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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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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兩個星期,又是仔細檢視日內瓦的卡片,又是訪問那些難民營,其間只去看了娜塔麗一次,拜倫終於灰了心。要查的地方多得叫他沒法應付。在他那本索引手冊裡,他把探訪的線索編列成為三類:有可能性有極小可能性值得一試單是「有可能性」的線索就有七十多條;四歲大的孩子分散在歐洲各地,這些孩子無論從哪一點來看,從頭髮和眼睛的顏色起,直至聽得懂的語言,都有可能是他的兒子。他已經查閱了為大約一萬多名無家可歸的兒童編列的材料。沒一張卡片上有路易斯。亨利或者「亨利。劉易斯」——他在一個失眠之夜,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這樣一個名字,於是又一次跑去查了所有的卡片索引中心。如果根據這些線索去找,那也許需要幾個月。甚至需要許多年!而他的假期又是有限的。拉賓諾維茨再沒料到,拜倫會跑到卡皮興路那家氣味難聞的飯館樓上找到了那間破舊的辦公室。

「我要到布拉格去一趟,」拜倫說。「這件事也許沒多大希望,但是我要試一試。」

「嗯,好吧,可是你會碰到許多障礙的。俄國人很倔,對這些事又不關心,可那兒完全是由他們控制著的。」

「我父親在波茨坦。他是杜魯門總統的海軍副官。」

拉賓諾維茨隨著轉椅的吱溜一聲響挺直了身體。「你以前沒提過這件事嘛」

「我認為這跟我的事沒關係。他從前被派到蘇聯當差,一口俄國話說得還可以。」

「啊,那就可以幫助你在布拉格打交道了。要是那兒的軍事管制司令官接到了波茨坦方面給你打的招呼,情形就兩樣了。至少你可以知道他究竟在不在那兒。」

「只要是還活著,他怎麼可能在其他地方呢?」

「我去找他的時候,拜倫,他就不在那兒,也許,天知道,我會把他給漏了。去吧,但是先去跟你父親談一談。」

拉賓諾維茨在裡面工作的那個組織不顧英國移民法的限制,就把猶太人送往巴勒斯坦。納粹的恐怖行為剛暴露的時候,這些法律曾一度放鬆,但後來又管得緊了。拉賓諾維茨忙得沒一點兒空閒。娜塔麗。亨利並不是他主要的關心物件。他只覺得她可憐,同時又懷著那麼點兒無可奈何的舊情;然而,和大多數歐洲猶太人相比,她現在已經脫離險境,是一個在調養中受到百般照顧的美國婦女。拜倫一來到,拉賓諾維茨就把她從心上擺脫,不再去看她了。過了一兩個星期,一天夜裡兩點鐘,他巴黎那套房間裡的電話鈴響起來,驚醒了和他同住的三個人,只聽見接線生說:「請接倫敦打來的電話,」他瞌睡朦朧中一時想到了許多正在和倫敦打交道的事,而其中多數都是違法的和帶有危險性的。他沒想到是亨利家的事。

「喂,我是拜倫。」

「誰?」

「拜倫。亨利。」戰後倫敦的電話線路不大好。聲音忽高忽低。「……他,」

「什麼?你說什麼,拜倫?」

「我說,我找到他了。」

「什麼?你是說,你兒子?」

「他這會兒就坐在我旅館房間裡。」

「真哪!原來他在英國?」

「我後天就把他帶到巴黎來。還有許多例行手續,再有——」

「拜倫,他身體怎樣?」

「不太好,但是我總算找到他了。喂,請你告訴娜塔麗好嗎?對找到他的事,讓她思想上有個準備。這樣,等到看見他的時候,就不至於太激動。或者使孩子太激動。我不願意刺激孩子。這件事拜託你好嗎?」

「我太高興了!喂,經過情形是怎樣的?我應當怎樣對她說?」

「這個嗎,經過情形很複雜。戰事剛結束,皇家空軍就把一批捷克飛行員送回布拉格。一個英國救濟機構的工作人員要求他們用空機帶回一些無家可歸的兒童。我上星期在布拉格獲悉這件事。這完全是憑運氣。阿夫蘭,那兒的檔案亂得叫你沒法相信。我是在一家酒館裡聽一個人談到這件事,一個捷克飛行員跟一個英國姑娘談這件事。這是運氣。是運氣或者是天意。我順著這條線索去查,結果找到了他。」

早晨雨下得很大。拉賓諾維茨打了個電話去療養院,給娜塔麗留下了話,說他有重要訊息,十一點鐘要去那裡。他到達那裡時,她正站在休息室裡等著他,他抖去雨衣上面的水。

「我以為你已經到巴勒斯坦去了。」她的神情顯得緊張。她的雙手在胸前緊攥著,指節透出白色。現在她人開始發胖;深色的衣服裡面隱隱映出曲線。

「嗯,我下星期去。」

「你有什麼重要訊息?」

「我從拜倫那兒得到了訊息。」

「怎麼說?」

「娜塔麗。」他向她伸出雙手,她拉住了他的手。「娜塔麗,他找到他了。」

他沒把她的手拉牢。她呆呆地露出了傻笑,一挫身就栽倒在地上了。

那一天,那個力氣大的孩子在廣島上空把那兩小塊東西合到了一起。空前未有的烈焰把六萬多人灼成了灰燼。那架單獨出航的飛機返回提尼安島,發出了無線電報:「任務勝利完成。」

只要人類還存在一天,他們對這件事就會繼續爭論下去。以下是正反兩方面的幾個論點:即使不遭到那些放射性塊的轟炸,日本人也要投降的。他們已經作出和平試探。美國破譯人員已經從他們的外交情報中獲悉他們切盼求和。

但是,日本人拒絕了波茨坦最後通碟。

杜魯門要叫俄國人別插手對日本的戰爭。

但是,在波茨坦,杜魯門並沒解除斯大林承擔進攻日本人的義務。他聽取了馬歇爾的意見;如果俄國人要進攻的話,你是沒辦法阻止他們的。

如果進攻日本本土,且別提美國人,單是日本人就要遠遠比廣島上死的更多。日本陸軍將領控制著政府,他們訂出了反擊計劃,要象希特勒那樣發動一場血腥的焦土戰。只是由於那炸彈,天皇才能夠在他的會議上強行作出支援主和派的決定。

但是,b-29的轟炸和潛艇的封鎖同樣可以做到這一步,可以及時取消進攻日本本土的計劃。

如果不能做到這一步,如果蘇聯實質上協助了進攻,紅軍就會佔領部分日本本土。最後日本就會象德國那樣被分割成兩部分。

但是,日本人究竟是不是因為廣島死了那麼多人,才認為必須承認失敗,從而消除了以上的可能性,這一點是完全無法肯定的。

然而,以下的事實卻是肯定的。

鈾武器是臨時趕製出來用在這場戰爭中的。當時可供使用的炸彈只有兩枚;總共只有兩枚,一枚是用鈾一235制的,另一枚是用鈽制的。不論是總統,是內閣,是科學家和軍人,他們都主張趕快將炸彈投入戰爭。後來哈里。杜魯門說:「它是一門更大的炮,所以咱們使用了它。」也有人憂心忡忡,發表了不同的意見,但這種意見佔少數,不起作用。已經耗費的金錢與人力、工廠的經營、科學家們的心血:所有這一切形成的壓力,都是無法抗拒的。

戰爭以屠殺人民的方法嚇倒一些國家,使其不得不改變它們的政策。不管怎樣,反正這是戰爭的最終表現:用一個孩子握在手裡的那點兒東西,去屠殺全城的人。既然有這樣的方法,為什麼不採用它呢?它確實嚇倒了一個國家,使其在一夜之間改變了它的政策。杜魯門總統聽到了廣島的訊息說:「這可是歷史上最重大的事件呀!」

這是自從發明罐裝啤酒以來最重大的事件。

拜倫從飛機艙門裡走出來,手裡攙著一個小男孩,孩子面色蒼白,灰色的衣服很整潔,乖乖地在他一邊走著。雖然他比以前瘦長了一些,但是拉賓諾維茨仍舊認出了那是路易斯。

「你好,路易斯。」孩子一本正經地向他望了望。「拜倫,她今兒人挺精神,在等著你哩。我用車送你去吧。你聽到原子彈的訊息了嗎?」

「聽到了。我想,這一來戰事可要結束了,這很好。」

他們向拉賓諾維茨那輛很舊的雪鐵龍牌汽車走去,一路上談著各地紛紛傳說、人人掛在嘴上的那個話題,談著那條可怕的訊息。

「娜塔麗說,既然你找到了他,她就準備回去了,」拉賓諾維茨在車上說。「她相信,回到那裡她可以更快地復原。」

一是呀,上次我去看她的時候,我們就談到這件事。再有,現在她有產業了。埃倫的出版商已經來跟她聯絡過了。有為數很大的一筆錢。還有錫耶納那所別墅,如果它現在還在的話。他的律師儲存了房契。她現在要立刻回去,這主意很對。「

「我可以向你擔保,她是不會跟你去德國的。」

「我也不指望她去那兒。」

「你本人為什麼高興去那兒呢?」

「我嗎,那些潛艇人員只不過是專幹那一行的。我有工作,得去跟他們打交道。」

「他們都是殺人犯。」

「我也是嘛,」拜倫摸著路易斯的腦袋,說時並沒有仇恨的表示。孩子坐在他懷裡,很認真地向窗外看巴黎郊外陽光下那些平坦和碧綠的牧場。「他們是已經被征服了的敵人。他們一投降,我們就要儘快去研究他們的裝置和方法。這是必要的。」

拉賓諾維茨沉默了一會兒,後來突然說:「我想,她既然肯到美國,就會在那兒長呆下去。」

「以後怎樣她還沒確定。她先要把身體調養好了。」

「你打算陪她去巴勒斯坦嗎?」

「這可是一件傷腦筋的事。我還不懂猶太復國主義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猶太人需要有一個自己的國家,可以在那裡安身立命,可以不至於遭到屠殺。這就是猶太復國主義的全部要點。」

「在美國她也不會遭到屠殺。」

「能讓所有的猶太人都去那兒嗎?」

「那麼,阿拉伯人怎麼辦?」拜倫沉吟了一下說。「那些已經在巴勒斯坦定居的?」

拉賓諾維茨開著汽車,神情變得嚴肅了,幾乎顯得悽惶了。他兩眼向前直瞪著,話回答得很慢。「阿拉伯人可以是兇惡的,也可以是高貴的。信基督教的歐洲人曾經企圖殺死我們。叫我們有什麼別的辦法呢?巴勒斯坦一向是我們的家園。伊斯蘭教徒一向讓猶太人在那裡居住。但不是住在我們自己的國土上,不象現在這樣,這情形對他們可是史無前例的。但是,問題會解決的。」他向路易斯看了一眼,親切地撫摸了一下這個安靜的孩子的面頰。「剛開始是會有許多麻煩的。所以我們需要他。」

「你們需要一支海軍嗎?」

拉賓諾維茨臉上掠過一絲苦笑。「不瞞你說,我們已經有一支海軍。那是我幫著組織的。還非常小,到現在為止。」

「好吧,一等到退伍,我就永遠不跟這孩子分開。這主意我已經打定了。」

「他不是很安靜的嗎?」

「他是不說話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他不笑,也不說話。他還從來沒跟我說過話。這次為了領他出來,我費了很大的事。他們把他列入心理低能這樣一個奇怪的分類。他很聽話。他會自己吃東西,自己穿衣服,自己洗臉洗手,說真的,他非常整潔,你說什麼他都懂。他聽你的吩咐。他就是不說話。」

拉賓諾維茨說意第緒語:「路易斯,你瞧我。」孩子轉過身去對著他。「笑呀,小傢伙。」路易斯大眼睛裡露出了微含厭惡和輕蔑的神情,接著他又向窗外望出去。

「不用去管他,」拜倫說。「我得籤許多倒霉的檔案,又吵鬧了許多次,好不容易才把他領了出來。幸虧我那時候趕到。他們正準備下星期把大約一百名這些所謂心理上低能的兒童送到加拿大去。天知道我們以後還能在哪裡找到他。」

「發現他的經過情形呢?」

「只那麼寥寥幾句。當然,我看不懂捷克文,卡片的譯文又很差。據我推測,他是在布拉格附近_座森林裡找到的,德國人把許多猶太人和捷克人都押到那裡面去槍殺。屍體橫七豎八倒在地上。人家就在那些死屍當中發現了他。」

他們走進療養院那個佈滿陽光的花園裡,拜倫說:「瞧呀,路易斯,媽媽在那兒。」

娜塔麗穿著一件新的白色上衣,仍舊站在那個石磴子旁邊。路易斯掙脫了他父親的手,先是向娜塔麗走過去,接著就撒開腿跑,撲到她身上。

「哦,我的上帝!瞧你長得多麼大了!瞧你多麼沉重!哦,路易斯!」

她坐下來,擁抱著他。孩子摟著她,把臉緊貼在她肩上,她搖晃著他,含著淚說:「路易斯,你回來了。你回來了!」她抬起頭來望拜倫。「看見我他就高興了。」

「可不是。」

「拜倫,你什麼事情都有辦法,對嗎?」

孩子仍舊緊摟著他母親,沒把他的臉露出來。她一前一後地搖晃著他,開始用意第緒語慢慢地唱:寶寶睡在搖籃上,底下有頭白山羊。

小小山羊幹什麼——路易斯鬆開了她,笑嘻嘻地坐在她懷裡,學著用意第緒語跟著,沙啞的聲音結結巴巴、零零落落地唱:寶寶長大也幹它,葡萄乾和杏仁——幾乎是同時,拜倫和拉賓諾維茨都把一隻手罩在眼睛上,彷彿被突然迸射的強烈光芒照得眼睛發花了。

在布拉格郊外森林中,一個匆忙中掘得很淺的、沒有任何標誌的墳裡,象歐洲各地的那許多殘骸一樣,橫著班瑞爾。傑斯特羅的屍骨。於是,這篇故事也就到此結束了。

當然,這只是一篇故事。根本就不曾有過班瑞爾。傑斯特羅這樣一個人。他的故事只是一篇寓言。據說,他的骨骸確實是從法國海岸一直延伸到了烏拉爾山,那是一具被殺害了的巨人的枯骨。據說,確實是發生了這樣一件神奇的事:班瑞爾。傑斯特羅的故事並沒到此結束,因為他的骨骸站了起來,上面長出了肉。神把靈魂吹進了他的‘骨骸,於是他就轉向東方,走回家去了。這件事發生的時候,在那強大可怕的閃光照耀下,神彷彿發出了訊號,表示我們其餘的人的故事並不需要到此結束,那新的閃光可能標誌著一個多事之秋的開始。

也許,這只是對我們這些倖存者而言。所涉及到的並不是那些死者,不是那五千多萬確實死在世界上最慘烈的災禍中的人,包括那些勝利者與被征服者,那些戰士與平民,那麼多國家的人民:男人,女人,兒童,所有死難的人。對那些人來說,他們已經不可能再有什麼新的一天的開始了。然而,儘管他們的骨骸已經橫在墓穴的黑暗中,但是他們並沒白死,如果對他們的回憶能把我們從漫長的戰爭歲月中帶到享受和平的日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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