電話給國務院。」

「我今兒打過啦。丹麥紅十字會這就要去參觀特萊西恩施塔特,也許會有什麼話傳遞過來、」

帕格這時感覺到光陰好象出了差錯,自己正重新經歷著一個過去的場面。他認識到,羅達所講的「你知道嗎,拜倫來了一封信」激起了他的這種感覺。戰前,他們也曾在朦朧的暮色中這樣坐著喝阿馬納克酒,就是在普瑞柏爾海軍上將把駐柏林的海軍武官職位派給他的那天。「你知道嗎,拜倫來了一封信,」羅達曾經這麼說。他當時也同樣感到寬慰,因為他們好幾個月都沒收到他的信了。那是他提到娜塔麗的第一封信。那天,華倫宣稱,他遞上了參加飛行訓練的申請。那天,梅德琳曾經想不去上課,到紐約去,他好不容易才攔住了她。現在回顧起來,那天真是一個轉折點。

「羅達,我不是說過,要把我跟彼得斯的隨便什麼私人談話全告訴你。」

「是呀?」羅達坐起身來。

「我們談過一點兒。」

她喝了一大口白蘭地。「說下去。」

帕格就把在火車上黑暗的包房裡的那番談話敘說了一遍。羅達不斷神經質地呷上一口白蘭地。等他說到彼得斯安靜下去,打起鼾來時,她才吁了一口氣。「嗨!你這人真好,」她說。「我也正指望你這樣,帕格。謝謝你,願上帝降福給你。」

「事情並沒就此結束,羅。」

她睜大眼睛盯著她丈夫,在朦朧的光線中她的臉色顯得蒼白、緊張。「你不是說他睡著了。」

「是呀。我很早就醒了,悄悄走出房去吃點兒早餐。侍者給我送上來桔子汁。就在這時,你的陸軍上校也來啦,臉颳得很乾淨,穿著得齊齊整整,他跟我一塊兒坐下。餐車上那時候就我們兩個人。他要了一杯咖啡,接下去馬上就說——態度很嚴肅、很安詳——哦猜昨兒晚上你在何比博士的問題上是不樂意直接回答我。‘」

「啊呀,上帝。你怎麼說呢?」

「曖成事先一點兒沒料到,你知道。我於是說:哦還能怎樣更坦率一點兒呢?‘總是一句這樣的話。接下去,他這樣回答我——我竭力就引用他的原話——’我並不想來盤問你,帕格。我也不想要拋棄羅達。不過我認為我應該知道實際的情況。一場婚姻不應該以撒謊開始。如果你有機會把這話告訴羅達,請你就這樣告訴她。這樣也許可以有助於打消猜疑的氣氛。‘」

「你對這話怎麼回答呢?」她的聲音顫抖起來,在她把酒杯重新斟滿時,她的手也有點兒哆嗦。

「我說,‘沒什麼猜疑的氣氛要打消,要不就在你的心上。如果惡意中傷的匿名信就可以叫你受到影響,那你根本不配獲得隨便哪個女人的愛情,更甭提羅達的了。’」

「回得好,親愛的,回得好。」

「我可沒法確定。他直盯著我望望,就說:」好吧,帕格。‘接著,他改變了話題,談起了公事,此後就沒再提起過你。「

羅達喝了一大口酒。「我完啦。你不是一個會撒謊的人,帕格,雖然上帝知道,你盡了最大的努力。」

「羅達成會撒謊,而且有時候我撒謊撒得很好。」

「在職務方面!」她輕蔑地把手朝上一揮。「這可不是我目前所說的。」她把酒喝光,又倒了一杯,說,「我完蛋了,就是這麼回事。那個該死的女人!不問她是誰,我真能宰了她——哦!」酒杯裡的酒滿出來了。

「你會喝得爛醉的。」

「幹嘛不喝個爛醉呢?」

「羅達,他說了他並不想要拋棄你。」

「不。他會跟我結婚的。一個注重名譽的人,這樣那樣。我大概也只好由著他。我有什麼別的法子呢?不過說到頭,我還是全給毀掉啦。」

「你幹嘛不照實跟他說呢,羅達?」

羅達坐在那兒,凝視著他,沒回答。

「我真是這意思。瞧瞧梅德琳和西姆。她告訴了他。他們不能更快活啦。」

她帶著幾分從前的柔媚譏諷的神氣說:「帕格,你這親愛的笨蛋,這是個什麼樣的比較?瞧在上帝份上,我是個老妖怪。西姆還不到三十歲,梅德琳又是個嬌豔的姑娘。哈克來纏住我,這本是非常愜意的,不過到我們這歲數,多半還是注重理智。現在,我進退兩難。我要是照實講,那就完啦;要是不講,也完啦。我是個好妻子,這你知道;我知道我能叫他幸福。可是他一定要對我保持這麼一個完美的形象。這就全完啦。」

「這是一種幻想,羅。」

「幻想有什麼不好呢?」羅達的嗓音變了,顯得有些緊張。「對不住,我要睡覺去了。謝謝你,親愛的。謝謝你為我盡了力。你真是個大好人,我為這個就愛你。」

他們站起身來。羅達輕盈地朝前走了一兩步,用胳膊摟著他,把身子貼緊了他的身體,富有情感,帶著白蘭地氣味吻了他一下。他們一年都沒有這樣接吻了。就這次親熱而言,它還是起了作用。帕格禁不住把她摟緊了些,作出了反應。

她沙啞地笑了一聲,微微掙脫開點兒。「留著給帕米拉吧,好人兒。」

「帕米拉拒絕了我。」

羅達的身體在他懷裡僵直起來,眼睛睜得滴溜滾圓。「上星期來的那封信裡就說的這話嗎?她不願意!」

「是的。」

「上帝在上,你口風多緊。因為什麼呢?她怎麼能這樣?她這就要嫁給勃納一沃克嗎?」

「也還沒有。勃納一沃克在印度受了傷。他們回到了英國。她在看護他,還——羅達,她回絕了我。就是這麼回事。」

羅達粗聲粗氣地咯咯一笑。「你就接受了嗎?」

「我怎麼好不接受呢?」

「親愛的人兒,我可真醉了,來教你該怎麼辦。追求她!她想要的就是這個。」

「我認為她並不是這樣。這封信是相當堅決的。」

「我們全是這樣。我說,我可喝得爛醉啦。你也許不得不把我攙扶上樓去。」

「成,咱們走唄。」

「我只是說著玩的。」她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把你的白蘭地喝光,親愛的,欣賞一下皎潔的月色。我可以走、」

「真上得去嗎?」

「上得去。晚安,親愛的。」

羅達用冰涼的嘴唇在他嘴上輕輕吻了一下,搖搖晃晃地走到屋裡去了。

將近一小時後帕格上樓來時,羅達的房門大開著。臥室裡一片漆黑。自從他由德黑蘭回來以後,房門從沒這樣開過。

「帕格,是你嗎?」

「是我。」

「晤,再祝你晚安,親愛的。」

完全是悅耳動聽的音調。羅達是一個傳送訊號的能手,不是一個能說會道的人。帕格清楚地看出了這一訊號。顯而易見,由於彼得斯的猜疑、帕姆的拒絕以及梅德琳的幸福給家庭帶來的喜悅,她重新衡量了一下自己的機會。這是他的原配婚姻,在召喚他回去。羅達這是最後一次嘗試。「她們不擇手段地應付,」彼得斯曾經這樣說過。這話真對。而且是一種強有力的手段。他所要做的只是跨進房門,走進那個黑暗房間的尚未淡忘的幽香裡去。

他走過了那扇房門,眼睛孺溼起來。「晚安,羅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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