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拐了一個彎,同時緩緩減了速度。前方大廈燈火如晝,正是全上海數一數二的繁華所在,華懋飯店。
茉喜從黑斗篷中抬起一隻雪白的手,將蓬鬆豐厚的銀狐領子向上託了託,然後用無名指的指肚輕輕抹了抹唇上的口紅,在汽車即將停到飯店門口之時,她放下手,下意識地搓開了指肚上那一抹紅顏色——她粉墨登場的時刻來了,她的世界來了!
飯店門前汽車停停走走,車門開關聲音不絕於耳。她這輛汽車烏亮嶄新,是最出風頭的。汽車尚未停穩,無需門口西崽邁步,已經有一群西裝革履的青年先生蜂擁而至,此起彼伏地喚起了唐小姐。而一隻手從人群之中穩穩地伸過來,手的主人一聲不吭,先是拉開了汽車車門,隨後把手臂伸到門口,充作了茉喜下車時的扶欄。茉喜提前戴好了手套,此時她自自然然地抬手一扶那條手臂,同時抬眼向前順勢一掃手臂的主人。
手臂的主人也是西裝革履的紳士打扮,微垂了狹長的單眼皮,他是武治平。
武治平面無表情,只在嘴角微微含了一點笑。笑是冷笑,笑的是自己,因為知道茉喜野心勃勃、不是善類,但自己依然鞍前馬後地要為她效勞,做她一生一世的奴才。他也想離開她,可是無論如何離不開。也許,只是為了她長得美。
在茉喜扶著他下汽車的一瞬間,他用耳語一般的聲音說了話:「我剛和紡織廠的王經理談過了,他一定要再見你一面,託你到黃老闆那裡為他說句話。」
茉喜探身下車,然後在眾人環繞之中站直了身體,似笑非笑地瞟了小武一眼,她毫不掩飾地笑道:「當初我要在老王的廠裡入一股子,老王推三阻四地不肯,如今他求人情求到了我這裡,我也要刁難他一下。」
然後不等小武回答,她徑自轉向了她的仰慕者們,一陣香風夾裹著歡聲笑語,她且行且笑,話裡隔三岔五地夾著英文詞,非常洋派,非常摩登,讓她的仰慕者們絕猜不出她其實大字不識幾個。而他們偶爾收到的她灑了香水、夾著花瓣的華麗書信,也其實是出於小武的手——早上或者晚上,小武趴在茉喜的大床上,衣衫不整地執筆聽她口授;而茉喜躺在他的身邊,經常也是衣衫不整。她不是小武的女人,是小武成了她的男人。是她的男人,也是她的影子,從早到晚、不分日夜地跟隨著她,是真正的如影隨形,比真正的夫妻更親密。
進入飯店大門之後,西崽上前服侍茉喜脫下了外面的黑大氅。大氅一除,顯露出了茉喜裡面這一身杏黃色的旗袍。旗袍做得太合身了,將她胸前腰後大起大伏的曲線暴露了個淋漓盡致,但她並不害羞,在這個新時代,在這個大上海,她知道自己是美的。
腳踏著一雙銀色高跟皮鞋,她搖曳生姿地走向大跳舞廳,賓客們在她面前分列開來,因為她是鼎鼎大名的唐小姐,比電影明星更招人看,比交際花更出風頭。
堅硬鞋跟叩擊地板,她走得一步一響,小武緊跟在她的後方——本是緊跟著的,然而跟著跟著就跟散了,茉喜頭上的小蝴蝶在他眼前一閃,便淹沒在了衣香鬢影的海洋中。
這乃是常有的事情,所以小武忙而不亂。而趕在舞會結束之前,在樓上的一片大露臺上,他終於看到了茉喜。
茉喜鬆鬆地披了斗篷,意態慵懶地倚著欄杆向遠望。聞聲向後望過去,她見來者乃是小武,便漫不經心地轉回了前方。
小武走到了她的近前,低聲問道:「不冷嗎?」
茉喜一搖頭,懶洋洋地回答:「剛才連著跳了幾個piece,累得我出了一身汗。」
最近她很喜歡這麼懶洋洋地說話,懶洋洋中顯出聲音的軟糯甜蜜,雖然不是她的真面目,但是偽聲音也有偽聲音的動人。
小武沉默了片刻,隨即問道:「王經理你真不管了?他願意讓你開個價,你要多少他拿多少,只要你替他在黃老闆那裡說句好話,讓他能把工廠繼續辦下去。」
茉喜不假思索地答道:「不要管他,再吊他幾天,這一次,我要讓他乖乖地自己把錢送到我面前來,求著我收。」
小武忽然笑了一下,輕聲說道:「鬥氣的話。」
然後他頓了頓,又道:「別和姓黃的走太近,那種大流氓,你招惹不起。」
茉喜點了點頭,「知道,我加著小心呢。」
說完這話,她繼續舉目遠眺,身體保持著慵懶的姿態,一雙眼睛卻是炯炯有光。這燈紅酒綠的大上海,是鳳瑤沒有見識過的,是陳文德沒有享受過的,她來見識了,也來享受了,可是這還不夠,她所求更多!
過去的一切都不算了,也不要了。她漸漸地不再怕死,因為每死一次,都要重生!
一陣夜風席捲而來,夾著零零星星、若有若無的雪花。茉喜忽然扭頭望向了身邊的小武,看小武穿一身筆挺的暗色西裝,面色蒼白,身材修長,倒也是個體面潔淨的好模樣。
她看小武,小武也看她,看她在突如其來的風雪之中對著自己微微一笑,身後的大氅被寒風高高吹起,是黑色滔天的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