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鍔靜靜地聽著,一時沒有表態。半晌才道:「這倒也可行。但小子只恐才具不足。而且,我需要一個熟諳昭武九姓及胡地風俗的人。」
王橫海見話已入巷,面上一笑,知他已經承諾,但此責極大,他也就不虛聲致謝了。接著他臉上忽浮起一絲頗有些奇怪的笑意,看得那小計都有些發愣,韓鍔卻沒注意,只聽他道:「這個人倒是有,我也早就讓他在此候著韓兄呢。此去居延,前路盡已為羌戎遮斷,只怕此行甚為兇險。」
韓鍔微微一笑:「那倒不妨。」
餘小計身子疲倦,又喝了兩口酒,這時心情一鬆,一閉眼,身子一歪,一時就睡過去了。王橫海笑看了他一眼,微笑道:「這孩子,韓兄此去還要帶在身邊嗎?」
韓鍔一愣,心知此去前途千難萬險,帶著小計也多有不便。但看著小計睡夢中的臉,情知,如果他醒來知道自己要不帶上他去,不知會有多麼情急。心中一時不由猶疑不定。王橫海面上卻浮起了一絲笑意:「韓兄一時先不必確定。一會兒,見了那個我給你安排的通曉昭武九姓胡地風情的人後再決定吧。這個小兄弟,如果韓兄讓他留下,我老朽倒其實可以先幫韓兄照料照料的的,就是他還有些功課要做,老朽我也可以代為督導的。」
韓鍔情知他說照料,那是極重的承諾了。但心裡不由想到:如果拋下小計,他雖比在自己身邊安全些,可他——真的受得了嗎?
※※※
那晚韓鍔就在營中宿下。將近半夜,忽聽得帳外響起一聲馬嘶。他練氣修身之人,睡眠本極輕,當即警醒,聽出那一聲低低的嘶鳴竟似他的斑騅。他翻身躍起,撲出帳外。他才出帳門,就見到那馬兒已聳身一躍,輕輕地就跨出了營寨的木柵,馬背上還隱坐著一個人——盜馬賊?
韓鍔撥步疾追,心中已忍不住大奇:他這匹斑騅性子極烈,除了自己之外,尋常人等,斷不容其上背的,今日怎麼居然這麼聽話了,竟由得那盜馬賊輕易騎去?何況,居然會有人在軍營中盜馬嗎?
營寨四周,俱設刁斗,那王橫海帳下,也盡為警醒之兵士,這時望見,才要呼喝,韓鍔不願鬧得人人驚覺,衝他揮了揮手,令他止聲,撥足就向前追去。他踏歌步雖然神妙,但短程尚可,若路途稍長,是斷及不上那斑騅的腳力的。前面的馬兒放足疾奔,韓鍔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能人,居然敢來偷他的馬。只一柱香的工夫,那馬兒已馳出兩裡開外,沒入一片樹林中,轉眼不見。韓鍔腳上加力,口中輕嘯一聲,只聽得遠遠那馬兒一聲回鳴,似已停住了步。韓鍔情知那斑騅這些年下來與自己結下的情份,並不擔心它真的走遠,聞聲疾向那林中撲去。
他才到那林中,只見月影疏疏下,那匹斑騅竟在那兒好好的站著。只是身上卻空了,並沒有人。它卻並不是只一個兒,身邊還有一匹馬,夜影裡韓鍔眼角一掃之下,見那馬兒竟是匹桃花驄。韓鍔心裡一愕,才覺眼熟,只見自己那匹斑騅竟和那馬兒交頭接頸,慢慢廝蹭著。韓鍔一回頭,卻見一株樹的枝椏上,正坐了一個人。那人身量不高,一身戎裝,揹著身,也看不清面目。韓鍔冷聲道:「你是誰?為何故意盜馬引我來此?」
「通譯。」那人聲音低啞,似是有意啞著嗓子說的一般。
韓鍔一愣——這就是王橫海給自己安排的通譯?為什麼又要半夜盜馬引他前來?他正想著,那人卻已一回臉,就著那月影,韓鍔只見她一張臉上若嗔若喜,眉目如畫。韓鍔只覺得心中如受重錘擊打了下般。他抬起了頭,只見天上雲垂廣翼,鉛沉沉的,覆壓著整個塞上之地。而那雲壓天地間,這一株樹的樹椏上,坐著的那個人,分明是……
方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