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謀殺似水年華》小說信息

第三十二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警車開到南明高中的校園,田躍進親手把女兒交給班主任,反覆拜託老師一定要把她看住。

於是,從早到晚都有老師跟在身邊,有時是班主任,有時是英文老師,有時是數學老師,有時直接就是教導主任——她就像一個不良少女,成為學校重點監控的物件。

不再有老師喜歡她了,也不再有同學願意和她說話,每個人都像看外星人一樣看她。原本用羨慕的目光看她的女孩,卻改換了鄙夷的目光,原本用愛慕的目光看她的男孩,卻改換了惋惜的目光——如同看著一朵掉入臭水溝的花。

中午,田小麥說要到對面小店買些東西,卻被牢牢攔住——門衛已接到校長指示,無論什麼理由都不能放她出門,必須嚴防死守。

傍晚,她再一次要出校門,仍然被班主任拒絕,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左右,就是不准她踏出校門半步。老師陪著她在食堂吃晚飯。親自監視她在教室上晚自習,晚上八點,她就被「押」到了宿舍樓,前前後後多了好幾把鎖,顯然是像防犯人一樣防著她,管理員徑直將她拉入寢室,接下來就讓室友們負責看守她。

學校圍牆已加裝了鐵絲網,每夜都有老師輪流值班巡邏,簡直就是一座肖申克的監獄!而她連放風的權利都沒有。

熄燈之前,小麥趴在寢室的視窗,眺望學校外的荒原夜色,想到對面的秋收。一定正在焦急地等待著她——昨天不是說好了,今天一定會見面的?可她卻哪裡都去不了,成了被關押在學校的囚犯。上天作證,只要一天看不到他,她就感覺像被判處了無期徒刑。

淚水忍不住滴下來,正好落到樓下的花叢中。底樓的燈光下,映照出一個熟悉的背影。

錢靈——不用看臉就知道是她,正蹲在一株梅樹底下,似乎在土裡挖著什麼,又把某樣東西埋進土中。她知道錢靈最喜歡的是梅花,以前她倆常在這梅樹下散步,冬天還能欣賞凌寒綻放的梅花。

好像心有靈犀,梅花樹下的錢靈仰起頭來,正好看到把頭探出寢室視窗的小麥。

「不!不要!」

錢靈恐懼地大喊起來,她以為小麥想要跳樓自殺吧?

小麥卻關了窗戶回到床上,不想再讓更多人注意她。

一分鐘後,錢靈回到寢室,直接掀開小麥的蚊帳,曾經的死黨,南明高中的兩朵校花,沉默地注視對方。

還是錢靈打破了沉默:「你沒事吧?」

「我沒事。」小麥繼續蜷縮在床上,「你剛才在樓下幹嗎?」

「我在埋葬。」

錢靈脫了鞋跳進小麥身邊,像從前躲在一個蚊帳裡那樣。

「埋葬?」

小麥放下了蚊帳,裡面成為了兩個女孩的小世界。

「你還記得我床頭的大頭貼嗎?」

「我們兩個人的合影?」

「是,」錢靈停頓了片刻,仰頭嘆息,「我把大頭貼埋到了我最喜歡的梅樹下。」

「為什麼?」

小麥感到一陣悲涼,就像自己的青春也被死黨埋葬了。

「既然在你的心裡,我已不再重要,何必再留著我們的大頭貼呢?」

「錢靈。」小麥戰慄著抓住她的手,「不,你在我的心裡永遠重要,誰都不肯能代替你。」

「你的心裡只有他。」

錢靈把手掙脫了出來,怨恨地盯著她的眼睛。

「不,我不能失去你。」

小麥從來沒有想過,她會到這種眾叛親離的地步,她仍想挽回與錢靈的友情。

看著她真實而單純的眼神,還有順著臉頰滑落的淚水,錢靈也心軟了下來,噙著淚花問:「真的嗎?」

「真的!」

小麥緊緊抱住錢靈,無法想象失去她的生活,如同無法想象失去秋收的生活。

可是,她卻難以衡量,天平兩邊哪一個更重?

兩個十八歲的少女,在蚊帳裡相擁大哭一場,直到寢室熄燈陷入黑暗。

眼淚,打溼了枕蓆。

她們擠在狹窄的床上,互相撫摸對方的髮絲,交換口鼻撥出的氣息。

錢靈在她耳邊說起悄悄話:「告訴你一個秘密,高二那年暑假,我喜歡上了鄰居家的男生。那是個大學一年級的學生,長得又高又帥還愛擺酷,簡直和流川楓一模一樣。可是,我和他只持續交往了一個月,等到我們重新開學的時候,原來那種感覺就徹底沒了,我再也不想見到他了。」

「不會吧?那說明你們愛得不深。」

「當時愛得也死去活來呢!可是,只有三分鐘的熱度,這就是絕大多數的初戀。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都會遇到這種情況,千萬不要因此影響未來一輩子。你還有太久太長的人生路要走,會遇到更多更好更適合你的男孩子,給自己留更多得機會吧。」

小麥卻背過身去淡淡地說:「為什麼,你的口氣那麼像老師呢?」

「好吧,我不說這些了,只要你還把我當做死黨。」

「嗯,我們要好好地在一起。」

黑暗無聲的女生寢室,田小麥靠在錢靈的身上,居然漸漸地睡著了。

她夢到了秋收。

第二天,小麥剛去食堂吃早飯,就有個老師盯在旁邊,一直盯到早上第一節課。

一天一夜,她像蹲監獄似的失去了自由,只能來往於教室,食堂,寢室之間。學校派三個老師輪流盯守她,更嚴禁她踏出校門半步。

終於,她憋不住對老師說:「我有這麼可怕嗎?」

「對不起,這是校長的指示,也是你爸爸的要求,我們必須對你負責。」

就這樣熬到星期三,小麥已三天沒見到他了,不知道他是什麼心情?會不會同樣痴痴地等在學校門口?最不敢想象的,就是秋收可能覺得她變了心,突然之間就要一刀兩斷。

每個夜晚她都心如刀絞,趴在寢室視窗直到熄燈,做著各種稀奇古怪的噩夢。幸好有錢靈陪伴左右,否則自己一定會瘋的。每次睡不著的時候,她就會拉著錢靈說悄悄話。她把自己內心所有的秘密,包括對秋收的看法都告訴死黨。

錢靈耐心地開導她,告訴她那只是少女的幻想,並不能模糊兩個世界的分界線——這條涇渭分明的鴻溝,是誰都無法跨越過去的,至於那些愛情小說裡寫的,愛情歌曲裡唱得,都只是一些幻覺——不可能成為現實的東西。

小麥承認她說的每句話都有道理——可是,如果是幻覺的話——為什麼,她感覺得如此真實呢?

週四,高考前在學校度過的最後一個夜晚。

她依然趴在寢室的窗臺,眺望朦朧不清的黑暗荒野,期望能看到某個光亮,無論是手電筒還是篝火,她都相信那是秋收給她的訊息。

可是,隨著熄燈時間到來,她被迫回到蚊帳裡,再也沒有看到哪怕一絲光。

昏昏沉沉地睡到後半夜,聽到窗外響起什麼聲音,她警覺地睜開眼睛,推了推身邊的錢靈:「你聽到了嗎?」

「哪?沒好睏睡吧」

小麥剛躺下,心裡就被深深刺了一下,下床開啟窗戶,果然聽到了那個聲音。

窗外,女生宿舍樓下,那堵高高的圍牆的後面,就是凌晨荒蕪的視野。

學校圍牆的背後,傳來一陣吉他彈奏聲——分明就是那把破舊的木吉他,是秋收的手指彈出的聲音,沒有什麼花哨的旋律,只有流浪漢似的不羈節奏,響徹了校園的這個角落。

寢室裡的女生們都醒了,樓上樓下很多人都聽到了,錢靈也下床跑到她的身後,摸著小麥的肩膀說:「我也聽到了,你沒事吧?」

她卻沒有回答,只是怔怔地趴在窗臺上,聽著黑夜裡傳來的吉他聲,聽著秋收的歌聲——

「喝醉了以後,還能想些什麼?是純粹的愛,是飄飄的愁——」

為了能讓寢室裡的小麥聽到,又為了避免自己的聲音被吉他聲遮蓋,秋收唱得特別瘋狂特別大聲,幾乎驚醒了南明高中所有的女生。

小麥緊緊地咬著嘴唇,無法抑制的淚水,大顆地從視窗滴落而下。

凌晨的夜空,繼續飄蕩著吉他的彈唱——

「不要說你我,都無法掙脫,只要閉著眼睛,你就會感動。將一個天空,畫上一道彩虹,有綠綠的樹、和暖暖的風。給我一杯酒,輕輕地說,只要忘記曾經,你就能自由。是誰將我的夢敲破,太陽下地河水,它不停流」

茫茫的黑夜裡,始終看不到秋收,但它的吉他和嗓音,卻像無所不在的空氣,滲透到學校裡的每個角落。也滲透到這個夜晚每個人的記憶裡。

她伸出手觸控著空氣,宛如觸控著他的琴絃。

聽到副歌部分,竟連錢靈也被打動落淚。但她緊緊抱著小麥,以防在窗邊有什麼意外。

看不到的牆外,秋收的聲音早就嘶啞,卻依然在向天空訴說願望。他知道小麥一定可以聽到,荒野裡所有的幽靈也能聽到。

也許,還包括死在馬路對面的媽媽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