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的陽光酥鬆而細碎,讓敵對之心中都似平和了些。不遠處就是眾馬競跑的草場,圓圓地圍了一整圈的人,圈中有小夥兒們正在試馬馳騁。李波看到這些,眼中就似有了些笑意。他指著人群說:「今年冬天,就是剛過去的日子,甘涼一帶,連降大雪,草場重災,大家儲存的糧草到二月份就難以為繼了。不只是草上沙馬場,方圓五百里內,邊人十餘萬,都是如此。草上沙馬場怕還算好些,別處都有餓死之人。我兄弟忝居一方,號稱豪傑,自不能袖手。那糧草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劫的。這遭災的一大半原因只怕還是因為,你們的甘涼大將軍張武威於去年十月就與邊上馬場牧民停止了馬糧交易,為的是想獨家龔斷這一帶的馬匹交易。」
他大有深意地看向陳澌——你以為他為什麼這樣做?張武威是太子建成培植的私黨,而這甘涼一帶,多有好馬,而且這些馬的買家多為唐軍,如今卻多為秦王世民購去。你所傾力扶植的李家江山也不是鐵板一塊,可能馬上就會有一場朝廷血亂。李波看著這戶外的陽光以及陽光下歡快的牧民,嘆了口氣,又道:「那些糧草還是很救了些邊民。這些人這時還能在陽光下笑樂,有一大半,就是拜那批糧草之功了。我們把那糧草大部分用來賑濟這些牧人了,餘下四萬餘擔,我已派人重新送上碎葉。我知道你所說的大義,也知道北庭的重要,但我不能眼看我身邊的百姓餓死不救。何況這場災半為天災半為人禍,是你們朝廷的張武威禁了糧馬交易惹出來的。我和你說這些,不是為了向你解釋什麼,只是想說,我鏡鐵山五兄弟不是什麼孱弱之人,會眼看著身邊百姓餓斃無動於衷。」他的唇角微微下撇,「所以,你如果想出手,就出手吧。」
場面一滯。大家看向陳澌,他單人孤騎前來,真敢在自己家門口向李波出手?陳澌也在看著李波,他知道李波沒有說謊,也許他不該出手,但這是凡俗的世界,禁不起眾多強人的拉扯,只能留給一個強人來歸劃,如果必要的話,他必須為那個命定的強人清除障礙。他的手就搭在了他襟側的簫上。
張九常與馬揚都在一邊站著。日微斜,還只四月,天還有些短,揮灑了一天的陽光似乎有些淡了,在溫煦中添上了一絲溫涼。四周草野蒼茫,這一戰是必須的嗎?施榛忽道:「今天可是草原上的好日子,有什麼事,咱們明天再說行不行,只隔一天,沒什麼大礙吧?現在這麼多人都高興著,二哥,陳兄,所有事明天再談如何,別給大家添堵。」
李波愣了愣,陳澌也一愕。他看向遠處節慶中的人們,今天真是個節慶的日子。只聽施榛笑道:「‘一箭飛紅弓為媒’的時候馬上就要開始了,大家還是別煞風景吧。陳公子,一起來看看我們甘涼一帶最別緻的挑新郎如何?」說著,他含笑向陳澌拱手。
陳澌想了下,緩緩點了點頭,也許此時出手並不是什麼太好的解決方法,脅李波以威,喻李波以義,能和平地就把這事解決下來,這才是邊庭百姓之福。想到這兒,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施榛又看向李波,李波也點了點頭。施榛笑著:「那大家走了。」說話時他的眼睛卻看向一個人,那是個站在遠處的十八九歲的少女,是李雍容。她正出了自己的帳,緊張地望著這裡,望著陳澌。施榛心中一嘆,這幾天李雍容的心情變化,以他一雙「豹眼」,又有什麼看不明白的。雖然他並不瞭解其中究竟,但猜也猜到了本不太會掩藏心事的小妹心中幽情。然後看看後面跟來的五弟,心裡低低地為他嘆息了一聲。
年年一度的跑馬大會,主要是讓青年男女有個交往的機會。又是一冬沒見了,本已陷入相思的青年男女可以毫無顧忌地聚在一起說心裡話,而那些還沒有意中人的少男少女也有了挑選意中人的機會。這些也還罷了,傍晚斜陽將落的時分,「一箭飛紅」的重頭戲開始了。
那時,所有與會的青年男子會在人群的最裡層散落地站著,而那些平時裡多少有些嬌羞的女兒們這時卻有了縱馬馳騁的機會。她們穿上最好的衣衫,戴上最好的首飾,騎一匹或紅或青的好馬,繞著場子盤旋。她們的背上灑滿日光,馬蹄兒踩在細碎的草花上,盡顯剛健婀娜。
的確,這是那些平素還有些嬌羞的女孩兒們一年中表露心思的惟一機會。她們每人手裡都會拿一張弓,右手拈一支小箭,「脫」的一射,射向她的意中人。那箭頭不是尖利的鋒鏑,而是用細鐵磨就成的一個小鉤,這一箭本就是用來鉤人的,被射中的男子就是她心目中的夫君。這樣的傳奇,這樣的挑婿,怎麼會不成為滿草原男子的期待,滿會場老幼的矚目?
李波他們走近時,人們發出了善意的微笑。誰都可以看出草原上牧民對他們五兄弟的好感與敬重。有人笑問李波:「今年小妹會不會射出她那讓人盼了好久的箭啊?」李波也不惱,笑著道:「你們也知道她性子,我可是管不住她的。她射不射得出這一箭,就要看在場的小夥子有沒有勾住她魂的了。」大夥兒就縱聲笑起來,包括臉上有些羞紅的喬華。
旁邊又有人笑道:「小妹只要出馬,她看上的人還不手到擒來。不說別的,單是她那一手百步穿楊的功夫,射中人的正心口還不是一樁小事?」
原來,這「一箭飛紅」也還有一個特殊的規矩,只要哪個妹子能一箭射中她中意男子的正心口,那麼那個男子便非她莫娶。也是,能娶到這麼一個百發百中的女子,無論如何都是一種殊榮。旁邊聽的人就都笑了。陳澌有些驚愕,注目往場中看去,只見已有三三五五的少女牽了馬來到場中,多半是半紅著臉,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害羞,比關中女子的端謹果然多了一分別樣的風致。身邊一個小夥兒正與同伴說笑:「我看傅家妹子今天多半會射你。」那同伴笑道:「射我?射我我就閃。一定要閃。」那小夥兒奇道:「你閃什麼?這麼好的事兒,你不是想了好久,射中你還會虧了你?」那同伴笑道:「你又不是不知,傅華的箭術可遠比不上她做馬奶的手藝,我可是怕她不小心一慌神,這一箭就向別人射了去。所以一定要閃到她的箭底下。」聽到的人忍不住都哈哈地笑了。
笑聲一斷,有一個妹子已翻身上馬,在場中盤旋了三五圈,一箭就向一個穿藍布袍子的壯實小夥子射去。她這一箭倒挺準,準準射在那小夥子的帽上,再偏一點可就不行了。眾人拍手聲中,那小夥子臉上紅了,那女子更是臉上紅賽雲霞,卻看得出那小夥子也十分樂意。旁邊人笑道:「這趙海龍跟阿玫有意也不只一天了,一直怕家裡窮不敢和對方說親,沒想倒是阿玫被逼得最先表態。看把他小子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