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德實在是等不了了。
他倒是還沒有君臨天下的雄心壯志,但總忘不了自己曾經一路打進北京,並且還在北京過了好些天舒服日子。那個時候京津兩地的將軍大帥們全成了他的手下敗將,別說萬嘉桂,就算是萬嘉桂上峰的上峰進了京,只要說話不如了他的意,他也敢翻臉殺人。
但是後來,不知怎麼搞的,他糊里糊塗地被人又攆出了北京城,讓人殺了個丟盔卸甲。幸虧他是真有兩把刷子,能夠在死地求生。否則的話,他想,自己怕是就要恢復原形,又成個窮困潦倒的苦小子了——不對,三十多歲的人了,想當小子賣苦力混飯吃,都賣不了多少年了。
那麼嬌滴滴活潑潑的茉喜,肯定也沒有他的份了。
陳文德越是思想,越是後怕,怕到一定的程度,他開始心急火燎地要反攻。這一陣子他把仗打得很順,部下小兵們計程車氣十分高昂。趁著現在天氣炎熱不缺吃喝,他須得趁熱打鐵,馬上打出個新成績來。否則天氣一冷,棉衣棉褲又是一筆大開支,況且,他沒有白養著幾萬張嘴的道理,之所以給他們吃給他們喝,還不就是為了讓他們給自己賣命打天下?
陳文德在家裡和茉喜逗了幾句閒話,然後扭頭又去了司令部。在司令部內,他有一間專用的辦公室。大剌剌地在辦公桌後坐下了,他先是斜斜地將兩條長腿架到了桌上,然後伸手一拉靠邊的抽屜,抽屜裡面擺著一封信,是他不在洪城縣時,他的秘書給他放進抽屜裡的。
信封上面字跡娟秀,是鳳瑤的手筆。陳文德撕開封口抽出信箋,展開之後潦草地看了看,雖然裡面有幾個字是生面孔,不過大體的意思他能讀懂。也沒有什麼犯忌諱的內容,無非是問候茉喜的生活起居,又告訴茉喜要多吃水果,不要跑跳,唯獨最後一句話有點意思,說她和茉喜「將來必有相見之日」,讓茉喜「保養身體,以待相逢」。
這話說起來也沒什麼毛病,可陳文德總感覺對方是話裡有話,茉喜聽了,一定能懂。所以慢條斯理地把信撕成幾片,他劃了根火柴,將它燒成了一縷灰,同時心想這白鳳瑤還挺能寫,自己燒了一封又一封,可她像唱獨角戲似的,居然還能堅持著繼續來信。看這勁頭,彷彿是想二女共事一夫——有意思,萬嘉桂有這麼招人愛嗎?
陳文德沒心思琢磨這些兒女情長的瑣事,雖然他偶爾也感覺茉喜那大肚子很礙眼。在茉喜喝藥喝得死去活來之前,他一度有意照她的肚子踹出一腳,把她踹乾淨了,再娶進門。
這年的夏天特別炎熱。茉喜糊里糊塗地熬過了一天又一天,小賴子除了每天必要踢她幾腳之外,再沒給她添過任何痛苦。
她自己也不甚痛苦,除了隔三岔五會像犯急病似的,冷不丁地想起鳳瑤和萬嘉桂。她憋著一股子火,想要對著鳳瑤胡攪蠻纏橫鬧一頓——活到十六歲,除了鳳瑤,誰還肯無條件地慣著她?茉喜心裡清清楚楚,反而故意地要欺負欺負她。
和鳳瑤鬧完了,就該輪到萬嘉桂了。如果再見了面,她想自己一定要心平氣和,不談情不談愛,就和他談談自己肚裡的孩子。他有情也有愛,可那情愛是留給鳳瑤的,和她沒關係。事到如今,她看出來了。
茉喜不常犯病,在身心安然的時候,她會像個花枝招展的浪丫頭一樣,帶著幾個小勤務兵出門騎馬,不往遠走,至多就到城邊子一帶溜溜。小勤務兵中也有小武一個,小武現在好像越發地懶怠理她,她支使他,他動;她不支使他,他像個鬼似的,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後方,永遠不主動言語。
他不理茉喜,茉喜也不理他——茉喜還沒有撩男人的癮頭,而且本來也不是特別喜歡和他扯閒篇。不過有一次,茉喜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忽然揚鞭策馬直衝出了城門。結果還沒等她的馬撒開蹄子狂奔,一股疾風掠過身邊,正是小武催馬越過了她,一勒韁繩攔住了她的去路。
板著他那張白淨寡淡的年輕面孔,他目露精光,語氣卻冷淡,「幹什麼去?」
茉喜被他問愣了,方才那一刻她的確是不假思索地要跑。可是,正如小武所問的,縱是真跑了,又能「幹什麼去」?
怔怔地抬眼望著小武,她微微張了嘴,露出了一點茫然稚弱的傻相。小武緊緊攥了韁繩,一眼不眨地也緊盯著她。這一刻,她的眼中有霧氣瀰漫,他的耳中有大風吹過。一個看不清,一個聽不清。
片刻過後,茉喜回過了神。口中吆喝著打馬掉頭,她很自覺地回了城內。馬蹄子經過之處,行人全都自動地作了後退,因為沒人敢衝撞司令太太的駿馬。茉喜愛這威風,但是,並不想當司令太太。
及至天氣由熱轉涼之時,茉喜的肚子大到了一定的程度,她騎不得馬了。
身手靈活的時候,小武帶人看管著她,不許她由著性子野跑。如今她真要安安穩穩地在家高臥了,陳文德這天回了家,卻是急三火四地讓她收拾行李,跟他馬上出發。
茉喜傻了眼,也不用大丫頭幫忙,親自展開包袱皮,把自己那些五光十色的好衣裳一件一件疊上去,「怎麼說走就走?我在這兒好容易住慣了,你又要把我送到哪裡去?」
陳文德連著半個月沒回家,如今回了來,他不但恢復了新年時期的邋遢形象,並且脾氣很爆,「讓你走你就走,老子還會害了你不成?行了行了,這又不是搬家,你那些破玩意兒就別全帶了!」
茉喜避其鋒芒,沒敢吭聲,單是搶著將一枚蝴蝶髮卡別在了頭上。然後她拎著一隻小包袱,小武抱著一隻大包袱,兩人跟著陳文德急走向外,直奔了門前汽車。攆著茉喜鑽進汽車,陳文德彎腰跳上去往她身邊一坐,眼看小武也在副駕駛座上坐穩當了,他便一邊關嚴車門,一邊粗聲大氣地吼道:「衛隊跑到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