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嘿嘿笑著躺回原位,他問茉喜:「不臭了吧?」
茉喜清醒了過來,「你洗澡了?」
陳文德低頭把臉拱到了她的懷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嗯……」
茉喜的手指觸碰到了他潮溼的短頭髮,不知怎的,茉喜忽然感覺他那頭髮裡藏著隱隱的血腥氣,不是被血澆頭留下的血腥氣,是在血流成河的地方站久了,硬生生薰染出來的血腥氣,洗是洗不淨的,只能是讓它自己慢慢地消散。
心中悚然了一下,她又想起那個小兵下午曾經提醒過她的話——「殺了不少人」。
經過了一整天的休養生息之後,理智已經在茉喜這裡重新佔據了上風。手指輕輕地從頭髮上移開,她決定從現在起,老實一點。
胸前的紐扣不知何時被陳文德解開了,陳文德用鼻尖拱開了她掛在胸前的一隻小香荷包,香荷包太小了,是個小鳥蛋似的舊東西,並且已經沒了香味。把眉眼貼上茉喜的胸脯,陳文德搖頭晃腦,撒歡一樣用力地蹭了蹭,隨即喘著粗氣抬起頭,忽然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茉喜將那個小香荷包轉到了脖子後,「茉喜,茉莉花的茉,喜歡的喜。」
陳文德重複了一遍,「茉莉花的茉,喜歡的喜。挺好,我記住了。我叫陳文德,文化的文,道德的德。」
茉喜隨口答道:「誰問你了。」
話音落下,她暗暗地有些後悔,怕自己這話說得不客氣,陳文德會翻臉。然而陳文德哧哧地笑了一氣,並沒有惱意。感覺陳文德的手蠢蠢欲動地不老實了,茉喜怕他又來折騰自己,連忙另起了話題,「你打算怎麼處置我們?」
陳文德翻身壓住了她,「再說吧,我考慮考慮。」
茉喜忍無可忍地推了他一把,「你是活驢啊?早上我都依著你了,你晚上又要再來?不行不行,我讓你弄得渾身疼,再來一場我非把小命交代了不可。你是不是以為我死了,咱倆的約定就算完了?告訴你,沒門兒!姑奶奶死了也是惡鬼,凡是招惹過我的,我挨個收拾,藏到耗子洞裡也沒用,我把他活活地掏出來!」
陳文德往她臉上吹了一口氣,「茉喜,大過年的,別胡說八道。挺好看個小娘們兒,怎麼嘴這麼厲害?」
「嗬!你還想聽我說好聽的哪?你還打算趁著過年,給咱倆討個大吉利呀?討了吉利幹什麼?你跟我天長地久比翼雙飛?」
「你想得美!老子得考察考察你,潑婦可不要。」
「姑奶奶就是潑婦!你能把我怎麼樣?」
「你要是個潑婦,我玩夠了就把你攆出去。」
「哈哈,你什麼時候能玩夠?明天夠不夠?你說一句‘夠了’,我拔腳就走,十里之內我要是回一次頭,我是你養的!我還告訴你,姑奶奶——」
話未說完,戛然而止,因為陳文德毫無預兆地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嘴唇。沉重身體壓迫著她,粗糙手指撫摸著她,陳文德狠狠地親出了個響兒。溼漉漉的嘴唇重重蹭過她的面頰,陳文德喘息著笑道:「小娘們兒,真會長,越看越好看。早上離了你之後,一直惦記著你,下午走了神,差點鬧出大亂子。」
「省省你的嘴吧!你不花言巧語,我也跑不了。還有你給我滾下去,你人高馬大的,我禁得住你壓?」
陳文德向旁一滾,滾到了茉喜身邊。茉喜頭上長角身上長刺,一張嘴就要射出明槍暗箭,然而很奇妙地,他始終是不怒。他絕不是尊重女性的紳士,茉喜身上也沒什麼值得他尊重的美德,可他就是覺得茉喜有意思——又有模樣,又有意思。「模樣」與「意思」並駕齊驅,宛如兩匹齊頭並進的烈馬,他顧了這匹就顧不上那匹,一個十六歲的丫頭,居然讓他有點眼花繚亂了。
「睡吧。」他側身面對著茉喜說話,「給你一夜的假。明天再敢跟我推三阻四耍花招,我擰了你的小腦袋!」
茉喜轉身背對了他,不再回應了。
茉喜覺著自己守著個陳文德,必定是睡不著,然而眼睛閉了片刻又睜開,她忽然發現屋中大亮,自己竟是不知不覺地好睡了一夜。連忙翻身回頭向外看去,她就見陳文德坐在窗前的一張小桌旁,正在低頭守著一隻大海碗連吃帶喝。窗外是雪後晴天,屋內爐子燒得也熱,陽光沒遮沒掩地照進來,虛化了陳文德那一頭凌亂短髮。
頭髮亂,臉卻是挺乾淨,一身軍裝也換成了乾淨貨色,只是依然穿得不利落,拖一片掛一片。嘴裡含著東西扭過頭,他看了茉喜一眼,眼中蘊著一點笑意,除了笑意還有其他情緒,然而那情緒明暗不定,讓人辨不清晰。
茉喜抽了抽鼻子,嗅到了一絲溫暖甜蜜的酒氣,所以開口第一句話便是,「你吃什麼呢?」
陳文德嚥下口中的食物,隨即答道:「酒釀圓子,給你留點兒?」
茉喜推開棉被坐起身,露出了纖細的左胳膊,「好。」
然後她四腳著地地要往床邊爬,爬到床邊停了停,因為發現了擺在床尾的一套新衣服,是桃紅色的綢緞襖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