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六日夜間,因為明日正午便是寶相夫人超劫之時,當日由午初起,一交子正,三仙出洞,再過一日,便即成功脫難。八姑見連日並無妖人來犯,大出意料之外。因明午便是正日,越應格外戒備,不敢疏忽離開。便請司徒平去將紫玲替來,商議一同飛巡。悄聲說道:「前日妖人用千年殭屍餘氣煉成的五鬼來犯,伏誅以後,據我與諸葛道友推測,事已開端,妖人縱無餘黨偕來,別的邪魔外道定要賡續而至。尤其是那翼道人耿鯤,更是必來無疑。因此人最長於大小諸天禁制之法,只要被他暗中來此行法佈置,不須天魔到臨,便能用替形挪移大法,將此崖周圍數十里地面化為灰燼。就是玄真子師伯的仙陣風雷,也未必能夠禁他侵入。僥倖我以前略明剋制,又得了這粒雪魂珠,珠光所照,物無遁形。他如行使妖法,借用別物代替,毀滅此崖,必被看破。仍恐破法時節,敵他別的法寶不過,你與令妹的飛劍也皆非其敵。只司徒道友的烏龍剪,乃乙真人鎮山之寶,尚可應用,故邀他同來相助。誰知正日將到,仍無動靜,優曇大師與玄真子師伯俱能前知,絕無料錯之理。只恐那些妖魔外道到時偕來,我等既防天劫,又要應付強敵,危機甚多。適才想了又想,事已至此,除了竭盡我等智力抵抗重劫外,並無良策,明日午初以前,令堂必然脫劫出洞,天魔也在那時相繼到來。在這千鉤一發之際,可由司徒道友乘外邪未到之際,緊抱令堂元嬰,覓地打坐。你與令妹左右夾護。將出入門戶按玄真子師伯仙柬所說,故佈疑陣,引開仇敵。翼道人和其他外教邪魔,由我與諸葛道友抵擋。只須捱到三仙出臨,便無害了。紫玲因為禍事快要臨頭,道淺魔高,一切形勢又與玉清大師預示有了不同,心中憂急如焚。
時光易過,不覺又交子夜。一輪明月高掛中天,海上無風,平波若鏡,銀光粼粼,極目千里。因近中秋,月光分外皎潔,景物清麗,更勝前夜。雖然距離正時越近,竟看不出有一絲異兆。紫玲一路隨著八姑飛行,心中暗自默祝天神,叩求師祖垂佑,倘能使母親超劫,情願以身相殉。八姑已經覺察,笑對紫玲道:「你我自雪山相見,便知道友神明湛定,慧根深厚。連日更看出一片孝思,即此至誠,已可上格天心,感召祥和。你看素月流光,海上風平浪靜,簡直不似有甚禍變到來的樣子,但盼這些邪魔外道,到日也不來侵犯,我等專抗天魔,便可省卻許多顧慮,不致有害了。」
紫玲正在遜謝之間,忽見海的遠處起了一痕白線,往海岸這邊湧來,離岸約有半里之遙。白線前邊,飛起一團銀光,大若盆盂,直升空際,彷彿平空又添了一輪明月,光華明亮,流芒四瀉,照得海上波濤金翻銀浮,遠近岩石林木清澈如畫。八姑知道這光華浮而不凝,不是海中多年蜃蚌之類乘月吐輝,便有妖邪來犯。正喚紫玲仔細,倏地狂飆驟起,那團光華好似飛星隕射,銀丸脫手,直往波心裡墮去。霎時間陰雲蔽月,海濤翻騰,海里怪聲亂嘯,把個清明世界,變成了一片黑暗。八姑、紫玲一見事變將臨,自是戒備越緊。那釣鰲磯上三人看出警兆,因為正時將到,恐有疏虞,未容下邊報警,留下諸葛警我一人在磯上操縱仙陣,司徒平與寒萼早雙雙飛下礬來,協同巡守。八姑見天氣過於陰黑,惟恐各人慧眼不能洞察,剛將雪魂珠取出,忽見一個高如山嶽的浪頭直往岸上打來。光影裡照見浪山中有好幾個生相猙獰、似人非人的怪物在內。大家一見妖邪來犯,司徒平首先將烏龍剪飛將出去。眼看那浪山快要近岸,忽然一片紅光像一層光牆一般,從岸前飛起,直往那大浪山裡捲去,轉眼浪頭平息。司徒平的烏龍剪也沒入紅光之中,不知去向。紫玲姊妹的飛劍相隨飛到時,紅光只在百忙中閃了一閃,與那大浪頭一齊消沒。八姑最後動手,一見司徒平才一齣手,便失了烏龍剪,大吃一驚。司徒平更是痛惜惶駭,不知如何是好,連使收法,竟未迴轉。這時海上風雲頓散,一輪明月又出,仍和剛才一樣,更無別的異狀。如說那紅光是來相助的,不該將司徒平的烏龍剪收去;要說是敵非友,何以對於別的飛劍沒有傷害,反將妖魔驅走?那烏龍剪自從到了司徒平手中,照神駝乙休親授口訣用法,已是運用隨心,收發如意。一齣手便被人家收去,來人本領可想而知。
眾下正都測不透主何吉凶,忽見近海處海波滾滾,齊往兩邊分湧,映著月光,翻飛起片片銀濤,頃刻之間,便裂成了一個一丈數尺寬的裂縫。鄭八姑疑是妖邪將來侵犯,飛身上前,將手一指,雪魂珠飛將出去。剛剛照向分水縫中,猛見銀光照處,海底飛起一個道人,兩手各夾著一個怪物,吱吱怪叫。定睛一看,又驚又喜,連忙將珠收起,未及招呼眾人,那道人已飛上岸來。司徒平首先認出來人正是神駝乙休,不由喜出望外,忙和眾人一同拜倒。神駝乙休一上岸,將手臂上夾的兩怪物丟了一個在地上,手一指,兩道烏光飛出去夾在怪物身上,也不說話。另一手夾著一個人首鼉身、長約七尺的怪物,邁開大步,便往寶相夫人所居的洞前走去。眾人也顧不得看清那兩個水怪形狀,忙即起身,跟在後面。神駝乙休看似步行,眾人駕著遁光俱未追上,眨眼便入了陣地。釣鰲磯上的諸葛警我先見海岸紅光,早疑是乙休。這時見他走入陣內,眾人又跟在身後,忙將門戶移動,準備放開通路時,猛覺陣中風雷已經被人暗中破去,正在大驚。那鄭八姑和司徒平、紫玲姊妹四人,追隨神駝乙休入陣沒有多遠,八姑一眼望到前面杉林旁有一座人力堆成的小山,和寶相夫人所居的崖洞形式一般無二。剛暗喊得一聲:「不好!」神駝乙休已直往那小山奔去,將那人首鼉身的怪物往地下一丟,兩手一搓,飛起一團紅光,將小山罩住。口中長嘯了兩聲,那蛙物胸前忽然伸出一隻通紅大手,朝海沙連忙扒了幾下,扒成一個深坑。回手護著頭面,直往沙中鑽去,頃刻全身鑽人地下。便見那小山逐漸緩緩往上隆起,一會離卻地面。仔細一看,那怪物已從沙中鑽下去,將小山馱了起來。小山通體不過數尺,怪物馱著,竟好似非常沉重,爬行迂緩,顯出十分為難神氣。神駝乙休又長嘯一聲,將手往海一指,怪物被逼無奈,喘氣如牛,不時回首望著乙休,彷彿負重不堪,大有乞憐之意。神駝乙休一手指定紅光,一手掐訣,喝道:「拿你的命,換這麼一點勞苦,你還不願麼?」怪物聞言,搖了搖頭,嘴裡又嘯了幾聲,仍然且行且顧,不消片刻,已經出了陣地。
八姑知道怪物行走雖緩,乙休使了移山縮地之法,再有片刻,一到海面,便可脫險。正在沉思,忽聽天際似有極細微的摩空之音,抬頭一看,月光底下,有一點白影,正往崖前飛來。快離海岸不遠,便有數十道火星,直往眾人頭上飛星一般打下。眾人一見又來敵人,神駝乙休仍若無其事一般,連頭也不抬一下。寒萼心急,方喊了一聲:「乙真人,敵人法寶來了!」一言甫畢,那數十點火星離頭只有兩三丈,眼看快要落下。乙休倏地似虎嘯龍吟般長嘯了一聲,左手掐訣,長臂往上一伸,五根瑩白如玉的纖長指甲連彈幾下,便飛起數十團碗大紅光,疾飛上去,迎著火星一撞,便是巨雷似的一聲大震,紅光火星全都震散紛飛。緊接著一個撞散一個,恰似灑了一天火花紅雨。霹靂之聲連續不斷,震得山鳴谷應,海水驚飛。只嚇得那蛙物渾身顫慄,越發舉步維艱。畢竟玄門妙法厲害,雙方鬥法之際,那人首鼉身的怪物,已將小山馱到海邊。神駝乙休左手指甲再向空中彈出紅光,與敵爭鬥。右手往海里一指,海水忽又分裂,那怪物將小山馱了下去。沒有半盞茶時,海中波濤洶湧,怪物二次飛上岸來,跑至乙休足前趴跪,低首長嘯不已。
乙休正在全神注視海中,等怪物一奔上岸,便握緊右拳,朝著海里一捏一放。便聽海底宛如放了百子連珠炮,一陣隆隆大響過去,忽然嘩的一聲,海水像一座高山,洪波湧起,升高約有百丈,倏地裂散開來。月光照見水中無數大小魚介的殘肢碎體,隨著洪濤紛紛墜落。這時月明風靜,碧波無垠。只海心一處,波飛海嘯,聲勢駭人,震得眾人立身的海岸都搖撼欲裂。乙休連忙將一口罡氣吹向海中,舉右掌遙遙向前緊按了按,波濤方才漸漸寧息。同時左手指甲上彈出來的紅光,也將敵人火星一齊撞散消滅。焰火散處,一個脅生雙翼的怪人飛身而下。眾人見來人生得面如冠玉,齒白唇紅,眸若點漆,晶光閃爍,長眉插鬢,又黑又濃。背後雙翼,高聳兩肩,翼梢從兩脅下伸向前邊,長出約有三尺,估量飛起來有門板大小。身材高大,略與神駝乙休相等。上半身穿著一件白色道家雲肩,露出一雙比火還紅的手臂。下半身穿著一件蓮花百葉道裙,赤著一雙紅腳,前半宛如鳥爪。那人面鼉身的怪物,見他到來,越發嚇得全身抖顫,不再叫嘯,藏在乙休的身後去了。怪人一照面,便指著乙休罵道:「你這駝鬼!只說你永遠壓在窮山惡水底下,萬劫不得超生。不料又被人放出來,為禍世間。你受人好處,甘心與人為奴,忘了以前說的大話。巴結峨眉派,與天靈道友為難,已經算是寡廉鮮恥的了。玄真子因妖狐有救徒之恩,護庇她情有可原;你與妖狐並不沾親帶故,卻要你來捧甚臭腿?又不敢公然和我敵對,卻用妖法挾制我的門下;乘我未來,偷偷壞我的移形禁制大法。今日如不說出理來,叫你難逃公道!」
乙休聞言,也不著惱,反笑嘻嘻地答道:「我老駝生平沒求過人,人也請我不動。閒來無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這披毛帶角的玩意,不通人情,也不細打聽,就張嘴胡說。天狐與我雖無爪葛,她卻是我小友諸葛警我的恩人,我記名徒弟司徒平的岳母。愛屋及烏,我怎不該管這場閒事?你既和她有仇,我問問你:天狐自從兵解,這些年來元神隱藏東海巖洞,託庇三仙道友宇下,日受風雷磨鍊,你因懼怕三仙道友厲害,不敢前來侵犯,卻趁三仙道友奉敕閉洞,不能分身之際,乘人於危;來又不和人家明刀明槍,而是鬼頭鬼腦。自己已經不是人類,還專收一些山精海怪,畜生鬼魔,打發它們出來獻醜。用邪法暗中汙了人家封洞風雷,從海底鑽透地層,打算移形禁制,連此島一齊毀滅。不曾想你那兩個孽徒偏不爭氣,事還未辦完,好端端覬覦老蚌明珠,興風作浪,巧取強奪。我只一舉手,便破了你的奸謀。你看你那兩個孽徒:一個被我烏龍剪制住,還在掙扎;一個口口聲聲說你心腸歹毒,事敗回去,定難活命,哀求歸降。你除了慣於倚強凌弱,欺軟怕硬,還有什麼面目在此逞能?」那怪人聞言大怒道:「無知駝鬼,休以口舌巧辯!以前妖狐兵解,藏匿此間,我因彼時除她,雖只是一彈指之勞,一則顯我落井下石乘人於危;二則妖狐所作淫孽太多,就此使她形神消滅,未免便宜了她,特意容她苟延殘喘。她以為悔過心誠,又有三仙護庇,從此潛心苦修,更可希翼幸脫天災,超成正果。我卻乘她苦煉多年,志得意滿之時,前來報仇除害。也是因山中有事,一時疏忽,晚來了一步,被你這駝鬼偷偷破了我的大法。我門人弟子甚多,這兩個畜生背師胡為,被人乘隙而入,咎由自取,既落你手,憑你殺害。那妖狐斷不容她再行脫劫,蠱惑世人,禍害無窮。如不將她化魄揚塵,此恨難消!你既甘為妖狐爪牙,有本領只管施為便了。」
紫玲、寒萼、司徒平三人已從那怪人生相看出是那翼道人耿鯤。先時原有些畏懼,後來聽他口口聲聲左妖狐,右妖狐地辱罵不休,不禁怒從心起,尤其是紫玲姊妹更是憤不兩立。也是耿鯤自恃太高,輕敵過甚,心目中除對神駝乙休還有一二分顧忌外,對於乙休身側立的幾個不知名的男女,哪裡放在眼下,只顧說得高興。還要往下說時,紫玲姊妹早已孝思激動,氣得連命都不要,哪裡還顧什麼利害輕重。悄悄互相扯了一下,也不說話,各自先將飛劍放出手去。耿鯤一見,微微笑道:「微末伎倆,也敢來此賣弄!」肩上兩翅微展,從翅尖上早射出兩道赤紅如火的光華,將二人飛劍敵住,只一照面,紫玲姊妹便覺敵人光華勢盛,壓迫不支。司徒平見勢不佳,也將飛劍放出應援。乙休笑道:「我不像你們喜歡眾打一,既要上前,何不用你的烏龍剪?」司徒平聞言,將手一招,那烏龍剪果從地面妖物身上飛回。這時敵人肩上又飛起一道光華敵住烏龍剪。三人飛劍,眼看不支。耿鯤仍若無其事一般,並指著乙休道:「你既不願現在動手,且等我除了這幾個小業障,還你一個榜樣,再和你分個強存弱亡。」耿鯤以為自己玄功變化,法力高強,連正眼也不朝三人看一看。正朝著乙休誇口之際,旁邊鄭八姑、諸葛警我二人知道乙休脾氣古怪,未必此時相助。紫玲等劍光相形見絀,恐有疏虞,一聲招呼,一個將劍光放出,一個將雪魂珠飛起。耿鯤先見諸葛警我劍光不似尋常之輩,雖然有些驚異,還未放在心上。剛又放出一道劍光,忽見一團銀光飛來,寒光熒流,皓月無輝,所有空中幾道光華俱覺大減,知是仙家異寶,不由心裡一慌。正要行法抵禦,誰知紫玲姊妹明知劍光不敵,還有別的計算,一見雪魂珠出手,銀光強烈,陣上敵我光華俱都減色,越發合了心意,忙趁敵人疏神之際,暗中默運玄功,將白眉針直朝敵人要害接連打去。
耿鯤識得雪魂珠厲害,忙將雙翼一舒,翅尖上發出數十道紅光,敵住雪魂珠。拉著便想展翼升空,另用玄功變化,傷害眾人。就在這一時忙亂之中,忽見有十餘條線細如遊絲的銀白光華往身上飛來。因那雪魂珠銀光強烈,宛如一輪白日輝照中天,曜隱星匿,雙方飛劍光芒盡為所掩。耿鯤雖是修道多年,一雙慧目明燭纖微,竟沒有看清敵人何時發出白眉針,直到近前,才得警覺。猛想起天狐白眉針厲害非常,自己因為想報當年仇恨,還煉就一樣破她的法寶。聞得她所生二女現在峨眉門下,曾用此針傷過好幾個異派能手,怎地一時大意,忘了此寶?說時遲,那時快,在這危機緊迫之中,一任耿鯤玄思電轉,萬分機警,縱有法寶道術,也來不及使用施為。略一遲疑,眼看針光快要到達身上,知道此針能隨使用人的心意追逐敵人,除了事前早有防備,一被針光照住,想要完全逃免,斷乎不能。只能將身一側,先避開幾處要害,不但不躲,拼著兩翼受傷,急忙迎上前去。那十幾道銀絲打在翼上,登時覺著好些處痠麻。惟恐順著血流攻心,忙運玄功,暗提真氣,將全身穴道一齊封閉。身受暗傷,急須設法將針取出,以免兩翼為針所毀。再加神駝乙休這個強敵還未交手,雪魂珠又非尋常法寶,同時司徒平的烏龍剪又如兩條神龍交尾而至,其勢難以戀戰。起初只說乙休難鬥,誰知反敗在幾個無名小輩手裡,陰溝裡翻船,好不痛恨懊悔!咬牙切齒長嘯一聲,借遁光破空而去。八姑連忙喚住眾人,各收飛劍法寶,侍立神駝乙休面前,聽候吩咐。那初被乙休夾上岸來的一個怪物,乃是魚首人身,脅生四翼,兩腳連而不分,與魚尾微微相似,卻生著兩隻長爪。它已在司徒平收回烏龍剪時,身首異處了。
神駝乙休見翼道人耿鯤受了重傷,狼狽逃走,不禁哈哈大笑。對眾人道:「我自在紫玲谷氣走天矮子後,被凌花子硬拖到青螺峪去住了兩天,又回去辦了一點小事。知道天狐怨家甚多,魔劫太重。她以前雖有過惡,也還有許多善處。自經極樂真人與三仙道友點化,兵解以後,潛心懺悔,改邪歸正,仍還脫不了天劫這一關,已堪憐憫。何況尋她晦氣的又都是些邪魔外道,除老耿略好些外,餘下平日為惡,更比天狐還勝百倍,偏要來此趁火打劫,委實令人不平。再加三仙道友、諸葛小友與我這記名徒弟的情面,我又最愛打抱不平,前日便到了此地,已經迎頭將許多邪魔騙走誅戮。那耿鯤好不歹毒,他與天狐有仇,卻想連此島一齊毀滅。他因自己是乃母受大鳥之精而生,介於人禽之間,平日不收人類,專一取一些是人非人的東西做徒弟,打算別創一派。偏又疑忌太多,心腸狠毒,恐這些東西學成本領,出來闖禍,丟他的臉,教規定得極嚴,錯一點便遭慘死。可是他的門下,除了本來煉就的功行外,得他真傳的極少。除非有事派遺,才當時交付法寶,傳些法術。他曾從南海眼金闕洞底得了量尤氏遺留下來的一部《三盤經》。除本來煉就玄功外,所煉法術法寶,俱是汙穢狠毒。雖然他也不多生事,無故不去欺凌異己。每次派出來的徒弟,除臨行傳授一些應用法術外,必有他的一兩樣護身法寶和一根鳥羽。外人見了那鳥羽,一則因他難惹,二則所行之事又非極惡大過,多不願與他結怨。因此成道以來,不曾遇過敵手,目空一世。不想今番卻敗在你們幾個人手上。他與北海陷空老祖頗有交情,必到那裡將針取出。但盼他二次趕來,有我與三仙道友在場,辦個了結。否則仇怨更深,你們從此多事,防不勝防了。
「他這次派出來的兩個徒弟,死的一個是鮫人一類,專在海中吐絲,網殺生靈。自被他收服,仍改不了舊惡。他對別的門徒最嚴,惟獨這東西因有許多用處,道行也最高些,特予優容,時常派遣出外。另一個是人魚與旱獺交合而生,名為獺人。除四爪外,胸生獨手,能鑽入海底,穿行地面,比較不甚作惡。耿鯤也是一時疏忽,只知道此地有風雷封鎖,三仙道友奉敕閉洞,至多派兩個門下相助防守,不在他的心上,又貪圖和他新娶妻子烏女兒蘇南怡廝守。便派兩個怪物徒弟到此佈置,由獺人從海底偷偷鑽入陣地,再由那鮫人先用雌霓淫精破了風雷。照他所傳法術,用海沙築成一所小島崖洞,與這裡地形無二,外用吐出鮫絲包好。靜等天狐快要出洞應劫之時,耿鯤趕來,施展那移形禁制之法,只一舉手間,將那小山毀去,所有此島山林生物,還未等天劫到臨,便一齊化為灰燼,沉淪海底。這兩個怪物俱甚狡猾,事一辦完,仍由原路鑽回海底潛藏,一絲形跡不露。你們只注意陣外,哪裡觀察得出?即使被雪魂珠光華照見,你們還未動手,兩個怪物在海底先有驚覺,立時施展禁制之法,此島仍是毀滅,你們依然不知。
「我知道如不先將此兩怪擒獲,事甚可危。能在事前將他禁法破去,耿鯤趕來,也無法照那般的狠毒佈置了。正想深入海底搜尋,合該我省事。兩怪在水中靜極思動,恰趕上一個從別處游來的千年老蚌乘月吐輝,吸採大陰精氣,被兩怪看見,起了貪心,從海面現身趕來,想奪老蚌那粒明珠。被我雙雙攔住,先奪了鮫人胸藏的禁制之符,從從容容將它夾上岸來,耿鯤原本要到明日辰已之交才到,偏那鮫人最是刁狡,以為我懼怕耿鯤,竟乘我轉身之時,吐火將耿鯤給的鳥羽點燃。那鳥羽原從耿鯤兩翼脫卸,這裡一燒,那裡便得了警兆,還未容我將那小山驅入海中銷燬,耿鯤已得信追來。那座小山若被他放出來的火星打中,此島便會震裂下沉。還算我早有防備,一面用全神護著小山,一面和他抵敵,用縮地法將小山驅入海心深處,還隔斷了他的生克妙用,才借他禁符將山毀去。你們但看適才破法時聲勢,便知厲害。起初本不願傷他徒弟性命,只想臊臊耿鯤的臉,警戒他以後不要目中無人,使其知難而退。後來見你們動了手,仇怨已深;那鮫人又是惡貫滿盈,仗它師父來到,以為我必投鼠忌器,竟敢在烏龍剪夾困下,暗放毒絲出來害人,我才將它殺死,倒是那獺人自一見面,就口口聲聲哀告,準它歸降,永遠為我服役,以貸一死。我平素不喜收徒弟,留它看洞,也還不錯。」
說時那人首鼉身的怪物早從乙休身後爬到前邊,跪在地上。一聽乙休答應收它,不住歡躍鳴嘯。乙休又道:「我雖收它,留此無用,待我行法將它送回山去。天已快亮,該作御劫準備了。」說罷,在那獺人身上畫了一道靈符,口誦真言,將手一指,一團紅光飛起。那獺人將頭在地連叩數下,長嘯一聲,化成一溜火星,被紅光托住,離地破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