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德也笑了,「明媒正娶?怕我說話不算話,將來喜新厭舊?」
茉喜放下小圓鏡,一扭身走向了堂屋,同時頭也不回地答道:「你會喜新厭舊,我不會?我看我現在是越長越漂亮了,往後哪天要是嫌棄了你個老東西,我勾搭個小白臉撒丫子就跑,讓你找都找不著!」
「我的姑奶奶,你可要點兒臉吧!這是娘們兒該說的話嗎?」
「爺們兒能說,娘們兒就能說!」
「信不信我抽你?」
「哈,你敢抽我我就敢跑,我不跟你過了!」
「往哪兒跑?還找萬嘉桂去?」
「喲,除了你和萬嘉桂,世上沒男人啦?」
隔著一道門簾子,陳文德和茉喜唇槍舌戰,然而並沒有真翻臉的意思。小武給陳文德洗了腳,又出出入入地換了幾次熱水,末了見這二位沒有和平入睡的意思,便垂頭關好房門,自回廂房去了。
在茉喜和陳文德鬥嘴之時,鳳瑤已經跟著萬嘉桂到了保定。
萬嘉桂在臉上的瘀傷淡化消失之後,官復原職、又是團長了。當然,是灰頭土臉的團長,因為丟了至少兩個縣的地盤,並且還搭上了近百萬發子彈。而之所以造成這樣大的損失,原因竟是為了女人。孟師長認為即便那女人是未婚妻,萬嘉桂身為軍人,也不應該如此感情用事。
茉喜只看得到在家裡吃吃喝喝鬥鬥嘴的陳文德,不知道陳文德在外面是如何地殺伐征戰、銳不可當。幾乎是在轉眼之間,他的軍隊如同暴風一般席捲了八座大縣城,其中一座縣城,距離洪城縣大概有三百里地,因為城高牆厚易守難攻,所以在花了極大代價攻克城池之後,陳文德下了命令,讓攻城的隊伍盡情搶掠了三天。
對於陳文德的殘暴行徑,新聞界已經罵得詞窮。通過報章,鳳瑤現在也對陳文德其人有了真正的瞭解。越是瞭解,越是心驚、越是痛不欲生,因為她把懷著身孕的茉喜扔給了個殺人魔王,想要去救,可又力不能及、無從救起。
軍務,她是一竅不通,身為女子,她也沒有去學去通的打算,她只是牽掛茉喜。她想象不出大了肚子的茉喜會是什麼模樣,她只記得最後一次見茉喜時,茉喜已經顯得很憔悴。萬嘉桂提起他和茉喜的關係,總是欲言又止,鳳瑤想或許除了酒後亂性之外,他們之間還有別的故事。不過她懶得問也懶得想,起初恨死了萬嘉桂,現在也不恨了。
她在書店裡買了一本《文明育兒學》,帶回家一頁一頁地仔細看。這書很好,從懷胎開始講,一直講到孩子滿月。這些知識茉喜一定是不知道的,所以她得提前學一學。
她想茉喜總有一天還會回來的,也許還會很早,也許那個時候孩子還沒有生下來,自己多懂一點知識,興許能用得上。
在讀書讀累了的時候,鳳瑤也去問萬嘉桂,問他什麼時候能夠打敗陳文德。
萬嘉桂看著鳳瑤,很艱難地告訴她現在自己這一方落了下風,而且打不打,怎麼打,他做不了主,他須得等候上峰的命令。嘴上說著話,他心裡隱隱地有點不是滋味——從頭至尾,鳳瑤的態度其實都是不大對勁,她彷彿不知道什麼叫做嫉妒。他和茉喜連私生子都製造出來了,她卻是依然迴護茉喜,只對著自己一個人開了火。
或許她不是很愛我,萬嘉桂想。真動了感情的人,應該是像茉喜那樣。
他後來從鳳瑤口中得知,原來茉喜只有十五歲。回憶起自己十五歲時的光景,他想人在這個年紀,瘋起來可以非常瘋。他就是在十五歲那年跑出家門的,茉喜也在十五歲這年愛上了自己。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和茉喜坐在一起,對她講講自己的少年故事。兩人比一比,看誰更瘋狂。
可是,他又想,茉喜回來了,鳳瑤怎麼辦?
鳳瑤現在無依無靠,又是個有知識的女子,對著鳳瑤,他說不出「二女共事一夫」的話來。
這天夜裡,在距離鳳瑤幾百里外的洪城縣內,熱被窩裡的茉喜忽然醒了。
在陳文德的鼾聲中,她悄悄坐起身低了頭,盯著自己的肚子看了半天。
方才,在睡夢之中,她猛地感覺自己的肚子裡有東西動了一下,下意識地睜開眼睛清醒了,她清清楚楚地發現那東西又動了一下。
她嚇了一跳,立刻沒了睡意。捂著肚子思索了半天,她因為沒有常識,所以十分惶恐,心想:「怎麼還會動彈?還沒生下來就活了?」
她有心推醒陳文德,陳文德畢竟是年長她十幾歲,並且見多識廣,想必在懷孩子這宗事業上也比她博學。但轉念一想,她還是沒敢。陳文德有點狗脾氣,睡得正香不讓睡了,他很可能在睜眼之前就開始大罵,大半夜的,犯不上點燈熬油地跟他吵架。
惴惴不安地躺下來,等到天亮之後,陳文德走了,茉喜問一個新來的大丫頭:「小月,你說肚子裡的孩子也會動嗎?」
小月雖然還是個大姑娘,然而因為家中弟妹眾多,所以一聽這話就笑了,「能呀。我娘有我三弟的時候,就總說三弟愛踢人。」
茉喜聽聞此言,十分心虛,暗暗地想:「這小賴子不會記了仇,以後天天都要踢我一頓吧?」
思及至此,她又摸了摸肚子。她不顯懷,如今肚子依然是平坦的,縱然不像先前那樣腰肢嫋娜,但也絕無粗笨的徵兆,頭兩個月她遭了罪,吃什麼吐什麼,如今也好了,重新地能吃能喝了。如果小賴子沒在半夜一腳踢醒了她,她幾乎忘了自己肚裡還懷著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