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著小武伸出了一隻手,他柔聲問道:「看什麼書呢?」
小武立刻用雙手把書送到了他面前,而他接過書隨便翻了翻,發現這書裡密密麻麻的全是小鉛字,倒沒有什麼犯忌諱的內容,是本講述神怪故事的小舊書。
把書往小武懷裡一扔,他隨即又轉向了茉喜,「我不在家,你倒是不寂寞,會給自己找伴兒了。」
茉喜也站起了身,心裡知道自己方才和小武坐得太近了,看著不像話了。陳文德此刻這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顯然也是發作了疑心病。平常男人犯了疑心病,大不了關上家門打鬧一場,生不出大事端;可陳文德不是平常男人,茉喜飛快地瞄了他一眼,就看他神情平靜,然而一雙眼睛像老鷹似的,惡狠狠地盯著自己,彷彿自己一句話說不對,他那邊立刻就能動刀子殺人。
不動聲色地做了個深呼吸,茉喜壓下狂亂的心跳,隨即踩著高跟鞋一昂首一挺胸,對著陳文德一甩滿腦袋的大頭髮卷,「有話說話,挺大個老爺們兒,少陰陽怪氣地跟我來這一套!小武是誰?小武是外人嗎?我那天還罵他處處都聽你的話、是你的灰孫子呢!不信你問小武,這話我罵沒罵過?我從早到晚在這院兒裡待著,想找個人說說話,不找小武我找誰去?怎麼著?你以為我愛跟小武說話,我就是看上他了呀?我呸,你可真是瞧扁了我!」
陳文德剛才一直是強忍著不踹她,簡直快要忍無可忍,然而聽了她這麼斬釘截鐵的一番話之後,不知怎的,像在烈日天被人兜頭澆了一盆涼水似的,雖然怒氣尚存,然而不由自主地又有點舒服——他自己知道,這叫一物降一物。
他心平氣和地板著臉,不把情緒往臉上擺,「小姑娘,夠機靈啊。這就把自己給摘出去了?」
茉喜把兩條細胳膊環抱到了胸前,因為是站在了臺階上,且有鞋跟助陣,所以並不比陳文德矮小許多,仰起臉也能平視對方,「摘出去?哼,你少往你臉上貼金了!你當我怕你呀?我連別人的孩子都敢懷,我懷了別人的孩子,你還捨不得讓我走,你還得好吃好喝地養著我。你自己想去,是你怕我還是我怕你?說我唐茉喜偷勤務兵?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我上一個男人是留過洋的團長,你陳文德好歹也是個司令,就憑你二位的身份,我要偷漢子也得偷個將軍大帥!小小的一個勤務兵,我還放不到眼裡去呢!」
茉喜呱呱地連挖苦帶冷笑,陳文德皺著眉頭審視著她,兩人一起忽視了旁邊的小武。小武低頭靜聽著茉喜的言語,茉喜口齒伶俐,字字句句全都說得清清楚楚。於是小武的臉上漸漸褪了血色,一隻手緊緊地攥著那本書,太用力了,手指甲都成了青紫顏色。
他承認自己現在是很難過,雖然茉喜沒說錯,他的確只是個勤務兵,茉喜就算是要偷漢子,也偷不到他的頭上去。
但他還是很難過。
茉喜損完了小武,開始對著陳文德開火,開火的時候她加了小心,因為撒潑和撒潑不一樣,她須得既讓陳文德知道自己的厲害,又不至於被自己罵急了眼。她還知道女人若是兇得巧妙了,比和顏悅色還招男人的愛。抬起白生生的小手,她伸出蔻丹鮮豔的食指,不輕不重地一戳陳文德的額頭,「老不正經的!小武也信不過,我也信不過,你想信誰去?你氣死我了!」
陳文德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然後扭頭看向小武,開口說道:「那我是委屈你了?」
小武輕輕地撥出了一口氣,沒回答。
陳文德對著正房房門一偏腦袋,「給你放半天假,進去找我的上衣,兜裡有錢,自己掏錢出去逛逛吧。」
小武打了個立正,低低地答應了一聲,然後邁步走向了正房。
茉喜見了,對著他的背影喊道:「多拿點兒錢,順路給我買盒胭脂回來,上大鋪子裡去買,要最貴的、上面印著洋字的!還要兩朵絨花,要大的,要紅的!」
小武停下腳步側過臉,沒有回頭去看茉喜,只一點頭,然後繼續走向了正房。及至他進了門,茉喜對著陳文德一擠眼睛,很親熱地小聲笑道:「剛才說他是勤務兵,看不上他,不樂意了。」
陳文德不知不覺地和茉喜站到了同一陣線,小聲答道:「那孩子是我從小養到大的,他不樂意也得忍著。」
茉喜扶著他的肩膀,低聲又道:「剛才讓他給我買東西,都沒搭理我。」
陳文德笑了,「這地方能有什麼好東西?過幾天我派人去天津,你要什麼,我讓他們給你帶回來。」
茉喜攥拳頭打了他一下,「真的呀?你個賤種,不罵你一頓,你就不肯痛痛快快地告訴我好訊息。」
陳文德抬手一指她的鼻尖,「笑了?又高興了?」
茉喜一把開啟了他的手,「少煩我,家裡數你最煩人!狗脾氣,說翻臉就翻臉,要是換個女人在你身邊,早被你欺負死了。走走走,進屋列單子去,我說你寫。聽說天津那地方可熱鬧了,什麼洋玩意兒都有……」
她一邊說,一邊推著陳文德往房門走。這時候小武已經推門走了出來,見狀就停在門口,為陳文德和茉喜高高地掀了簾子。茉喜進門時偷著向他飛了個眼,意在安撫,可是他面無表情,視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