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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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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通過張小北認識李穹的。說起來我剛認識張小北那會兒還是七年前。那時候我大學剛畢業,冬天裡他穿件綠色的軍大衣,就站在我們家衚衕口的天橋底下,逮誰就壓低聲音跟誰問:「師傅,要碟嗎?進口的國產的都有,便宜。」一臉的嚴肅,跟個大尾巴狼似的,鼻子尖通紅,偶爾還流著鼻涕。

有天晚上我從語言學院聽完英語課回家,從他身邊經過,感覺一個東西向我倒來,像個人,我慌忙躲過,那東西咣倒在天橋底下。我低頭一看,敢情是每天都能見面的大尾巴狼兄弟,我在過路群眾的幫助下送這廝到了海淀醫院。人民醫院為人民,死活跟我要五百塊錢押金才能讓張小北同志入住,我想這也是本著對國家醫療事業負責的精神。當時張小北同志遠沒有現在這麼富態,要不是從他身上翻出一張北京的身份證,打死也沒人相信他居然是一首都青年。我估計要是有西方記者拍到他當時的慘狀,肯定又得以為中國在鬧饑荒,要不也得以為又是一冤假錯案的家屬上京告御狀體力不支昏倒街邊。反正他當時是充滿了悲壯色彩地躺在病房裡高燒四十多度。最具有傳奇色彩的是,這廝醒來之後看著我第一句話就是:「我的包,天橋底下那包,碟都在裡面呢。」極具革命色彩。那時候我們報社剛組織看完電影《焦裕祿》,我一下想起了焦書記在病榻上還關心蘭考人民的鏡頭,險些落下淚來。

我跟他問了他們家地址。那時候電話還遠沒有現在這麼普及,我大冬天的在一個大學同學的陪伴下騎車一個多小時到他們家宣佈這個不幸的訊息。張小北他爸警覺性特高地揪住我問是不是車禍,是不是我撞的。我當年就是一大學剛畢業的小姑娘,他們家老爺子的話簡直讓我對社會主義失去信心了,我對天發誓不是車禍,再說我沒車,我就一輛「二六」的永久,就是撞也不能把他撞咋地。他爸將信將疑地跟我往醫院方向走,生怕我跑了,我只能對老爺子實話實說:「我還墊了五百塊錢住院費呢,我沒拿到錢你就是趕我我也不走。」到了醫院,問清了情況,張小北他爹才還給我五百塊錢。我想我日後的墮落跟那次助人為樂卻被當成肇事者的經歷有著直接關係。

張小北出院之後我又在天橋底下遇到他一次,他是專門等我跟我道謝的,請我吃了一頓涮羊肉。那次我才知道他是清華大學計算機系畢業的,打算跟幾個同學合夥搞個小電腦公司,賣盜版是他們籌集資金的一個方式。後來我每次路過中關村,看見天橋底下推著腳踏車或者揹著小書包向路人兜售光碟的青年,都能想起當年的張小北,甚至當張小北同志已經走進了千萬富翁的行列之後。我前年有一回跟朋友去「雕刻時光」喝咖啡,路過北大南門,一神情略帶憔悴的青年壓低聲音問我:「小姐,辦文憑嗎?身份證、護照都能做,價錢好商量。」記憶深處那個兜售盜版光碟的張小北又鮮活起來,好像就在昨天。

如今,我側目注視著張小北那打扮得比明星還時髦的老婆李穹,真是感慨萬千。那年我送張小北到醫院裡,他在昏迷的時候還緊緊捂著綠色軍大衣口袋裡的那兩百來塊錢。張小北真是我的朋友圈子裡一個具有傳奇色彩的人物。

李穹又一腳死剎車把現代停在三環邊上一家酒吧的門前。「走!」下了車她繼續狠狠地踏著正步向前走。這家叫做「1919」的酒吧是我和朋友們常來的地方,老闆是臺灣人,我以前做小報記者的時候常常為了追逐採訪物件來這裡。但那時我並不喜歡這裡,覺得這裡太鬧騰,最主要的是東西都死貴死貴的;後來我有了一點兒兒名氣之後才喜歡來這裡,因為這裡的東西貴,因為這裡夠頹廢,因為這裡也是我的一個豬欄。

我一進門就看見了奔奔,用賈六形容奔奔的話說:「丫是北京一大雞頭,壞得出水兒。」賈六跟我說話從來沒什麼可忌諱的,有時候我覺得他人挺實在,有時候懷疑他是故意的,有些話怎麼下流怎麼說。我聽一個開飯館的鄰居說賈六坐過五年牢,好像因為打架打死一個人,我一直也沒問過他。奔奔把賈六當成知己,每天都會照顧賈六的生意,用他的車往北京大小酒店、旅館、招待所、練歌房以及一切需要特殊服務的場所運送小姐。所以有時候我說賈六像個肉販其實沒錯,他至少也為繁榮北京夜生活做出了自己應有的貢獻,是一個不可缺少的運輸環節。

奔奔是孤兒,我最早聽說她的名字也是從賈六的口中。我覺得吧,賈六這個人身上有一點兒特值得習慣過河拆橋的人們學習——對他好他會一直記得,並且老唸叨——他對奔奔就是這樣。自從奔奔照顧他的生意開始,每回我坐他的黑車他都跟我提及奔奔,有一回他跟我說:「初曉你說我的生活多有意思,我既能認識你這麼一個有名的作家,我還能跟奔奔那種社會敗類做朋友。呵呵,你六哥我是真崇拜你呀,像奔奔那樣的敗類,槍斃十回也該夠了。」每當我聽見賈六這麼實在的說話,我就特想把他當成一個好哥們兒,我覺得賈六活得特真實。

對了,初曉是我的名字,姓這個姓氏的人不多。上回我去參加電視臺的一個節目錄制時,主持人介紹我說:「這位是最近很走紅的一位年輕作家初戀。初戀,多好聽的名字啊,讓我想起了我的第一個女朋友。」他滿嘴跑火車,我不得不提醒他:「對不起,我叫初曉。」他自我解嘲似的馬上更正道:「哦,對不起,這位是青年作家初曉,初戀是她妹妹。」說完自己跟吃了搖頭丸似的興奮異常。我懷疑他說起初戀想到的不是第一個女朋友,而是第一次「那個」,不然怎麼會那麼興奮?我當時想難怪全國人民都在反映要提高主持人的素質呢,就這種下流的種馬都能進電視臺,那賈六都能提名十大傑出青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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