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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濟·約翰遜談寫作生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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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寫不好這本書是因為自己一開始是個歷史學者,然後才有了我構建的這些世界。我是一個基本不會出錯的世界構建者,那只是因為我除了歷史什麼都不懂,而且我一直都對作品中的歷史非常謹慎。曾經有人指出我的一本書中出錯了,好像是詞彙方面的。我用了一個日語單詞,結果弄錯了時代,那感覺就像:「噢天哪,有人注意到了,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那本書出版二十多年了,至少有四十個人都注意到了吧。那感覺就像:「你可以退出文壇了,凱濟,算了吧。」

這種感覺的背後,是我覺得,對那些喜愛我又喜歡挑毛病的讀者,我不能讓他們失望,因為我不想有人讀著我的東西然後說:「她曾經是個一流的作家。」沒有人想要那種評論。於是,我特別注意不讓自己帶著自我批判的態度寫作,但是我又在嘗試為讀者寫作,我做不到。

當我並沒有寄予厚望的作品獲得星雲獎時,我非常激動,且大吃一驚,因為我一點準備都沒有。上臺領獎一般有兩種情況,一種是你準備了小紙條,一種是你沒指望獲獎,於是你什麼都沒準備。我猜第三種情況是,你習慣得獎了,隨時可以即席發言。我就是那種一點都沒準備的,站在那兒胡言亂語了差不多兩分鐘。對我而言那是一個了不起的時刻,因為那篇故事採取了絕對客觀真實的立場,並沒有考慮讀者是否接受這樣的立場。是的,我是為讀它的人寫的,而不是為評它的人寫的。那是我第一次說出我不會在乎別人的看法。直接寫就是了,如果別人不喜歡它,或者沒人讀它,或者它被徹底忽視了,那是你以後要解決的問題。先寫出來,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這就是你的最佳策略。

我記得我獲得的第一個獎,是斯特金獎。我當時已經被堪薩斯大學哄騙去參加寫作營,最後以坎貝爾研討會收尾。寫作營結束後,我準備留下來參加研討會,然後計劃週四早上提前離開,可他們說先別走。詹姆斯·岡恩邀請我去他的辦公室,讓我坐下來,他說,我們本來不打算在頒獎之前告訴你的。我坐在詹姆斯·岡恩的辦公室裡,他是我第一個親眼見到的大人物。我之前以為人坐著的時候是不會感到眩暈的,結果真的會,沒錯,你會感到頭暈眼花,即使你坐在那裡什麼都不做。於是我往前一栽,詹姆斯問:「你還好吧?」沒事,我很好。但是那真的令人眩暈,那正是我獲得的第一個獎。

那也是一個真正的認可。它確實如此。我們都會用那個詞,認可,因為我的真實感覺像是第一次獲得奧斯卡影后時的莎莉·菲爾德。噢我的天啊,他們喜歡我!他們喜歡我的作品!對於很多作家而言,他們拿獎的動力,也是我的動力之一,便是得到其他人的認可,同時我還可以展示部分自我。我可以在保持完全真誠、真切和真實的同時,向人們袒露我的靈魂和內心本質的一面,但我也能讓另一面不為他人所知。

這讓我心滿意足。對於個人來說,我們有責任做自己,但也有責任維持健康的個人形象。小說就是這樣一個方法,我既可以與人溝通,也可以掌控這種互動。我覺得世界上存在很多虛假的親密關係,小說就是其中一種,但它建立在儘可能真誠的基礎之上。這種感覺就像你選擇寫信吐槽對方,而不想面對面交流。這不是因為你想要創造距離,而是因為你想要保持準確,如果你在對話中不能保持準確,那麼寫信就是保持準確的好方法。精準,那正是我追求的感覺。我想要表現得非常真誠,但是我身上有很多東西並不為人們所需要。那些東西分享出來是不健康的,於是我就不分享。

接著,我開始給一些寫作坊、專業寫作營上課,幫助那些立志成為有為作家的人。於是,我成了一個很有策略的指導者,直到現在。總的來說,我是個結構主義者。正因如此,我才寫了如此多的實驗性小說。我很喜歡這種感覺。站在臺上對人們說話,吸引眾人傾聽,這讓我充滿激情,也很有樂趣。他們總是說,我在三年級時就開始炫耀了。當我說到一些具有變革之力的東西時,我會感到歡欣鼓舞。教授並改變一個作家,向他展示一些他前所未見的東西,讓他在課堂中開啟筆記本,奮筆疾書,並且在剩下的時間裡連頭都不抬一下。那是一個多麼令人興奮的時刻啊!同樣,當我寫下一個故事並想象某個讀者正沿著街道走路,不小心撞到東西了,因為他正用kindle看我的小說,也是同樣令人興奮的時刻。我通過自己所做的或者所說的,改變了那些人,改變了他們的思維。

這當然是一種炫耀,我對自己的這種心態確實有些難為情。當我還是個生活在小鎮上的小女孩時,我就挺聰明了,我的哥哥和我都挺聰明。我們都會讀百科全書,我們都是班級裡的刺頭。我們都在上三年級,都會在課堂上舉手反駁說,「實際上……」而同學們確實也願意聽我說出那些誰也攔不住我說的話,他們不想聽老師說的那些「我們要聽聽凱濟之外的人發言」,或者「凱濟,放下你的手」,或者「凱濟,沒有你說的那個詞」之類的話,不同的老師說的話不一樣,在這種場景下,我總是得意揚揚。

我對學生們說過的最重要的話之一就是,我教你的那些東西都只是技巧,但我最引以為傲的一句教誨便是:想想你為什麼要寫作——你真正想要寫作的原因,而不是可以拿來吹吹牛,或者謀生計,或者其他的說辭。你要一直深挖,不斷深入思考這一點,就像連續兩年每週二去看心理醫生一樣。你為什麼要寫作?人們通常會追溯到童年早期,所謂的童年情結。我對此不做任何價值評判。因為當我深挖到底,發現自己就是這樣,我父母在情感上是缺席的,當我寫作時,他們沒有怎麼表揚我的作品,甚至從來不會表揚我任何事情。所以我的作品歸根結底是在表達我跟我母親不一樣,希望父母能看到這一點,出於同樣的原因我還創作了很多藝術品。這就是我寫作的原因。我們都有一個根本的原因,埋藏在一切表象之下。我們在採訪中說的話都是掩飾,用一些不經意的理由來掩飾真實的情結。我這麼做是因為唯有當我在寫作,而且人們不知道我長什麼樣子時,他們才會把我這個身高接近一米八的金髮女子當回事,只有這樣他們才會讀我的故事,而不是一直盯著我的胸部。人們有著各種各樣的情結,有的聽起來很不體面,或者微不足道,或者其他。它們才是核心,當我們真正理解這一點,它們會成為我們搭建成年世界的脊樑。那就是我一直在想的,所以我認為,理解這些對你的寫作事業至關重要。假如你現在知道自己寫作的原因是潛意識裡想要跟父親競爭,而你之前並不知道這一點,那麼你就可以不再寫你父親的故事,或者那些教育你父親要如何對待你的故事了,你可以講述那些你真正想講的故事。假如你寫作的原因是缺乏安全感,想要人們看到你聰明,或機靈,或可愛,或其他一面,一旦你知道這些,你就是可控的。在你知道之前,你是不可控的。於是我一直在告訴那些大學生,尤其是成年人,因為我們養成了特別複雜的防禦機制,才導致我們從不審視自己,這才是深入到本質的問題。這就是我的回答。我們要理解自己是誰,理解那些最渺小、最瑣碎、最自私或者最自戀、貪婪、嫉妒的自我碎片,這是根本。我們要麼對抗它們,要麼好好利用它們。

jw:在大眾的眼中,你希望自己是什麼樣的?

kj:我希望被認為是架通主流文學與幻想、推理小說的橋樑之一。我覺得我們當中有那麼幾個人一直在為此努力。我是如此,大衛·米切爾也是如此,他一直在參與。謝爾曼·阿列克謝也是的,他也在參與,這些人全部都在參與。我們就像在立界碑,標出一塊地盤,在這塊地盤裡,所謂的高階文學、實驗小說可以通過高智設定與科幻小說交融,而不僅僅是被拿來做金句妙語。你可以寫出既是高階文學也是真科幻,或者真奇幻、真側流文學的作品。我跟大部分人不一樣,因為我在嘗試這些實驗性的作品,但是我們都在指向同一個目標。我有一個不切實際的願望,就是希望六十年之後的人們會認為現代主義小說和後現代主義小說的概念在我們這兒結束了,因為我們正在迴歸一個觀點,即一切都是文學。那是一個新的發明,一個新的子類別。有很多人發文討論為什麼科幻與奇幻從主流文學中分家了,這意味著什麼,以及帶來了什麼不利影響。這對營銷是件好事,但是也有很多不利,包括加劇了型別文學的邊緣化以及人們對它的輕視。但我確實覺得六十年後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我希望自己是這場彌合分歧運動中的一員。

我會改變一些事情,但是我會從一個不同的層面帶來改變,一個更大的層面。我沒有孩子,我對孩子沒有興趣,我也不相信作品會永久流傳。作為一個盎格魯-撒克遜古英語學者,我知道有太多的作品如今只留下一些碎片。這意味著到底有多少曾經存在的作品已經不復存在了?某位詩人曾經為了一個令他或她如痴如狂的事物寫下一首四千詞的長詩,但是不復存在了。那是印刷術發明之前會發生的事情,印刷術發明之後也會依舊如此。所有那些在1960年寫過書並被忽視的女人,她們都不復存在了,我們甚至不知道她們的名字。因此我從來都不會認為成為一個大作家就會永垂不朽,很多十九世紀的暢銷書作家也不再為人所知了。在理想狀態下,六十年後還有人會記得我是個作家嗎?如果有,那真的是太好了!好到不可思議!但如果我只是這場運動的一部分,致力於融合科幻與主流作品,那也很好。

我是一個更為宏大的事物的一部分。科幻是我們這個物種的一種文學,只要把思想拓寬到物種這個層面,我們就會意識到這一點,而這正是我現在所思考的。我在乎這種文學,人們也一直會在乎這種文學。作為這種文學的一部分,並且知道我作為一分子,可能會促成這種文學與主流和解,這讓我感覺非常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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