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風雨濃胭脂亂(微雨燕雙飛)》小說信息

第48章 莽夫的心(1)(第2頁,共2頁)

字體:

萬嘉桂不知道自己應當如何安置茉喜,但這問題他不能迴避,既然如此,那麼他寧願速戰速決,使一把快刀,斬這團亂麻。

他的頂頭上司孟師長正在觀望局勢,因為一時間舉棋不定,所以對待部下采取放任態度,不逼著他打,也不攔著他打,於是按照既定的計劃,他向陳文德一部發起了猛攻。

他這方面的人馬一開火,其餘幾方面的力量本是猶豫不決的,如今見了他的舉動,像是得了啟示一般,也立刻重新衝回了戰場。先前陳文德打到他們頭上來,他們是不得不反擊;後來陳文德顯了頹勢,他們得了喘息機會,又按兵不動地儲存起了實力。如今見了萬嘉桂一團的行為,他們恍然大悟,忽然發現陳文德這一塊野心勃勃的肥肉不僅可以被抵擋,也可以被瓜分。橫豎趁亂大家一起上,得咬他一口是一口。

萬嘉桂無心插柳柳成蔭,萬沒想到自己這一個團成了新一輪大戰的領袖。陳文德那二十萬大軍很快被打成了七零八落,然而陳文德本人像憑空消失了一般,也不露面,也不出聲。

萬嘉桂不知道陳文德就在他正前方的敵軍戰壕之中,並且是三番五次地來了又走。像一隻野獸一樣,陳文德對於危險空氣特別敏感,當感覺情形不妙之時,他出於本能,會自動地精通隱身術,鬼魅一般來無影去無蹤。戴著鋼盔縮著腦袋,他因為個子大,所以在戰壕裡總是彎著腰走,怕自己高人一頭,會中流彈。

他是貧苦出身的小子,活到三十幾歲,遭過了天大的罪,造過了天大的孽,也享過了天大的福。他曾經不怕失敗,因為自認不是凡人,縱是敗了,也一定能東山再起。但是這一次,不知是不是因為他有了一點點的年紀,一想起「東山再起」四個字,他竟然會感覺累。

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現在再想鳴金收兵,已經晚了。落水狗誰不想打?但話說回來,縱是起初他不打人,有朝一日人也要打他,打他不為了別的,為了他腳下的土地和手裡的槍炮,為了他歷年搜刮的金銀財寶。

這就是混戰,他就生在了這混戰的世道。想做人上人,就得踩著人頭走,可一旦真上去了,下頭也就沒有他的地方了。上,還是不上,沒人逼他;上或不上,全是他自己的主意。

所以陳文德不後悔,倒退幾個月重來一遍,他也還是得這麼幹。

不是他倔,是他沒有回頭路。

陳文德悄悄地東奔西走,想要憑著自己的手腕,把那幫烏合之眾的首領們籠絡住,別讓他們臨陣倒戈。他一直防著這幫傢伙作亂,因為他們和他是一路人,講小小的義氣,貪大大的利益。他了解他們,他們都是雙刃劍。

然而烏合之眾們尚未公開地動搖,他自家的後院忽然起了火——他的參謀長拉了兩個師的人馬,跑到孟國棟那邊去了!

陳文德和他這參謀長,乃是有著十幾年交情的老朋友。陳文德在山裡當土匪的時候,他這參謀長就給他當師爺。他一直覺得參謀長是他的至交,簡直就像親人一樣,誰反了,參謀長也不能反。

他在參謀長面前一直自我感覺良好,就沒想過自己那個殺人不眨眼、說翻臉就翻臉的性情有多嚇人,也沒意識到自己地位越高、脾氣越大,參謀長比他年長了六七歲,在外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然而偶爾說話嗆著了他,他敢當眾對著參謀長連打帶罵,一點面子也不給參謀長留。在陳文德還沒公開和北洋政府對著幹的時候,北洋政府給了參謀長一個少將軍銜,雖然這個軍銜不能吃不能喝,但參謀長已經很滿意,可陳文德從來不知道惜福,由著性子到處橫著來,還痴心妄想著進北京當大總統。結果事到如今,他終於是犯了眾怒,終於是把好好一番事業經營成一敗塗地了。

參謀長看透了他的為人,所以對他一句話也不多勸,眼看他作死作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了,參謀長把心一橫,帶著兩個精銳師趁夜逃了。

在參謀長叛逃了整整一個月後,陳文德回了家。

他本來是個沒家的人,勝了敗了,也無需向任何人做交代,自由得很,瀟灑得很——直到後來他遇見了茉喜。

連著一個月沒回家了,他心裡很想念茉喜,很想摟著茉喜在熱被窩裡睡一覺,可是,不敢回。

因為他這一仗沒打好。自從參謀長倒戈之後,他越發是兵敗如山倒,到了如今,他已經不敢踏實地睡覺,因為怕在夢裡會被人一槍打爆腦袋,然後殘兵敗將們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再也不必跟著他往死路上走。

陳文德感覺自己這一回,可能是要完蛋。

他在第一次殺人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興許會是不得善終。他心裡有數,有準備,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突然,竟是一點預兆也不給他。他惜命,但是也不怕死,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乾的就是刀頭舔血的買賣,怕死哪行?

但是在死之前,他得把茉喜安頓了——說是安頓也好,說是處置也好,總之他不能把她丟在那院子裡不管。人在院門外下了汽車,他一隻手隨著步伐前後甩著,另一隻手向後捂住了腰側的手槍皮套,一邊往院子裡走,一邊用手指輕輕撫摸著皮套表面。手指有些哆嗦,他太累了。

及至進了院門,在正午的大太陽下,他迎面看到了茉喜。

茉喜站在正房門前的臺階上,穿著一身火紅火紅的緞子面薄皮袍,蓄長的頭髮在腦後盤了個飽滿的髮髻,前額則是剪了一排整齊的劉海。頭髮黑鴉鴉的,襯得她一張臉淨白如玉。劉海之下細眉彎彎,黑眼珠子帶著水光悠悠一轉,她看著陳文德驚訝地笑了,「老陳?你還知道回來呀?」

陳文德停在了院子正中央,一根手指靈活地撥開了皮套上蓋,發出噠的輕聲。

然後手腕一轉,他輕輕巧巧地拔出手槍,抬手向前瞄準了茉喜的眉心。食指勾住扳機,他歪著腦袋眯起一隻眼睛,對著茉喜凝視了許久。

最後他一晃槍口,口中發出了聲音,「啪!」

茉喜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及至聽到了那一聲啪,她哭笑不得地扭開了臉,隨即抬起右手比畫了個手槍的手勢,她也用食指遙遙地向陳文德一指,「啪啪啪!」

陳文德當即伸展雙臂猛一挺身,仰頭望天做了箇中彈的姿態。

茉喜沒有跑下臺階,單是對著他招了招手,又大聲笑道:「老陳,你還鬧?瘋瘋癲癲的,不怕人家看了笑話!」

陳文德保持著中彈的姿勢沒有變,一雙眼睛定定地望著高天流雲,他的右手手指一鬆,讓手槍滑落下去,落到了青石板地上。

然後他面向前方垂下雙手,邁步走到了茉喜面前。

穿著骯髒馬靴的右腳踏上了一級石階,他停了腳步,仰起臉向茉喜伸出了一隻冰冷粗糙的大手,「小姑娘,你多大了?」

茉喜沒有看懂他的舉動,但是會意地抿嘴一笑,她將自己的手伸出去,搭上了他的掌心,「十六了。」

陳文德抬手抓下自己頭上那頂又皺又髒的軍帽,然後紳士派十足地俯身低頭,在她的手背上吻了一下。仰起臉望著茉喜,他微笑著輕聲說道:「十六好,再過二十年也才三十六,還沒有很老,重來一次,我們也還來得及。」

茉喜盯著他,這一回卻是沒有再接他的話茬。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越睜越大,她死死盯著陳文德的頭髮,嫣紅的薄嘴唇打起了戰,「老陳……」

她氣息紊亂地發了問:「你的頭髮……怎麼白成這樣了?」

一個月不見,陳文德那從來沒整齊過的一頭凌亂黑髮,竟是白了一半。黑白髮絲混雜叢生,讓他的頭髮成了黯淡的灰色。

「我老了嘛。」他笑微微地說話,「我成老頭子了,你還跟不跟我?」

茉喜一把抓住了他的頭髮,惡狠狠地收緊了手指,「你說實話,到底是怎麼了?」

陳文德順著她的力道歪了腦袋,然而臉上依然帶著笑意,「小姑娘啊……」

他用蒼老嘶啞的聲音含笑嘆息,「我愛你。」

茉喜直勾勾地瞪著他,「少跟我打馬虎眼,我問你話呢,你老老實實地回答——到底怎麼了?」

陳文德微微偏了臉,對著她一擠左眼,做了個陰陽怪氣的鬼臉,「你擔心我?」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