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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殺盡卑鄙奸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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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澌朗聲一笑,注目徐績道:「徐兄怎麼說?朝廷要我斬這張武威於大帳之中的密旨可以宣了吧?」他這可是矯詔。張武威卻對秦王之人一向不太放心,聞言一驚,也怕徐績果然攜有什麼密旨。就在他一轉念之間,陳澌已朗聲喝道:「陳某奉聖上之令,要斬這上欺朝廷、下害軍士的張武威以示恩罰,與眾將士無關。」說著,他的人就撲了出去。他知今日所爭就在此一搏。為這一撲,他已蓄了一整晚之力,他的「千里庭縮」疾如轉瞬,但張大將軍帳下豈都是好欺之人。他發言在先,魏華齡早有準備,他才一撲出,魏華齡已一把抽出腰刀,向他腰間就是一斬。

別小看這一斬。魏華齡這一刀號稱「萬人斬」,雖沒斬過萬人,但刀出見血,從不空還。沒想到陳澌並不避他這一刀,隻身子一側,魏華齡那一刀就直斬在他腰間簫身上。叮然一響,卻是陳澌以簫上綴玉硬擋了他這一招,但那玉也頓成碎片。他就用這一招贏得一線之機。但張武威本人也並非什麼文生儒將,他拍案而起,一雙大手掀起面前大案就向陳澌兜頭罩去,陳澌依然不躲,任由那案硬生生砸在自己頭上。張武威手勁極大,陳澌的頭被砸得不輕,他只覺腦中轟的一聲,金星亂冒,直欲暈倒,但卻知自己此時還倒不得。就在張武威一案砸在他頭上之際,他身後高平已然出刀,這一刀刀出見血,只見一蓬血就在陳澌腰間暴開。好在他聞風扭了一扭,否則這一刀定要將他斬成兩半。帳下將士都來不及反應,只見那二寸餘厚的榆木硬案在陳澌頭上已拍成碎片,要是常人,這時只怕已腦漿迸裂,但碎片之中,有人見一縷暗紅的線芒一閃,陳澌不惜身損,要搏的就是這一線之機。他在這一線之機中抽出了他簫中的「一抹線」,當日,他就是以這「一抹線」刺一隻蒼蠅於張武威左肩,恫嚇住了張武威。張武威防的就是他如此,見他「一抹線」刺來,身子向後就躲,但躲也沒躲利落,他本包著綁帶的受過箭傷的左臂這時忽破帶而出。他早有防陳澌之心,那綁帶本就是扎給陳澌看的,只見他一直藏在繃帶中的左手中突出一柄利刃,一刀就插在了陳澌肩上。陳澌痛得一咬牙。然後,兩人忽然靜止,這一靜,把本要出手的高平、魏華齡與吳昌顏都弄得愣了一愣。然後只見張武威一臉不服地瞪視陳澌,喉間一抹鮮血噴出,他沒想到自己征戰十載,身歷百戰,會死在陳澌的這「一抹線」下。眾人驚叫聲中,只見張武威巨大的身形已頹然倒地。

魏華齡是張武威寵將,見張武威一倒,眼都紅了,疾撲而來,手裡腰刀向陳澌狠斬,叫道:「還不把這刺殺張將軍的刺客拿下!」眾人中就有人聞聲而動。陳澌大喝道:「鼠輩爾敢!」他的「一抹線」已從張武威喉間抽出,那兵刃原是一條百練精鋼,看似一線,其實四周無處不是鋒刃,百練鋼化繞指柔,屈曲如意。陳澌心知今日之事不是殺了張武威就算完的,還必須壓住他的死黨。他長吸一口氣,把鬥志都調動起來,雖然後腰左肩痛得要命,而腦中所受的重擊還讓他意識不是很清醒。只聽他又喝道:「睫在眼前!」

睫在眼前長不見——人不可能見到自己的睫毛,這是東晉時談玄者慣用的一句比喻,卻被陳澌用來命名自己一抹線的殺招。他手中的百練精鋼這時卻不再是刺,而是橫抽而出。魏華齡一生刀槍劍斧見得多了,卻沒見過這等奇門兵刃,只見一抹暗紅橫抽而來,然後就覺頸上一涼,那一抹線一彎一抖,竟將他一顆人頭削了下來。眾將只見一蓬鮮血從魏華齡的腔子裡噴出,雖都是見過殺人,但仍是一時呆了。陳澌知道自己無再戰之力,他伸出左手提了魏華齡的人頭,人一躍,已站在徐績的案上,喝道:「有敢違聖命,一意與朝廷對抗的只管上來!」

高平與吳昌顏也紅了眼,就待呼喝眾人一起上前與張武威報仇。他們口齒方動,就見一個人已拊手站了起來,這人卻是一直未言未動的徐績,只聽他拊手道:「高兄,吳兄,朝廷這次只誅首惡,況且也知二位身在張武威威壓之下,如有悖德處,實屬可諒,更何況一干軍前將士了。如今,張將軍已斬,各位且聽我宣派。」他的聲音極冷靜,與站在他案上神情悍厲的陳澌正好一正一反。他的話也正打在猛失了頭腦的眾將心坎上。畢竟大家還是厭於徵伐的,何況蛇無頭不行,鳥無頭不飛,正是群情錯亂之際。只見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張黃絹,宣道:「眾將接旨!」

眾人猶有猶豫,只見陳澌注目在最膽怯的一人臉上,雙目如冰,冷冷地哼了一聲。那是管糧草的頭目盧玉,他膽中一寒,雙膝一軟,就跪了下來。他本也是張武威私人,他的妹子就是張武威最寵愛的小妾,平素裡倚強仗勢,這時反最是膝軟。別的與張武威關係較遠的將官見他都跪了自己還有什麼不能接旨的,也就跪了下來。人人都有從眾心理,雖然陳澌僅一人,徐績連上跟隨他在帳中的隨從也不過十來人,但他們身後有一個他們已宣之在口的強大的朝廷。本還有猶豫的,見跪的人漸多,不由膝下一軟,也就跪了。跪的人越多,對餘下的心理越有壓倒之勢,人人都想:「張武威對我又曾如何,不見得為他就和朝廷對抗。」何況眼中還有一個提著血淋淋人頭的陳澌。那些與張武威關係密切些的最後也抗不住眾意一個個跪了下來,最後只剩下高平與吳昌顏兩人。他們相顧一眼,心中一嘆:「大勢去矣。」高平恨了一聲:「都是沒主心骨的窩囊廢。」他雖恨眾人這麼快背叛,但時勢迫人,「脫」的先後兩聲,他們手裡兩把刀落到地上。

徐績在第一人跪下時,就已不看他們,注目手中黃絹,朗聲而念:「聖諭,悖德亂行、欺惑朝廷之甘涼將軍張武威伏誅之後,令徐績暫代其職,一眾兵馬,聽其排程。其餘將領,既往不咎,各升一級……」以下是一個個人名各任什麼官職,也虧他一晚之間就已籌度謀劃得如此詳盡。眾將聽著自己無罪,還升高一級,在徐績那麼平淡拖長甚或有些厭倦的聲音中就似受到了一種催眠,一顆心漸漸安穩,甚或慶幸自己剛才沒有輕舉妄動來。

在徐績平靜的聲調中,陳澌不能不佩服徐績可真是一個幹才。他在昨夜片刻交談後就已大致料到了今天局面,並把每件事都做得妥貼安穩,讓眾人覺得一切都是順理成章。其間非大智慧又何能成?

眾人分派停當,張武威的屍體也已收斂後,徐績命人用厚禮葬之,曉諭朝廷要恤養其家屬。眾人漸漸領諭而去,陳澌又暗囑人盯著高平與吳昌顏,未令他二人回軍,命他二人為張武威扶靈,這才大致告定。然後陳澌才與徐績有機會對望一眼,那一眼中的相知相重、感慨萬端怕不是任何語言所能傳遞的。然後兩人誠摯地握了一下手,才發覺彼此一樣,手心裡其實都是冷汗。

黑子電一樣地在草原上賓士,因為它和它馬背上的騎者一樣,同樣急著見到一個人。讓陳澌想不到的是,他才出大營三十里,就見李小妹奇蹟一般地在草叢裡站了起來。黑子興奮地打了一個響鼻,因為李小妹也以最歡悅的姿態向這邊奔來。讓它不解甚至不滿的是:李小妹奔過來不是像以往一樣地馬上用她最溫暖的手不停地摩娑自己的脖頸,而是一撲就撲到了從它背上翻下來的人懷裡。那人顫抖著用一雙手接住了小妹,口裡訥訥道:「你怎麼會在這兒,怎麼知道我要來?」

李小妹卻不答他,只是用一雙手輕輕地去剝他的袍子。陳澌微微有些怔愕,任由李雍容在草原的薰風裡把他的上身剝到赤裸,然後李小妹的手就抖動起來,她輕輕觸著陳澌身上新添的傷口,不忍一觸,又不忍不觸的。她輕顫著唇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看到這大軍三天沒有動靜,所有的調動都是調人馬回營的,我就知道,你又受傷了。」

陳澌的肩上腰上,傷痕頗重。李小妹眼中的淚簌簌而下,她不是個愛哭的女子,可她忍不住。陳澌的身子沒抖,但心在她手指的觸撫下一絲絲地抖。李小妹沿著他的肩膀一直親了下去,直親到他後腰上的傷口。陳澌站在草原的風裡,李小妹蹲在草原的地上,他們都感覺到一種顫抖的幸福。可不知怎麼,這幸福只讓他們想哭。

一滴淚滑過的痕跡會在另一個人心裡留多久?一條傷痕會在另一個人的腦海裡固執多久?他們什麼都沒說,這一段刀傷箭瘡過後的愛,原不是幾個字所能承負。

良久良久,李小妹輕聲說:「答應我,以後不再這麼拼命了好嗎?」陳澌點點頭。一朵紅雲飛上了李小妹的面頰,但她繼續勇敢地說:「答應我,一輩子要我,好嗎?」

草兒聽到這話都顫了。陳澌聽到這話也顫了。一行淚澆鑄的愛情之花能開多久?一個人,能如何地再把另一人更多地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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