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即使僅僅從影像來看,潘多拉的本體也必定是超出想象的強大,至少比現在的蘇要強大得多。想要蹂躪、佔有乃至於吸收合併潘多拉,無疑是白日做夢。但是蘇身體最深處發出的渴望和吶喊是如此強烈,強烈到蘇的身體開始顫動,隨時都有可能發力撲上去的地步。以現在蘇的狀態,如果落入到瑪瑟姆的控制範圍內,絕對是死路一條。
重傷狀態下的蘇,很多行動和判斷完全依靠本能的反應。他的身體對於生存的渴望異常強烈,這也是所有生物的共同特徵。但是對於強大和進化的渴望強烈到了這種不計後果的地步,可是其他生物中不多見的。
終於壓下撲向潘多拉影像的衝動後,蘇仍然支撐起上身,無數射線震波一道道的湧向了潘多拉的影像,貪婪地想要將她的一切資料都攫取回來。
潘多拉立刻注意到了蘇的無禮,那雙如黑寶石般的眼睛從瑪瑟姆身上轉到了蘇的身上,即使是從眼瞳的最深處也看不到任何情緒的波動,精緻到了極處的小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但是,蘇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她的憤怒。肉眼是看不出什麼分別的,但是在蘇的意識中,構成她影像的資料在迅速變幻著,將憤怒直接刻印在蘇的意識深處。
潘多拉黑寶石般的眼睛閃爍著難以察覺的光芒,在蘇的眼裡,這些星星點點的光芒每一點都是由無法計數的資料匯聚而成,多到了以蘇的計算能力也根本無從分辨多少的地步。不過僅僅是看到這些資料本身,就已經讓蘇興奮得戰慄。那是飢狼看到肉山的興奮。
潘多拉眼睛深處變幻的光芒終於歸於沉寂,她終於開口了,這次不再是女孩子純淨甜美的聲音,而是一個深沉、機械、又有著難以名狀韻律的男音:「蘇,我看到你了。」
蘇並沒有開口說話,而是通過身體表面的震動發出了一個同樣渾厚、悠遠的聲音:「我也看到你了。」
幾乎同樣的兩句話,卻有著不太一樣的含義。
這個時候,瑪瑟姆雙眼緊閉,喉嚨深處發出陣陣低沉的咆哮,身體的肌肉不由自主地顫動著,本來是新鮮紅色的肌肉纖維間隙裡,又開始透出絲絲縷縷金黃的顏色。看來他非常痛苦,卻忍受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巨人的兩邊眼角上,又各自滲出一滴淚水、抑或是體液,不過這也是金黃色的。
潘多拉右手忽然伸出,向蘇張開了柔嫩白晰的五指,從她的手心中放射出一片淡淡的光芒,將蘇的全身都籠罩了起來。
在被光芒罩上的瞬間,蘇閉上了眼睛,身體表面焦黑炭化的部分也自行合攏,將所有內部的身體組織全部掩蓋在下面。他的組織肌肉更相應收縮,令焦化部分合攏得更加緊湊,根本沒有給潘多拉那帶有複合探測功能的光芒留下一點縫隙。
潘多拉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小手向前虛抓,手心中發出的光芒起了明顯的波動,蘇炭化的身體表面立刻泛起一層淡淡的黑霧,被光芒照耀到的身體表面正在迅速的崩解!
蘇完全沒有想到本以為僅僅是個虛無影像的潘多拉居然有如此凌厲的攻勢!不過他反應也極為迅速,四肢迅速移動,瞬間就繞到了半截倒塌牆壁之後。而潘多拉的崩解光線剛剛將他炭化的身體表面侵蝕了薄薄一層。
潘多拉似也沒想到蘇的反應居然如此迅速,並且如此正確。她的臉上雖然沒有表情的變化,然而眼中的光芒有所閃動。她右手握拳,向著躲在牆壁之後的蘇虛空擊出!原本小手上放射出的光芒忽然詭異地聚攏到一起,化合成一柄優雅古典的長柄光矛,然後彈射而出!
看上去應該完全無害的光矛竟然無聲無息地穿透了斷牆,並且從不及躲閃的蘇腹部穿過!光矛並不是本應虛無的狀態,矛尖牢牢地釘在了地上,矛尾則不斷延伸,伸向了潘多拉虛握的小手。
蘇全身一震,身體痛苦地蠕動著,可是光矛忽然變得堅韌無比,他根本無從脫身。蘇左手握住矛柄,右手高高舉起,狠狠劈在了光矛矛柄上!他手掌邊緣破裂,一抹鮮血染在了光矛矛柄上。鮮血一沾染上光芒,猛然間沸騰起來,發出由無數尖細得如同利刺般聲音匯聚而成的嘯音!
鮮血猶如無數軍蟻組成的蟻群,群起而齧,光矛的矛柄瞬間被侵蝕下去,然後徹底斷裂。光矛一斷,前半部分立刻閃現了幾下,就此暗淡、虛無。而後半部分矛柄的光芒依舊,還在向潘多拉的小手延伸。
蘇毫不停留,即刻以難以想象的敏捷在廢墟中貼地穿行,躲到了更遠也更安全的地方。那幾滴落在地上的鮮血自行匯聚成一個極富有彈性的血珠,飛速在地面上彈動著,幾下就追上了蘇,落在蘇的身體表面。蘇的身體如有感應,馬上在血珠落點的旁邊開啟了一線縫隙,讓這滴血珠重歸身體。
潘多拉的小手穩定地握上了光矛斷裂的矛柄,卻完全沒有預料之中的資料傳輸過來,這才發現,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蘇已經脫逃。她隨即抬起頭,即使隔著重重牆壁和廢棄房屋,即使蘇已經屏絕了全部氣息隱藏下來,潘多拉的目光焦點還是準確地落在了蘇的身上,彷彿在她和蘇之間,沒有任何障礙和阻隔一樣。
這個時候,瑪瑟姆的喉嚨中又發出一陣低沉黯啞的嘶喊和呻吟,構成潘多拉的光線也開始變得不穩定,而是忽明忽暗,甚至偶爾還會扭曲波動起來。看來巨人已經堅持不了多久了。
潘多拉似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剛想說什麼,忽然聽到了蘇依靠體表震動發出的聲音:「你逃不掉的,早晚都會是我的!」
這本來是潘多拉想說的話,沒想到竟然被蘇說了出來,而且一個字都不差。不過以兩人現如今的處境來說,蘇此時此地說這種話實在顯得不自量力,但是,他的聲音中偏偏有種奇異而又強大的信心,彷彿事實一定會如他所預言的那樣實現。
轉眼之間,潘多拉已改變了主意。她的聲音又恢復成了甜甜的小女孩聲音,但是語調機械、精準:「好的,那我等著。」
潘多拉回過頭,望著整個上半身都已變成金黃色的瑪瑟姆,下達了新的指令:「啟動迴歸模式。」
命令下達,潘多拉的影像隨即消失。
瑪瑟姆的身體應聲震動起來,雙眼中的光芒逐漸暗淡下去,轉而變成一種空洞的暗紅色。他後背和下身的皮肉翻開,伸出數根精密的機械部件。機械構件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繁複的軌跡,上下移位互相咬合,經過這番重新組合之後,瑪瑟姆即一躍而起,向災難之蠍前進基地的方向飛奔而去。他奔行的速度依舊極快,一大步就是十幾米,但是這一次支援他前進的不光是肌肉,還有外露的機械構件。巨人的後背上露出六個噴嘴,吞吐著湛藍色的火焰,推動他龐大的身軀不斷加速離去。
以瑪瑟姆的速度,用不了一個小時,就可以回到前進基地。然而,他的身體雖然強悍,海倫的生物彈同樣霸道,不知道巨人能否支撐到回去的時刻。
巨人離開後,蘇身體深處不斷髮出的嘶吼、衝動即刻消失,整個身體的控制權重新迴歸到意識的統領下,與此同時全身各處傳來的劇痛也齊齊衝入蘇的意識,他一時間差點暈死過去。而且重傷之下,不斷的過量運動也給他的身體內部組織帶來了大量的細微損傷。同時,他的腹部還有一個巨大的創口,儘管創口已經接近封閉,而且創口附近的血肉正在瘋狂地生長,以彌合傷口,但是這些活動組織也幾乎接近吸乾了蘇身體內儲存的養分,而且它們違背自然規律的活動本身就會帶來無法抵抗的痛苦。
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得不向身體各處同時傳送出上百個資料,封閉掉大部分的痛苦感覺,那種幾乎令人窒息的瘋狂痛感這才稍稍平息了點。但是接著襲來的就是深深的疲倦和幾乎無法控制的飢餓。
蘇翻了個身,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也讓他低沉地哼了一聲。他手足並用,身體貼地,如一隻蜥蜴般移動著,爬到了早已觀察鎖定的一個災難之蠍戰士的屍體邊。她看來是被爆炸的衝擊波震死的,身上沒有顯著的傷痕。
蘇將她尚算完好的作戰服和褲子脫下,然後再次深吸了口氣,調動全部意志和力量站直了身體,他全身肌肉一陣輕輕的抖動,將炭化的表皮盡數抖落,露出一個如同新生嬰兒般全是淺粉色肌膚的新身體。腹部的位置還殘留著一個手指大小的空洞,這個原本超過十公分的創口已接近癒合,而且創口內的血肉還在以肉眼可見的成長速度不斷地修補著。
掙扎著將災難之蠍女戰士的作戰服穿上後,蘇總算暫時遮擋住了自己的身體。他並不希望自己身體上的變化被任何人看見。
做完這一切後,身體的空虛、飢餓和疲勞終於吞噬了蘇。他眼前一黑,身體晃了幾晃,緩緩軟倒在女戰士的身體上。在失去意識之前,蘇似乎聽見身體內部有一個清晰的碎裂聲音,就象是什麼瓶子摔破了一樣,隨後一陣冰冷的水波浸滿了全身。
這是他最後的意識。
當裡卡多找到蘇的時候,看到的情景就是蘇伏在一個只有內衣的死去女兵屍體上,昏迷不醒。蘇身上穿的衣服明顯不是暗黑龍騎的軍服,而且衣服下面顯然什麼都沒有。蘇白晰細膩的肌膚不光完全將身下壓著的女兵比了下去,甚至還讓裡卡多嫉妒到有些痛恨。
蘇頭上那片不到一公分的淡金色短髮,則讓裡卡多看得若有所思。
不管發沒發生過什麼事,也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時這個女戰士是活的還是死的,在裡卡多看來都沒有值得大驚小怪的地方,在北方戰場上,裡卡多見過太多比眼前更離奇的事情。哪怕蘇真有一些特殊的癖好,那也是他自己的私事。
此時戰事已經完全結束,在瑪瑟姆逃走之後,災難之蠍最後的抵抗旋即土崩瓦解。這些身體和思想都被晶片控制著的戰士根本沒有投降的意識,幾乎每一個都是死戰到底。但是現在已經不是舊時代的早期,單純的意志無法彌補戰術、裝備上的巨大差距。擊潰災難之蠍主要的抵抗力量後,搜尋殘敵的行動也穩步推進。在壓倒性的偵察和戰場支援系統的作用下,零星的災難之蠍戰士的抵抗根本無法對蘇和裡卡多的戰士構成威脅,即會被密集的火力擊斃,等待著這些戰士的結局只能是毀滅。
裡卡多早就下了動力裝甲,他站在蘇的身邊,盯著蘇足足看了有一分鐘。至少看上去,蘇身上沒有任何醒目的傷痕,而且仍有呼吸,不象是受了重傷,只象是累脫力昏過去了一樣。
裡卡多把快到盡頭的菸頭扔到了地上,俯身把蘇抱了起來,扛在肩頭,再向地上死去的女人望了一眼,吩咐著:「把她處理了,剛才的事,從來都沒有人看到過,明白了沒?」
在場的都是跟了裡卡多多年的老兵,當然不會不明白這麼直白命令的意思。
才扛著蘇走了幾步,裡卡多就眉頭一皺,自語著:「奇怪,怎麼輕了這麼多?還是說,他原本就應該是這麼輕的?」
他搖了搖頭,沒再去想蘇的體重,而是扛著他向預定的集結地走去。
當蘇睜開眼睛的時候,入眼的是一張很秀麗的面容,一頭金色的長髮披散下來,和雪白的醫士服一起構成了隱約的誘惑。
發現這是一個十分陌生的環境後,蘇的意識幾乎是瞬間調整到高速運轉的狀態。他精準的記憶力立刻找出了眼前這個女醫士的身份,她是裡卡多的扈從之一,應該同時也兼著情人的職責。確定了她的身份後,蘇緊繃的戒備狀態隨即悄悄松馳下來。他再向周圍看了看,這裡是個流動性的軍醫站,許多裝置的一角都有暗黑龍騎的標誌,應該是裡卡多從龍騎總部購買的裝備。
「天,你的眼睛可真漂亮。」
女醫士緊盯著蘇,幾乎是呢喃著說出這麼一句話。
蘇先是一怔,隨後發覺自己的雙眼都是睜開的。只是右眼仍然看不到任何東西,而且隨即傳來陣陣刺痛,這是右眼接觸到光線的標誌。
蘇立刻閉緊右眼,如果在光線下暴露得過久,他的右眼甚至都會滲血。蘇想了想,向女醫士說:「有龍騎的標準行軍帶嗎?」
「當然有。不過,你要這個做什麼?」
雖然問著,但女醫士旋即從旁邊的櫃子裡找出一根暗黑為底、暗金飾紋的布帶,遞給了蘇。
蘇用行軍帶在自己頭上斜紮了一圈,將右眼完全蓋住,又活動了一下身體,感覺到雖然身體內部仍然是暗傷無數,不過現在大體上還能夠行動。以目前身體活動的強度來看,最多再有個六七天,就能夠痊癒。這種恢復速度比蘇預想得要快的多,而且身體內部的活躍程度也比以往要高。難道,自己的身體又有變化了?
但是蘇現在暫時顧不上這個,他掀開被子,赤裸著從可移動病床上跳了下來,隨手抓過旁邊掛著的一套軍服穿上,然後向那雙眼發亮的女醫士問:「裡卡多在哪裡?」
五分鐘後,蘇和裡卡多坐在了一起。裡卡多看著蘇頭上扎著的那根行軍帶,不禁說:「你這玩意還挺酷!」
蘇沒有理他。
裡卡多也覺得自己的問話有些沒有營養,正想找點別的話題時,忽然叫了起來:「又吃完了?嗨!蘇,你這是怎麼了?你快把和自己一樣多的東西吃光了!」
「沒什麼,我餓了。」
蘇隨手開啟了一個軍用罐頭,埋頭吃了起來。他開罐頭的方式非常野蠻,用複合材料軍刀直接居中斬開,然後半邊半邊地吃掉。
在蘇的面前,各種空罐頭、餐盒和空盤已高高堆起。蘇至少已經吃了十個人一天的口糧,可是還沒有任何止歇的跡象。裡卡多看著蘇根本沒有變型的身體,託著下巴,暗自思索這麼多東西吃下去,都跑去了哪裡。
或許該找個機會,把蘇解剖了來看看。裡卡多有些邪惡地想著。
兩個人所在的營帳外面,幾名軍士託著滿盤的食物,正在飛奔過來。但這一次,他們對手上這些五人份的食物能否填飽蘇的肚子,沒有一點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