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菲斯教堂地處有史以來最黑暗的教區,這裡是一個遺忘之角,是上帝之城延伸出來的一塊飛地。而他則是聖潔的化身。所有的罪人在幾十年間紛至沓來,有的為了到這裡不惜越過破額山、跨過莫幹嶺,跋涉數千裡,就是為了向神父懺悔他們的罪孽,以期得到寬恕與救贖。
而那些罪惡也如潮水般湧至,一浪一浪地敲打著這個斗室之門。到聖·菲斯教堂來懺悔的惡行一般都是這世上最少有的惡德了:一個母親因為嫉妒在她的嬰兒身上印下了熾熱的火鉗;一個大盜送來了一百一十七顆灰白的髏骷,每一顆都被藥水縮成了指尖大小,那骷髏現在成了伊堂神父身邊的法器……還有什麼是伊堂神父他沒有見識過的呢?
伊堂神父機械地重複著他說過了一萬次的話:「孩子,那麼,向父、向主、向我們永恆的上帝懺悔你的罪惡吧。只是,在這裡,你必須坦誠地沒有一點謊言地陳述,把困擾你心裡的惡魔的念頭都講述出來吧。」
門外的那個人就開始低低地傾訴著,他的聲音很輕,而神父伊堂又處在一種心不在焉的狀態,根本沒有聽清他在說些什麼。
神父覺得自己老了,疲憊了,心緒也很不寧靜。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他智慧的眼又一次地望到了血腥的痕跡。那血腥因為混在泥沼裡,更散發出一種腐臭的惡濁。
「我的教區裡不需要鮮血。」神父伊堂再一次地對自己複述著。但是,他又怎麼能夠擺脫呢?他不就是為了這滿地的鮮血才到這個教區的?遺忘之角地處在七塊黑森林之間。在那些佈滿荊棘、爬蟲、蛇類、參天大樹與殺人藤間隙的空檔裡,有那麼一小塊空地,那是佈滿沼澤與泥濘的空間,那就是「遺忘之角」。
「是我,殺害了安東尼。」門外,那個聲音低沉地說。
剛才那冗長的自責幾乎沒有一個字落入神父的耳朵,可這一句,卻似乎讓他遊走的精神終於被觸動了。他幾乎下意識地問:「孩子,你說什麼?」
「是我,殺害了安東尼。」說著,門外跪著的人抬起了他那張光彩絕世的臉。但隔著黑紗,神父伊堂的眼只在朦朧中被耀花了一下。說完這句話,那個人起身就走了。
伊堂神父的反應卻令人震驚,他只呆了一下,就馬上追出了懺悔室。前面那個修偉的身影正大步地向教堂宏偉的拱形木門外挪去,神父伊堂叫道:「等等,孩子,你等等。」
那人微微頓了頓,半回過身,露出了一張側臉。
「你剛才說什麼?你殺了誰?」
可這話才出口,神父就看到了那張側臉。他當場被震懾住了,怔在原地。等他回過神,重新醒覺,追出教堂大門時,那個人的蹤影已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