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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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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勃拉尼,這條船造得非常精密,象一隻瑞士手錶。也許咱frl果會兒上各處去看看。」

帕格還在體味這件使人驚訝的事情的意義。一條潛艇的艇長!拜倫越長越出落得象死去的華倫了,只是臉色太白一點兒,動作大緊張一點兒。

「我時間相當緊,爸爸。」

「那麼咱們進去吃晚飯吧。」

「一切佈置得真漂亮,」他們走進司令室時,拜倫說。陽光從舷窗外面直射進來,使外邊那間氣象堂皇的艙房十分軒敞。

「都是這個職位給帶來的。比在華盛頓擔任工作強。」

「我得說——」拜倫停住,睜大眼睛望著辦公桌上那個銀鏡框裡的照片。「那是誰?」帕格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他已經轉過臉來對著父親。「基督啊,那不是帕米拉。塔茨伯利嗎?」

「是的。這件事說來話長。」帕格本來沒打算把這件事這樣透露出來,但是如今拜倫已經知道了。「咱們吃飯的時候,我來細說給你聽。」

拜倫把右手向上一揚,手掌和手指全僵直地平攤開來。「這是您的生活。」他從胸前的一隻口袋裡很費力地抽出娜塔麗和路易斯的那張快照。「這件事我信上大概向您提過啦。」

「嗅!紅十字會轉來的照片。啪格熱切地細細看著。」拜倫,他們倆看樣子都很好。這孩子多高大啊!「

「這是六月裡照的。六月以後,天知道出了些什麼事。」

「他們是在一片運動場上,是嗎?後邊的那些孩子看樣子也不錯。」

「是呀,就眼下的情況看,叫人很興奮。但是紅十字會一直沒理睬我寫去的好幾封信。國務院還是絲毫不起作用。」「帕格把照片遞還過去。」謝謝你。瞧見這張照片對我的心情大有好處。你坐下。「

「爸爸,我也許喝一杯咖啡就得趕回去。我們五點鐘出擊。我有一個新來的副艇長,而且——」

「拜倫,吃飯只要花十五分鐘。」帕格朝著會議桌把手一擺。桌子的一頭已經放好兩個位子:潔白的餐巾、銀餐具和瓷杯碟,還有一隻花瓶,裡面插著小校的雞蛋花。「你一定得吃。」

「好,假如只要花十五分鐘,我就吃了再走。」

「這我來招呼著辦。」

帕格大踏步走出艙去了。拜倫在他辦公桌前的那張椅子上坐下,懷疑不信地凝視著那隻舊銀鏡框裡的照片。過去,從他有記憶的日子起,這個鏡框裡一直就放著他母親的照片。

兒子們接觸到父親性生活的實際時,總覺得很不自在。心理學家們永遠無法分析這種種理由;他們想分析,不過這很明顯的是人之常情。倘若鏡框裡放的是一個跟他母親年齡相仿的女人的照片,拜倫也許能承受這一震動。可是鏡框裡竟然是帕米拉。塔茨伯利,過去跟娜塔麗在巴黎放肆地尋歡作樂的一個姑娘!以前,拜倫因為她那樣照顧他父親,曾經覺得她很不錯。雖然如此,他曾經感到懷疑,特別是在直布羅陀,不知道這樣一個熱情俏麗的女郎——在地中海那個盛夏的日子裡。帕米拉穿得很單薄,只披了一件沒有袖子的白紗上衣——怎麼會一心一意追隨著一個老年人。她一準有一個情人,他當時這樣想,假如不是有好幾個的話。

她的照片放到了父親的桌上,放進了那隻鏡框,這勾起了赤裸裸的性生活、不相配的性生活,同床共寢、戰時倫敦的性生活這種種醜惡的幻象。眼下,她從照片裡睜大兩眼盯視著,顯示出了帕格。亨利的弱點,說明了這次離婚的原因。在他自己和娜塔麗給戰爭弄得分離時,想到自己一貫崇拜的父親竟然跟一個和娜塔麗年齡相仿的姑娘在倫敦一張臥榻上喘息、胡鬧,這實在太難堪了!拜倫決計保持沉默,在第一個可以走的時刻就趕快離開這艘戰列艦。

「快吃,」父親說。

他們在桌旁坐下;那個笑嘻嘻的菲律賓勤務兵端上兩碗香噴噴的魚湯來。因為就帕格說來,這是極為難得的時刻——他本人是一個將級軍官,拜倫是一個潛艇艇長,兩人以這種新身份第一次會面——他低下頭去,做了一篇出自衷心的、長長的感恩祈禱。拜倫說了「阿門」,接著在大口把湯喝下時,一句話也沒再說。

這並沒什麼特別。帕格跟拜倫說話一向總很費勁兒。他呆在面前就很令人滿意了。帕格並沒認識到,帕米拉的照片在兒子心中引起了一場劇烈的震動。他知道這是一件沒意料到的事,是一件使人窘困為難的事;他打算加以解釋。為了把談話再進行起來,他說道:「晤,我順帶問一聲,你在整個潛艇艦隊中是不是第一個預備役的艇長呢?‘」不,到這會兒為止,有三個這種身份的人負責指揮一艘潛艇;穆斯。霍洛韋剛接下’蝶魚號‘。他是第一個奉派負責一艘艦隊船艇的。當然,他從前是耶魯大學海軍預備役軍官訓練團的成員,又來自一個海軍世家。我猜想,是您的兒子這一層對我可沒害處。「

「你得做出成績來。」

「晤,卡達。埃斯特早就認為我合格了,不過我還沒當上一艘巡洋艦的見習艦長,而且——出現的情況是,我的艇長在西布圖外邊的停泊地病倒啦。」拜倫很樂意在這段時間裡盡談點兒跟父親的私生活毫不相於的事。「一天早晨醒來,忽然發燒,不能走動,一走動就痛得要命。他硬撐了一星期,吃了些阿司匹林,但是後來,他設法去攻擊一條貨船,結果沒把工作搞好。這時候,他顯然病得很厲害,於是我們就直接駛到這兒來,沒回到塞班島去。他們在‘安慰號’上還在替他抽血驗血。他半癱瘓了。我原來以為太平洋潛艇司令部會用飛機送一個新艇長來,可他們只派來了一個副艇長。我接到命令,真叫我大吃一驚。」

「說到吃驚的事,」帕格說,把談話引向帕米拉身上,「萊斯里。斯魯特那傢伙大概死啦。你記得他嗎?」

「斯魯特嗎?當然記得。他死了嗎?」

「這是帕姆給我的訊息。」帕格細說了一遍自己約略知道的、斯魯特犧牲掉的那次空降任務。「這怎麼樣?你想得到他會自願去執行一項分外危險的任務嗎?」

「您還有媽媽的照片嗎?」拜倫說,一面看看手錶,把吃了一半的食物推開。「您要是有,我就拿去。」

「我有,不過不在這兒。讓我來把帕米拉的事告訴你。」

「要是說來話長,那就別說吧,爸爸。我非走不可啦。您和媽到底怎麼了?」

「孩子,都怪這場戰爭。」

「是媽提出要離婚,好去跟彼得斯結婚?還是您為了她想要離婚呢?」拜倫用大拇指著力地朝那張照片指了指。

「拜倫,不要找出一個人來責備。」

帕格沒法把真情實況告訴兒子。聽到事實真相以後,拜倫大概會原諒他,瞧不起自己的母親。這個神情嚴肅的青年潛艇軍官是~個丁是丁、卯是卵的道德主義者,就和自己在大戰之前一樣。不過帕格已經不再為柯比的那樁事責備羅達了,他只為她感到難受。這種細微的差異是隨著年齡增大,心情變得較為沉鬱,對自己看得較為清楚以後才逐漸產生的,所以這一點拜倫目前還辦不到。兒子的沉默和他那張發僵的臉使帕格感到很不安。他於是又說:「我知道帕米拉年紀還輕。這叫我覺得不太合適,整個事情也許並不會成功。」

「爸爸,我不知道適合不適合當指揮官。」

這句突如其來的話給了帕格一個沉重的打擊。

「太平洋潛艇司令認為你合適。」

「太平洋潛艇司令看不見我的內心。」

「你有什麼問題?」

「在戰鬥的緊張中可能情緒不夠穩定。」

「你在最最緊張嚴重的情況下生性向來冷靜。這一點我知道。」

「生性也許是這樣。可我目前的情況很不正常。娜塔麗和路易斯經常出現在我的腦子裡。華倫死啦;我是您剩下的一個兒子。再說,我是個預備役的艇長,是第一批中的一個,這是人家容不得的。我一直在學您的樣,爸爸,或者不如說,盡力想學您的樣。今兒我上這兒來,本來想請您給我打打氣。可是相反——」他又用大拇指朝帕米拉的那張照片指了指。

「我很難受,你這樣看待這件事,因為——」

「敢作敢為的指揮官一向不多,」拜倫不理睬父親的話,一個勁兒說下去,這是他以前從來沒做過的。「我就因為敢作敢為,所以給看得很有價值,這我知道。麻煩的是,我對這整個事情的興趣正在減退。這張照片」——他摸了一下胸前的口袋——「簡直使我要發瘋。要是娜塔麗聽了我的話,在法國一列火車上冒險呆上幾小時,她如今已經回到國內了。老記著這個並無補於事。你們的離婚也無補於事。我的情況不是頂好的,爸爸。我可以領著‘梭魚號’駛回塞班島,然後要求派人來接替。再不然,我可以根據命令,到福摩薩外面去為空襲執行救生員的任務。您認為我該怎樣呢?」

「只有你可以做出決定。」

「為什麼?您過去不是願意替我決定我的一生嗎?倘使您沒極力要我進潛艇學校——倘使您沒在我向娜塔麗求婚的當天乘飛機飛到邁阿密,在她坐在一旁聽著的時候硬逼我作出決定——那麼她也就不會回到歐洲去。她和我的孩子現在就不會呆在那兒,如果他們事實上還活著的話。」

「我對自己當時所做的事很後悔。那時候,那樣做似乎是對的。」

這句話使拜倫眼圈紅了。「得,得。我來跟您說,我絮絮叨叨向您講這些話,這就是我情緒不穩定的一個很糟的症狀。」

「拜倫,我自己情況不好的時候,就要求到‘諾思安普敦號’上去。我發覺在海上指揮使生活比較好受點兒,因為這個工作可以使人全神貫注。」

「我可不象您,我不是職業軍人。再說,一艘潛艇又是一個重大的責任。」

「要是你駛回塞班島去,你本來可以救起的有些飛行員也許就會在福摩薩外面淹死。」

沉默了一會兒後,拜倫說:「我最好還是回到我的船上去。」

他們走到艙外落日餘暉映照著的和煦、爽朗的後甲板上,並排倚著船欄。父子倆一直沒再說話。這當兒,拜倫才彷彿自言自語似的說:「還有一件事。我的副艇長是士官學校畢業生。聽從我指揮惹得他很生氣。」

「憑他在海上服役的成績來判斷他。別去管他覺得怎樣。」

從船尾下面傳來汽艇的隆隆聲。拜倫立正,敬禮。帕格盯視著兒子的冷漠的眼睛,心裡感到很難受。「祝你幸運、豐收,拜倫。」他回了一個禮,他們握了握手,拜倫走下舷梯去了。

汽艇噗噗地駛走了。帕格回到自己的艙房裡,發現攻擊福摩薩的行動命令剛送來,放在他的辦公桌上。要把思想集中在那厚厚一疊發著油墨氣味的油印公文上幾乎是辦不到的。這時候,帕格不斷地想到,萬一失去拜倫,自己就決不能再當一個發號施令的人了。

這樣,父子倆這麼勉強地分別以後,就各自出發,投身到有史以來世界上最大的海戰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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