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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飛鷹 第十章 慘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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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克族的標誌是「紅」,帶著血腥的紅,他們喜歡猩紅和血汙。

他們的酋長活捉了嬌雅,玷汙了她。

她忍受,因為她要復仇。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她終於等到機會,救了同族那個被俘的酋長,救了她的族人。

她自己也不得不犧牲。

等到她的民族復仇大軍攻入尼克族酋長的大帳下時,她已化作芳魂。

是芳魂,也是忠魂。

她手裡還緊握著她在臨死前寫給她情人果頓的一首情曲。

是情曲,也是史詩。

請拾得這支歌曲的人。

妥交給我那住在枯溪旁的果頓。

我愛的果頓,你一定要活下去。

你要生存,就該警惕。

時刻警惕,永遠記住,記住那些喜歡汙腥血紅的人。

他們是好殺的。

你遇到他們,也不必留情。

你要將他們趕入窮海,趕入荒塞,重建你美麗的故國田園。

故國雖已沉淪。田園雖已荒蕪。

可是隻要你勤勉努力,我們的故國必將復興,田園必將重建。

她的情人沒有辜負她,她的族人也沒有辜負她。

她的故國已復興,故國已重建。

她的白骨和她的詩,都已被葬在為她而建的嬌雅寺白塔下,永遠受人尊敬崇拜。

這是個悲慘的故事,還是個壯烈的故事,永遠值得後人記憶警惕。

千千萬萬年之後的人,都應該為此警惕。

因為真理雖然常在,正義雖然永存,人世間卻還是難免有些喜歡血腥的人,每個人都應該像嬌雅一樣,不惜犧牲自己去消滅他們。

現在班察巴那已說完了這個故事。

小方沒有流淚。

一個人如果胸中已有熱血沸騰,怎麼會流淚?

不過他還是不能不問:「她的白骨既然已埋在白塔下,你們說的這個嬌雅是誰?」

班察巴那的回答又讓他驚訝。

「我們說的這個嬌雅,就是你一直認為她就是水銀的那個女人。」

小方怔住。

班察巴那顯得更悲傷。

「她是我們的族人,她知道呂三一直在壓榨我們,就像是那些血腥的惡漢一直在壓榨嬌雅的族人一樣,所以她不惜犧牲自己。」

卜鷹忽然插口:「因為她不但是他的族人,也是他的情人,她犧牲了自己,到他的敵人那裡去臥底,去刺探他們的訊息。」

班察巴那握住了小方的手:「我也知道她對你做過的那些事,可是我保證,她一定是被逼做出來的,為了我,為了我們的族人,她不能不這麼做。」

小方瞭解。

他也緊握住班察巴那的手:「我不怪她,如果我是她,我也會這樣做。」

班察巴那的手冰冷:「但是現在她的秘密已經被揭穿了,對方已經知道她是我們派出去的人。」

卜鷹又接著說下去:「所以他們派了一個人把她押到這裡來,跟她坐在一頂轎子裡,到了最後關頭,就可以用她來要挾我們。」

「但是他們也想不到他們居然會敗得那麼快、那麼慘,所有的變化完全讓他們措手不及。」

班察巴那沉痛而激動:「只不過她還是他們最後一件武器,所以我還是不能看見她,不能讓他們利用她來要挾我。」

所以他只有先發制人!

——如果有人讓他看見她,他就一定會殺了那個人!這一點他已令他們確信不疑。

「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因為他們以後說不定還能利用她,所以他們一定會讓她活下去。」班察巴那黯然道,「所以我也只有讓他們把那頂轎子原封不動抬走。」

「轎子裡另外還有一個人,就是唯一能揭穿這秘密的人。」卜鷹道,「她也坐在轎子裡,她知道自己絕對安全,所以她更不會妄動。」

「我早就認得她。」班察巴那道,「但是我也從未想到她是個這麼可怕的女人。」

他們都沒有說出「她」是誰。

小方也沒有問。

他不願問,不敢問,也不必問。

他知道他們不說,只因為他們不能說,不忍說,也不必說。

他們都不願傷小方的心。

每個人心中都有個「死頸」,一個很難穿過去的死頸。

如果你一定要穿過去,就一定會傷到這個人的心。

波娃,你真的是個這樣的人?

嬌雅為什麼要如此犧牲?

她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換回來的是什麼?

她刺探到什麼秘密?是不是和那批失劫的黃金有關係?

這隊伍中本來都是平凡的商旅,從來沒有人顯露出一點武功,怎麼能在片刻間制住七十個久經訓練的戰士?

宋老夫子和嚴正剛更是身懷絕技的絕頂高手,為什麼要如此隱藏自己的武功?

他們究竟是什麼來歷?有什麼秘密?

這些問題小方都沒有再問,他覺得自己知道得已夠多。

黃金不在他們的貨物包裹裡。

卜鷹是他的朋友。

黃金的下落小方根本就不關心,他只要知道有人把他當作朋友就已足夠。

對一個像他這樣的浪子來說,一個真正朋友的價值,絕不是任何事能比得上的。

黎明。

旭日升起,大地一望無際,沙礫閃耀如金。

大地無情,荒寒、冷酷、酷寒、酷熱,可是這一片無情的大地,也有它的可愛之處,就像是人生一樣。

人生中雖然有許許多多不如意的事,許許多多不能解釋的問題。但是人生畢竟還是可愛的。

小方和卜鷹並肩站在帳篷前,眺望著陽光照耀的大地。

卜鷹忽然問:「你有沒有別的地方要去?」

「沒有。」小方回答,「什麼地方我都可以不去,什麼地方我都可以去。」

「你有沒有去朝拜過藏人的聖地?」

「沒有。」

「你想不想去?」

小方的回答使卜鷹的銳眼中又有了笑意。

「我想去的地方也可以不去。」小方說,「我不想去的地方也可以去。」

卜鷹又問:「如果我要你去,你去不去?」

「我去。」

隊伍又開始前行,能在片刻間制伏戰士的人,又變成了平凡的商旅。

雙峰駱駝的駝峰間,擺著個小牛皮的鞍椅,卜鷹坐在騎上,看著另一匹駱駝上的小方:「再走一個時辰,我們就可以到那個地方了。」

「什麼地方?」

「死頸。」

群山環插,壁立千仞,青天如一線,道路如羊腸。

一線青天在危巖灰石的狼牙般銳角間,羊腸曲路也崎嶇險惡如狼牙。

他們已到了死頸。

隊伍走得很慢,無法不慢下來,插天而立的山岩危石,也像是群狼在等著擇人而噬。

無論誰走到這裡,都難免會驚心動魄,心跳加快。

小方的心跳得也彷彿比平常快了很多。

卜鷹彷彿已聽見他的心跳聲。

「現在你總該明白我為什麼要做得那麼絕了。」卜鷹道,「如果我不留下他們一隻手,如果他們又回到這裡來等著我,這條路就是我們的死路,這地方就是我們的死地!」

死頸,死路,死地。

小方忽然覺得手心冒出了冷汗:「你怎麼知道他們沒有別的人埋伏在這裡?」

卜鷹道:「他們不可能還有別的人手,在沙漠調集人手並不容易。班察巴那已經將他們人馬調動的情況查得很清楚,何況……」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他的掌心忽然也冒出了冷汗。

因為他已發覺這個死頸,這條死路,這塊死地上有人埋伏。

不可能的事,有時也可能會發生的。

心中有死頸,人傷心。

人在死頸中,就不會傷心了。傷心的人有時會想死,可是人死了就不會再傷心,只有死人才不會傷心。

如果這裡有人埋伏,他們這隊伍就像是一個人的頸子已被一條打了死結的繩索套住。

只要埋伏的人一齣擊,他們就要被吊起。

頸斷,氣絕,人死,死頸。

死頸中絕對有人埋伏,他們無疑已走上死路,走入死地。

卜鷹相信自己絕不會聽錯。

班察巴那也同樣聽見了他所聽見的聲音。

——人的呼吸聲、心跳聲、喘息聲,馬的呼吸聲、心跳聲、輕嘶聲。

聲音還在遠處。

別人還聽不見,可是他們聽得見。

因為他們已在這一片沒有同情,沒有憐憫,沒有水,沒有生命,卻隨時可以奪去一切生命的大沙漠上為了自己的生存奮鬥了二十年。

如果他們也聽不見別人無法聽見的聲音,他們最少已死了二十次。

沒有人能死二十次,絕對沒有。

一個人連一次都不能死。

如果有人說,真正的愛情只有一次,沒有第二次,那麼他說的就算是句名言,也不是真理。

因為愛情是會變質的,變為友情,變為親情,變為依賴,甚至會變為仇恨。

會變的,就會忘記。

等到一次愛情變質淡忘後,往往就會有第二次,第二次往往也會變得和第一次同樣真,同樣深,同樣甜蜜,同樣痛苦。

可是死只有一次,絕不會有第二次。

人生中所有的事,只有死,才是真正絕對不會有第二次的。

人、馬、駱駝,本來都是成單線行走的。一個接著一個,蜿蜒如長蛇。

班察巴那在這個隊伍中行走的位置,就正如在一條蛇的七寸上。

卜鷹與小方殿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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