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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暗流洶湧(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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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喜沒有反擊,雙手緊緊地抱著小賴子,她也害怕自己會一失足溜下去,所以兩隻腳一前一後紮了個不甚標準的馬步,膝蓋屈著,自己要找平衡。鎖著眉頭睜大了眼睛,她低頭望著陳文德,先是傻了似的張嘴喘了幾口氣,然後顫聲開了口,「老陳,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可是能不能再等幾天?他和一般孩子不一樣,八個月就落了地,照理來講,他現在還應該在我肚子裡。你看他這麼一點點大,還不如個小貓小狗結實,所以、所以老陳我求你再讓我多養他幾天,哪怕你再給我一個月的工夫也行,小孩兒長得快,再有一個月,興許他就長結實了,送出去之後就算沒人照顧他,他也能活了……」

她知道陳文德面粗心細,人是人高馬大的人,卻有一顆惡狠狠的七竅玲瓏心,若是雙方認真地耍起心眼來,自己不會是他的對手,於是她索性實話實說了——再給一個月也好,不給一個月,給一個禮拜也好。現在冷不丁地要把小賴子抱走,真和拿刀子硬從她身上剜肉下來是一樣的。

茉喜的話有些亂,人也有些哆嗦。小賴子一聲不吭地窩在她懷裡,蒼白的小臉蛋上沒有表情,是個認了命的疲憊嬰兒。茉喜低頭看看小賴子,再抬頭看看陳文德,嘴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自己能聽見自己咻咻的喘息聲。

這回她是真急了,眼巴巴地望著陳文德,她等他的發落。陳文德的心思她全懂,他就希望她裡裡外外骨頭皮肉全是他的,一點外人的摻雜都不能有。小賴子身上流著萬嘉桂的血,所以大大地礙了他的眼,已經被他嫌惡到一刻也不能容忍的程度。她不能硬逼著陳文德去愛萬嘉桂的種,她只希望對方看在自己的面子上,稍微地鬆動一點,最起碼,能讓自己給小賴子做好出遠門的準備。

陳文德豎著眉毛,仰臉瞪她,瞪了足有三分多鐘,院子內外一點動靜也沒有。小武不知何時出現了,昂首望著房頂上的茉喜,他作勢抬了一下手,像要衝上前去接她,然而茉喜並沒有掉下來的意思,他的手抬到一半落回去,也並沒有真向前衝。

最後,陳文德發了話,對著茉喜一招手,他一邊說話,一邊扭頭往外走,「滾下來吧!老子有工夫跟你扯這個蛋?」

茉喜飛快地琢磨了一下,很識相地沒有扯著嗓子追問。小心翼翼地踩梯子下了房頂,她在腳踏實地之後,抬眼看見了面前的小武。

天冷,小武把兩隻手插進軍裝口袋裡,有點拱肩縮背的意思,寡淡白淨的面孔上沒表情,臉和天氣一樣冷。用他那雙單眼皮的狹長眼睛正視了茉喜,他語調平平地開口說道:「你別鬧了,沒用。」

茉喜看慣了小武這副面孔,已經習以為常。小武從頭冷到腳,她面紅耳赤,鬢角潮溼,卻是從裡熱到外。

「我知道。」她低聲回答,「可是,我總得給我這孩子留點什麼。」

小武沉默了片刻,忽然說道:「你連個孩子都守不住,你有什麼?」

茉喜受了他的奚落,然而絲毫不惱,因為承認他說得對——對,也不對,的確,她身為母親,連保留孩子的權利都沒有,可除了孩子,她總還有點別的好東西,比如,她屋裡的那一匣子首飾。那都是好珠好玉好金剛鑽,陳文德當個小玩意兒隨手扔給她,可她畢竟在鳳瑤身邊活了好幾年,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她是識貨的。

「我想給小賴子打副金鎖。」她忽然開了口,「你跟我進屋,我給你錢。打副大的,沉點兒不怕,又不是讓他真戴。」

小武收回目光垂下眼皮,對著她一點頭,「行。」

小武動作很快,兩天之後便把金鎖拿了回來,然而茉喜一看,很不滿意——首先,她覺得這金鎖太小,彷彿要把金鎖留給小賴子度大饑荒一樣,她簡直想給她賴唧唧的小兒子鑄一塊大金磚,但小武真拿回來一塊金磚也不成,這金鎖不但要大,而且還得美,要美得能讓小賴子拿它當寶貝,一天三看、三天九看,一看金鎖就想起他娘來。

「大」是不成問題的,「美」就需要手藝。為了這個「美」字,小武開始滿城裡找好金匠,然而未等好金匠出現,新的風波又生出來了。

這一回,風是風雷,波是波濤,陳文德憑著一己之力,在華北地界掀起了滔天巨浪。拼拼湊湊地拉起了將近二十萬人的隊伍,他對著北京政府開了戰。二十萬人之中,大部分都是烏合之眾,看見勝利在前方了,他們會衝殺得比誰都英勇;可是風向一旦變得不妙,他們也有隨時倒戈的可能。

茉喜始終是不甚瞭解陳文德那一番事業的詳情,知道他是個司令,可是也沒見他手裡有金山銀山,也沒跟他進過租界住上洋樓。身為他沒上過花轎沒拜過天地的「司令太太」,她時常感覺自己不像是跟了司令,而像是跟了個流氓混混亡命徒。

直到這天,她抱著小賴子坐在正方臺階上曬太陽時,看到陳文德一路笑著回了來。

天氣越來越冷了,茉喜裹著一身桃紅小棉襖,像個很俊俏的小新媳婦一樣,心滿意足地抱著她的小娃娃在院中曬太陽。忽見陳文德笑眯眯地推門進來,她連忙站起了身。因為知道小賴子不入他的眼,為了能把小賴子多留幾天,她須得自己自覺,趁著他沒挑理,趕緊把小賴子從他眼前抱走。

然而陳文德晃著大個子走到她面前,並沒有發脾氣的意思。揹著雙手正視了茉喜,他一挑眉毛,又一擠眼睛,做了個很俏皮的鬼臉,「這麼冷的天還抱著崽子出來曬,怕凍不死你們孃兒倆嗎?」

茉喜驚訝地看著他,隨即也笑了,「我穿得多,他也是包得裡三層外三層,凍不著。現在不見見太陽,過幾天入了冬,更沒法出門了。」

說到這裡,她笑得粲然,露出了一口很整齊的小白牙,「今天怎麼這麼高興?」

陳文德含笑垂眼,對著茉喜腳上的青緞子繡花鞋一搖頭,「不,我不高興。」

茉喜騰出一隻手,在他臉上摸了一把,「不高興?那你這是哭哪?」

陳文德眯了眼睛,側過臉在茉喜的掌心中蹭了蹭,如同一隻疲憊的高大雄獸。煙槍喉嚨難得地低了,他輕聲答道:「我是替你高興。」

茉喜緩緩地收回了手,一雙眼睛緊盯了陳文德,「老陳,你別這麼跟我陰陽怪氣地說話,怪嚇人的。我連兒子都留不住,有什麼可讓你替我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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