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諾比伸手一招,一架損毀的機械蟲就被拉了過來。它只是驅動和感知系統損毀而已,攻擊系統依然可以使用。在它腹部位置,一枚鑽石形狀的晶體正在不斷轉動,徒勞地尋找著目標。一束束致命的高能光束就是從這枚小小的晶體中射出的。現在晶體內部不斷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芒,隨時都有可能射出一道高能光束。看到阿諾比把殘破的機械蟲拿近,西瓦似乎明白了他想要做什麼,眼神中終於閃過驚慌。他努力張開嘴想要說什麼,阿諾比卻笑著,把手指豎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表示。西瓦當然不想聽話,可是血卻猛然湧上喉嚨,把他的話都堵了回去。阿諾比在機械蟲上輕輕一敲,受到攻擊的機械蟲立刻起了應急反應,晶體中的光芒越來越亮,然後一道高能光束從晶體中噴射出來,在西瓦的額頭上打出一個小洞,然後破顱而出。
西瓦的表情當場凝滯,緊繃的身體慢慢松馳。他自小就是世家子弟,而阿諾比則是自草根中成長,兩個人或許心胸狹窄這項比較接近,但手段心性上卻天然地相差很遠。
阿諾比站了起來,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甚至還踢了踢西瓦的屍體,確認了一下他死透了沒有。至於目擊者,應該沒有任何目擊者,至少在他的感知範圍內沒有。所有的戰士都在拼命和機械蟲們戰鬥著,隨時都有生命危險,哪裡還有精力關注其它的東西?高能光束完全無法閃避,只有在鎖定的瞬間閃開才行,或者用高反射率的特製鋼板反射出去。阿諾比抬頭看了看,天上還有十幾只機械蟲,稀稀拉拉的,攻擊威力也在以幾何級數下降,只要一輪攻擊就可以完全清理掉。他也是這樣做的,換彈匣,躍升攻擊,落地,然後天空中就是一片清澈。
軍事基地大半被摧毀,活下來的戰士還有七十多個。意味著超過三分之一的戰士在這次襲擊中陣亡,按舊時代聯邦的標準,這種傷亡已經超出了一支軍隊的極限。而且也剛好到了阿諾比的極限。他可以在戰鬥中忙裡偷閒乾點不該乾的事,比如說「乾淨」地清理掉西瓦,但現在畢竟是他負責這一帶的防線,死的人太多了,也會影響奧貝雷恩對他的評價和信任。
看了看劫後餘生的戰士們,阿諾比高喊了一聲「集合」片刻後戰士們才從各自藏身之處走出,聚集到了阿諾比面前。作為剛到基地沒有幾個小時的指揮官,阿諾比原本沒什麼權威,但是一仗打下來就有了權威。不管是誰,能夠把半個機械蟲群幹掉,都會有權威。現在再也沒有誰敢於輕視這個好象大男孩一樣的男人了。
阿諾比笑了笑,指著滿地的機械蟲殘骸,說:「看到沒有,這些就是我們未來的敵人。感覺到難了嗎?是很難!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們,這根本算不上他媽的難!因為它們只是前衛偵察部隊,後續的正規軍數量可能是今天的一倍,甚至是幾倍!而我們要在這裡守三天,三天後專門對付這些傢伙的裝備才能送過來。但是!這三天只要你們老老實實聽我的話,我就能保證你們中的一半人能夠活下去!」
這句話的確起到了效果,戰士們互相看看,再望向阿諾比時的目光已有不同。這種戰鬥,能夠讓一半的人活下去已經算是不錯的結果了。
阿諾比對眾人的敬畏感覺到非常滿意,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簡直比吸食毒品的感覺還要令人愉悅。然而還沒等他好好品味一下這種滋味,忽然一種奇妙而微弱的感覺當頭落下,瞬間佈滿了他全身。
這種感覺,這種感覺……阿諾比仔細尋找著形容詞,終於讓他找到了合適的場景,那是一個單純的少女面對著行將闖入身體的陌生人的感覺,刺激,危險,絕望。
阿諾比猛然回頭,映入他眼簾的是天際一片密密麻麻的光點。經過這場戰鬥,他就是不經過大腦反應也能知道那些閃光是什麼。那是正準備射擊的高能光束!而且數量何止成千上萬!
「該死的!」
阿諾比尖叫了一聲,瞬間衝出了基地。下一刻,數以萬計的高能光束就徹底淹沒了軍事基地。跟隨著高能光束而來的,是上千發微型導彈,驚天動地的爆炸瞬間抹平了軍事基地,在原地留下了一個深達數米的大坑,數十萬噸泥土碎石被拋上天空,如海嘯巨浪,當頭向阿諾比壓下!
「啊!」
阿諾比尖細而絕望的叫聲瞬間被泥土覆蓋。
阿諾比說得沒錯,第一波百餘隻的機械蟲群僅僅是執行火力偵察任務的前鋒,真正的大部隊還在後面。而在出發之前,奧貝雷恩就特別提醒過,這些機械敵人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數量。只是阿諾比沒有想到,機械蟲群的大部隊來得如此之快,快得都沒有給他留下二次備戰的時間,而他更沒想到的是,機械蟲群的數量!其主力部隊的數量不是前鋒的幾倍十幾倍,而是數百倍!
有備而來,阿諾比一個人可以輕鬆消滅整支的機械蟲群前鋒,也可以率領七十個訓練有素的軍人和能力者對抗千隻左右的機械蟲群,可是數萬,數萬機械蟲是什麼概念!當數量差再上一個級別時,事情就徹底不同了。一個阿諾比可以對付數百機械蟲子,但是在數萬機械蟲群面前,就是一百個阿諾比也要立刻逃跑。高能光束的集射幾乎不可阻擋,而數萬機械蟲集射一個目標時,完全沒有死角。
天空中光點此起彼伏,如閃爍的星群,蜿蜒著前行。時時射出的微型導彈則在大地上掀起團團塵煙。俯瞰大地,可以看到一排濁浪正在大地上滾滾前進,而轟轟隆隆的爆炸聲也無法掩蓋數萬引擎共同發出的細微蜂鳴。
機械蟲群離去後,大地早已面目全非,沒有任何大型生命的存在,至少在機械蟲群的探測儀中沒有。當一切都平靜下來後,所留下的廢墟中忽然鼓起了一塊,阿諾比從碎石中鑽了出來。他踉蹌了幾步,又摔倒在地,紫黑色的血不斷從嘴裡湧出來。他向天空中看了看,忽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但是湧出的血把他的大笑堵在了喉嚨裡。他掙扎著站起來,搖晃著向亞瑟家族的方向走去。滴滴掉落的鮮血,在他身後帶出一道長長的血色軌跡。
這個時候,阿諾比還不知道,就在同一時刻,超過十萬的機械蟲群分成了四個方向,在大地上席捲而過。其中的一路直撲東方,兵鋒直臨大海。曾經安寧而神秘的安息地,也被無數的高能光束犁平,超過五萬的生命於是役化為灰燼。曾經與血腥議會糾纏了數十年的聖輝十字軍,也在這一天成為了歷史。數萬機械蟲並不是無可抵擋,只是聖輝十字軍中的強者在最近兩年中幾乎全部戰死在帕瑟芬妮和蘇手中,也可以說是他們一手促成了今日的悲劇。
四股機械蟲群如四塊巨大的暗斑,在大地上移動著,所過之處留下一片粗大的疤痕。除了那道席捲了聖輝十字軍領地的蟲群大致完好外,其餘三股蟲群深入血腥議會的領地後,即如濁流遇到礁岩,碎裂,然後消散。那股席捲聖輝十字軍領地的機械蟲群則掉頭南下,進入血腥議會領地。然而在入境不久,也如前面三股蟲群一樣,徹底消散。
四道蟲群的衝擊,帶走了數萬人類的生命,雖然大多是聖輝十字軍領地的居民,但是血腥議會也付出了一萬多平民和數百名精銳士兵的代價。機械蟲群在攻擊態勢下的移動速度超過每小時一百公里,以閃電進擊形容也不為過,而且分兵四路,分進合擊,攻入血腥議會的方向各不相同,卻差不多在同樣的時間被摧毀。這在一些人眼中,卻可以解讀出許多東西來。
在亞瑟家族傳統領地的邊緣,奧貝雷恩站在一座不高的小山山頂,微眯著眼睛,望向西北機械蟲群來襲的方向。小山前方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堆滿了各式機械蟲的殘骸,以小山為圓心,構成了一個半圓的弧形。奧貝雷恩身後,除了形影不離的艾琳娜之外,還有十幾個面色陰沉、滿身殺氣的人,這是亞瑟家族最精銳的特殊部隊。而在這十幾個人面前,是接近三萬的機械蟲群殘骸。
一場突然但並不如何艱苦的戰鬥。
「這些傢伙來得可真快。」
一個男人說。
「而且數量比預想的多了不少。」
另一個人補充。
一個機械蟲並不算大,可是數萬的機械蟲殘骸堆在一起,就是漫山遍野,有著強烈的視覺衝擊。看著這末世景像,艾琳娜也是滿臉肅穆,說:「這應該不是它們的主力,而只是試探性攻擊部隊吧?可是……這就已經這麼多了?那它們的主力……」
奧貝雷恩一臉嚴肅,沉吟著,緩緩地說:「幾十萬,甚至上百萬都有可能。而且,我有種直覺,雖然想想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是,我們即將面對的挑戰,很可能以千萬為基礎數量級。」
「千萬?」
艾琳娜一聲驚呼,失聲說,「那不是相當於一座高山的物資?」
奧貝雷恩苦澀地笑笑,說:「能夠製造出這些東西的傢伙,就是把一整座山變成機械蟲群,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是……」
艾琳娜沒有繼續問下去。她很想知道,如果真的面對千萬級別的機械蟲群,應該怎麼辦。理智的抉擇是立刻逃跑,放棄亞瑟家族傳承了數百年的古堡和耗費十幾年修建的基地。可是在面對貝布拉茲壓倒性的軍隊時,不就是誓死守衛家族傳承古堡的信念,支撐著奧貝雷恩奇蹟般地從一次次死亡局面中走出嗎?那麼這一次,他會放棄具備不可替代的歷史和紀念意義的家族古堡嗎?
這個問題,現在還不需要回答,可是當它必須被回答時,恐怕就無可選擇。
迎著風,面對著濃重的焦糊味道,艾琳娜從中嗅到了一絲末世的氣息。她輕輕把頭靠在奧貝雷恩的背上,喃喃地說:「如果一定要死在一起,那也沒關係啊……」
「什麼?」
奧貝雷恩正在心神不寧,沒有聽清艾琳娜在說什麼。
「沒什麼。」
艾琳娜只是笑笑,卻沒有打算繼續說下去。
在北部臨近冰洋的高地,一座綿延數十公里、海拔數百米的山峰轟鳴顫抖著,緩緩沉入大地。山體上佈滿裂縫,每道裂縫中都在噴湧著蒸汽和灰塵,匯成成團的煙雲,幾乎將整座山峰籠罩。山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沉著,當峰尖都幾乎沒入地面時,猶如火山爆發般,從山峰原本所處的區域內噴湧出一片覆蓋了數百平方公里的金屬風暴!那全都是大大小小的機械蟲群,而且不象進襲血腥議會的蟲群那樣只由寥寥數個種類構成,從山底噴出的蟲群風暴中既有小得堪比蚊子的微型機械,也有長達數百米的母船級別的空艦。而從數量上,不考慮體型最小的那些機械蟲的話,金屬風暴中也囊括了至少千萬以上的機械蟲。
奧貝雷恩和艾琳娜都有著敏銳的直覺和超人的智慧,他們的無心之語竟然一語成真:消耗一座山,造成千萬蟲群。如果有選擇,他們應該絕不願意看到這一幕。
整個北地的天空陰沉昏暗,已經是秋天了,如此高緯度的地方白天本來就短得可憐,又被渾厚的輻射雲層深深籠罩,所以現在雖然是正午,卻昏暗得如同黃昏。兼具優雅和威嚴的星艦瓦爾哈拉緊貼著雲層懸停著,道道瑩藍色流光沿著艦身外沿的紋路流動著,從艦艏流到艦尾,又重新在艦艏生成。流轉的光暈給厚重的雲層染上了一層鉛藍色,本該是非常瑰麗的景象,不知為何卻讓人看得感覺身上發冷。
星艦通體震顫著,過了片刻,腹部艦身忽然開啟,掉落出一塊巨大而繁複的六面柱型物體,柱體表面全是閃爍不定的光塊,充滿了神秘氣息。六面柱體緩緩下落,落在下方一座山峰峰頂。雪即刻溶化,露出下面深色的岩石。六面柱體上散發出的光芒照射在岩石上,然後岩石也轉眼間就變成暗紅流動的岩漿,向四面流去。六面柱體緩緩降落,以恆定的速度沒入岩漿,深入到山腹深處。
沉入山腹的六面柱體就是科技文明的基石,無盡能量的來源:空間爐。以星艦瓦爾哈拉的能力,製造出一臺空間爐也需要一個多月的時間。
而當空間爐沉入山腹後,十幾個機械艙又從瓦爾哈拉上彈出,射落在山峰周圍。它們有的直接在地面上展開,有的則繼續鑽入地底,甚至鑽到深達數百米的地方才停止,然後挖掘,展開。於是各個功能不同、卻又構成一個完整體系的工作母艙就圍繞著空間爐展開。空間爐則深入到近千米深的地下才停止,然後六面柱體猛然放出奪目的光芒,能量場悄然擴張,覆蓋了方圓數十公里,深入地下達千米的範圍。凡是進入能量場範圍的工作母艙,即刻得到了源源不絕的能源補充,開始全速工作。工作母艙首先開始製造各種機械,隨著一臺臺機械在能量場中啟動,採掘、冶煉、鍛造、加工、裝配,一個個環節逐漸建立並完善,然後更多的機械被裝配出來,接下來,才開始大批次製造母機與機械蟲群都可以使用的通用零件。
在山腹深處,有數臺掘進機從最深處的母艙中游出。它們僅有小狗大小,但是前方的掘進鑽卻無堅不摧,輕而易舉地將堅硬的岩石破開、粉碎,壓成塊塊形狀完整的顆粒。當裝滿了儲藏艙後,它們就會返回,把採集到的原料傾倒入剛剛建成的分選冶煉單元,粗製成各種材料。而在地表,幾個新的加工車間已經建成,一臺臺掘進機從車間中開出,在預定地點鑽入地下。隨著掘進機數量的增加,整個生產鏈上各個環節的機械也在等比例地增加著。
在瓦爾哈拉的中央控制室內,菲茲德克高高飄浮在接近屋頂的地方,無數資料光帶從他身體中延伸出來,將細緻入微的命令傳送到每個最微小的機械蟲那裡。而在他下方,則是一片陸地的三維全息圖,覆蓋著整個北大陸。幾乎所有的地方都是閃亮的,只有血腥議會的勢力範圍一片黑暗,沒有任何資訊反饋。除此之外,大陸上就只有寥寥不多的幾個黑斑,這些資訊盲區顯得十分醒目。大陸北端是綿延的山區,上面閃耀著的不同顏色代表了不同的資源。各類礦產當然是重要的,但是在菲茲德克所掌握的技術下,幾乎任何物質都可以用來構建他的機械大軍。可以看到,在一座山峰下正閃耀著一個醒目的紅點,並且不斷輻射出淡紅色的光芒。這是空間爐的標記,紅光輻射到的範圍就是能夠接收到空間爐能量傳輸的範圍。在那座山峰下,一條條細線正在快速蔓延著,交織成網。這是掘進機開拓出的地下通道,也是採集資源的作業面,當它比蛛網還要密集,在全息圖上只會顯示出一片顏色時,就意味著資源已經接近採收完畢,數以千萬計的機械蟲群將會從採空資源所餘下的通道中破土而出,形成一道新的席捲一切的金屬風暴。
而現在,在這片新的生產基地標識旁,代表著各類機械的數字正在跳躍,並以恆定的加速度增加著。
在地圖的另一側,代表著另一個空間爐的醒目紅點正在移動,飛向新的指定區域。它和附屬的製造體系共同移動著,很快就會在新的區域紮根,開始生產新的機械蟲群。
在中央控制室的地面上,瑟瑞德拉正仰頭看著半空中的全息地圖,神色變幻不定。她身上沒有一件衣服,5米高的身軀不斷放射出熾熱的光華,如同燃燒著熊熊火焰。那光芒所到之處,所有的資料光帶都會為之扭曲變形。還好瑟瑞德拉控制著身上散發出的火焰,不讓它散溢到5米之外。這是菲茲德克抗議的結果,不然的話任由她釋放能量光焰,所有的資料聯絡都會被切斷,那時菲茲德克的機械大軍可就真成廢銅爛鐵了。
瑟瑞德拉的身體雖然巨大,可是比例線條卻是人類女性的完美身材,極具誘惑。然而菲茲德克卻似對她的身體全無任何興趣,就是偶爾看了一眼,也是神情木然,如同看著一具雕像,根本就沒有男人看女人的感覺。瑟瑞德拉的目光注視著的正是血腥議會的所在地,那是一片黑暗,只有邊角上有四個不大的缺口。那是四股機械蟲群入侵時所取得的資訊,只是還未深入,就已被徹底摧毀,所以才在黑暗的邊緣上鑿出四個小小的缺口。
全息地圖一角,一片藍色光斑正在緩緩移動著,它的面積正逐漸擴大,並且分離出十幾個箭頭。它代表著剛剛從地下湧出的機械蟲群,在移動中重新分配,最終會分離出二十個以上的機械蟲群,分別前往不同的地方。箭頭所指的方向,多半是地圖上還沒有點亮的資訊盲區。根據任務分配大小的不同,每團機械蟲群的規模小至數十萬,多達數百萬。這是整個星球前所未有的恐怖兵力!
瑟瑞德拉的目光所及之處,全息地圖上就會變得更加明亮透明。但是那些黑斑一樣的盲區極為頑固地拒絕了她的注視,特別是血腥議會,陰影濃郁得有如實質。瑟瑞德拉臉色不禁有些難看,而當她的目光掠過某個黑斑時,神色又有輕微的變化。那裡是血腥議會,乃至於整個人類的禁地,也是議會用來關押最可怕囚犯的監獄,是拉菲消耗了十多年時光的地方。
看著正在向四面八方散去的第一波蟲潮,瑟瑞德拉緩緩地說:「菲茲德克,你確定我們一定要這樣做嗎?」
「親愛的瑟瑞德拉,你沒有看到嗎,第一波的清洗蟲潮已經出發了。它們只是清洗整個星球的序曲,等它們消耗完畢,預計南北大陸將會有90%以上的面積被清洗乾淨。而那時我們的第二波甚至第三波軍隊就已經造好了。它們會把這些頑垢都洗乾淨的。惟一遺憾的是,這裡的空間結構並不穩定,三臺空間爐就已經是能夠承受的極限了。再多一臺的話,整顆星球都有可能被破損的空間撕碎,並且在這裡生成一個巨大的黑洞。」
菲茲德克回答。
然而瑟瑞德拉的憂慮似乎並沒有減少,說:「不,我不是置疑你製造軍隊的能力,而是這顆星球的環境非常奇特,在幾十年前它就已經完全封閉了。用人類的語言來形容,這裡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封閉的試驗場,所有生物都在以不可能的速度進化著,宇宙中要耗費數十萬甚至上億年時間的進化過程在這裡被濃縮成區區數十年。這裡就象一個透明的試驗皿,而所有的生物都變成了實驗用的白鼠,只除了我們。因為或者所以,我們成為了所有白鼠攻擊的物件。」
「的確如此。」
菲茲德克表示同意,但隨即又說,「可是那又如何?白鼠再強大也只是白鼠,而我們已經存在難以想象的久遠時間。然後,我們必須清洗這裡,只有通過這種方式,才能找出很可能還未覺醒的大腦。當然,如果能夠發現將軍,那就更好了。」
「一定要清洗嗎,就不能……換種方式?」
瑟瑞德拉嘆了口氣,她現在的神態和表情,都是十足人類女人的模樣,「就算本來只是微不足道的白鼠,它們中也已經有成長到足以威脅到我們的強大個體。你不可能不清楚這個。與其這樣冒險,不如我們集中力量突破這座牢籠,向宇宙深處進發如何?集結瓦爾哈拉和我的力量,我們一定能夠打破囚籠的。然後……」
「然後怎麼樣?一直逃到宇宙的邊緣嗎?聽起來主意不錯,以瓦爾哈拉的完善程度,短距離的空間跳躍還是辦得到的。然後,我們兩個就花上幾萬,或者是十幾萬年的時間,在空蕩黑暗的旅程中度過?啊,我忘了,還有劍,我們不是兩個,而是三個夥伴。她最多再有一百多年就能醒來了,如果實在寂寞的話,我也可以試著強行喚醒她,只是那種方式……或許會讓她感覺到不舒服。不過梅迪爾麗應該不會介意的,因為我們是真正的夥伴。」
菲茲德克用帶著譏諷的語氣說。
「有什麼不對?這樣不是很好嗎?」
瑟瑞德拉反問著。在使徒的分工中,菲茲德克頂級戰鬥能力是倒數第一,作為回報,他有著無以倫比的宇宙空間適應力以及僅次於大腦的智慧。後者本該是屬於瑟瑞德拉的領域,但是出於某種不知名的原因,瑟瑞德拉讓出了這一位置。不是因為菲茲德克的增強,而單純是因為她自己的削弱。
菲茲德克顯然清楚知道這一點,因此嘆了口氣,說:「瑟瑞德拉,你越來越不願意使用思維中樞了,再這樣下去,你會被你的人類身體拖累,思考方式也會變得象個人類一樣愚笨。你難道就沒有想過,只有我們三個,而沒有大腦的話,又有什麼用?逃?能逃到哪裡去,又能逃出多久?幾十萬,上百萬,還是幾億光年?我們就象幾隻無關緊要的小蟲子一樣在永遠黑暗的宇宙中飄流嗎?這就是你想要的最終的結局?」
瑟瑞德拉想了想。她現在的思維速度,按使徒的標準來說慢得讓人無法忍受,更不可能與同時指揮著數以千萬計的機械蟲群的菲茲德克相比。但是她努力在想,並且以普通人類的語速說:「我可以忍受。」
「你可以忍受?」
菲茲德克冷笑起來,「你能夠忍受,我們就能忍受嗎?或者說,我們為什麼要陪著你一起忍受?瑟瑞德拉,你可以把自己裝在豬一樣的身體裡,但請你別再用豬一樣的大腦來思考!哪怕你稍微構建幾個思維中樞,也不會提出如此愚蠢的問題。我真想幫助你恢復一下使徒的本能。」
「你儘管試試,如果你可以承受所有後果的話。」
瑟瑞德拉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說著話,但是這一次內容中卻隱含了某種凜然的氣息。
菲茲德克卻是沉默了。使徒是需要載體的,從載體中喚醒使徒本能的一刻,使徒意識將會無比地脆弱,甚至有被摧毀的可能。而在那時,使徒意識會做出的第一反應,就是憎恨甚至全力攻擊喚醒者。這恰恰是關鍵,菲茲德克即使是出於好意完全喚醒瑟瑞德拉的本能,但與瑟瑞德拉關係並不融洽的他,會很有可能成為完全覺醒後的瑟瑞德拉仇恨的目標,甚至她會以此為藉口發動戰爭。而在使徒級別的戰鬥中,再多的機械蟲群甚至是瓦爾哈拉所起的作用也是微乎其微,瑟瑞德拉的戰鬥力在使徒中只能算是中游,但是卻可以穩壓菲茲德克。
「好吧,那我們換個角度來考慮這個問題。」
菲茲德克放緩了語速,徐徐地說:「大腦肯定在這顆星球上,只是不知道是否已經覺醒了。我們必須找到‘它’,因為只有大腦,才有可能分析判斷出‘它’的存在和動向,並且找到‘它’。它多半在這片星域中,但是隻憑你和我,再加上梅迪爾麗,根本不可能找到它,也就無從徹底毀滅它。那樣的話,我們的逃亡又有什麼意義?一旦它覺醒並且恢復,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找到我們,然後徹底將我們完全從這個宇宙中抹除。哪怕我們逃到了宇宙的邊緣,它也能在幾百年,甚至幾十年的時間內找到我們。現在,你還會認為我們能夠在黑暗中飄流幾萬年嗎?所以,我們別無選擇,必須要找出大腦。」
當菲茲德克提到「它」的時候,瑟瑞德拉的身體明顯地微微一顫,但是她那堅持的目光卻沒有變化。菲茲德克把一切都看在眼裡,最終嘆了口氣,說:「這樣吧,在清洗中我可以為你保留一片區域,這是我所能做的最後讓步了,瑟瑞德拉。」
瑟瑞德拉的雙眼中猛然爆發出神彩,驚喜地看著菲茲德克。
「現在,選擇你的保留地吧!」
菲茲德克的聲音機械而冷淡。聽到這句話,瑟瑞德拉的雙眸一閃,全息地圖上立刻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金圈,圈住了某塊並不起眼的黑斑。在全息地圖上,那點黑斑小得幾乎難以覺察,在現實世界中也沒有多大。那只是一小片區域而已,僅僅是因為建築其內的設施而顯得有些特殊,那裡是血腥議會的第一監獄。
選定了保留地後,中央控制室中陷入了沉默,菲茲德克開始全神投入到機械蟲群的構建中,根據蟲群前鋒被毀滅前傳遞回來的資料,他不斷設計著新的單元和元件,幾乎每一秒鐘,都會有數以百計的新設計問世。
而瑟瑞德拉,則更多地將目光投注到血腥議會的陰影上。
在龍城的北緣,幾十輛大型工程機械正在轟鳴著,將遍地的機械蟲殘骸推到一起。這片幾乎沒什麼掩蔽物的空曠荒野上,已經堆起了數座金屬小山。還有上百名士兵和工程師正在戰場上游蕩,尋找蒐集著有價值的機械虫部件,以供後續研究。而在後方陣地上臨時搭建的幾個帳蓬外,幾名暗黑龍騎正聚集在一起,或者抽著煙,或者喝兩口自備的烈酒,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偶爾開幾句關於女人的玩笑,就會引起一陣鬨然大笑。可是笑聲過後,他們又會很快沉默,目光不由自主地會看向那幾座越堆越高的金屬垃圾山。他們臉上、身上仍然帶著戰爭的痕跡,硝煙還未完全擦去,繃帶也在往外滲著血。幾名龍騎坐著的是疊在一起的空彈藥箱,嶄新的彈藥箱看樣子生產出來沒多久,上面都是特殊的閃電記號。這是為了對付機械蟲群而緊急生產出來的特殊彈藥,可以由普通的自動步槍射擊,一旦擊中,釋放出的強大電磁場就可以摧毀目標及附近區域內的機械蟲。這是由海倫提供的設計,然而即使以暗黑龍騎的強大生產能力,也需要三四天的時間才能生產出第一批彈藥。因此阿諾比就沒能得到這些特製的彈藥。
在龍騎的腳邊,還散亂堆放著幾面特製的巨型塔盾,由合金製成,盾面光滑如鏡。這些經過簡單拋光處理的弧面塔盾對付高能光束非常有效,雖然它們也支撐不了多久,最多捱上十幾輪射擊就會徹底損毀,但是低廉的價格和簡單之極的加工製作工藝使得它們具備了數量優勢,為每位暗黑龍騎配備十幾面塔盾,也不會耗費多少經費。
得到了特製的裝備,暗黑龍騎們對機械蟲群的殺傷力隨之大增,全殲來犯的數萬蟲群,自身卻沒有多大損傷。至於傷亡的普通戰士和戰爭機械,那些都是可以損失的耗材。
不過從龍騎們凝重的眼神和不時會陷入的沉默可以看出,勝利來得並不輕鬆。事實上,當高能光束集束射來的瞬間,幾乎每個暗黑龍騎都在懷疑合金反射盾是否能擋得住。那一刻,死亡的陰影幾乎握住了所有人的心臟。陰影是如此濃郁,以至於到了現在,他們仍然無法感覺輕鬆。
在硝煙仍然瀰漫的戰場上,約什·摩根端著一杯咖啡,正有些隨意地走著。但是他眉宇間隱約籠罩著陰雲,看著遍地的機械蟲殘骸。他身邊除了換上軍裝的女秘書,就只有兩名隨從,其中一個還有些特殊,那頭閃亮的銀髮在哪裡都顯得非常醒目。作為上將,這樣的陣容似乎過於單薄了些,讓人不禁為摩根的安全產生擔心。但是瞭解內幕的人卻知道,或許整個龍城的人全死光了,摩根都會是存活到最後的那一個。
在經過一個機械蟲殘骸時,那頭本來靜靜不動、還在冒著煙的機械蟲突然翻了個身,亮出腹部的高能光束髮射器,鑽石型晶體內光芒閃耀,眼看著一道醞釀已久的高能光束就要射出!就在這時,一隻時尚優雅的高跟鞋突然落下,狠狠將它踩成了一堆再也不具威脅的零件。看著摩根將軍和拉菲饒有興味的眼神,女秘書很是可愛地吐了吐舌頭,腳下卻悄悄地碾了幾碾。
約什·摩根失笑,搖了搖頭。他的目光隨即望向北方,喝了口早已冰冷的咖啡,問:「拉菲,你覺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拉菲沉默了片刻,才說:「第一監獄。」
摩根有些驚訝,深深看了拉菲一眼,說:「我本來以為你只會戰鬥,沒想到還有些戰略意識。不過,這真是你自己的看法?」
拉菲搖了搖頭,說:「不,這是海倫讓我告訴你的。注意第一監獄,那很可能是蟲群的下一個目標。最好……是摧毀它。」
「那的確是個很有吸引力的目標,這點我同意。不過摧毀可不是個好主意。」
摩根微笑著,說:「這群蟲子飛來飛去的不好捕捉,它們的數量又多到讓人討厭的地步。與其我們費事去四處捕殺它們,倒不如放塊蜜糖,讓它們都聚集過來,這樣更容易消滅,不是嗎?」
說著,摩根將空的咖啡杯交給了女秘書,意味深長地看了拉菲一眼,說:「更何況,摧毀了第一監獄,等戰爭結束後又要把你關在哪裡呢?重建個監獄可是很貴的,而我們的經費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