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下呼嘯的雪風,並未模糊小麥的視線,她似乎看到了慕容老師和錢靈,看到她們掙扎在絲巾的絞索內。
「謝謝!」小麥柔聲說。
「其實,1995年,我已發現丈夫不忠的秘密。只是,我一直深愛這個男人,我不希望因為別的女人,而與我的丈夫分開,再讓我的兒子受到傷害。我只是在等待,等待我的丈夫處理好他的問題,後來,我聽說那個女人被殺死了,我知道肯定是我的丈夫所為。兇器就是條紫色絲巾,我不會告發他,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只要他繼續好好過日子。」
盛讚真想找個地洞鑽下去:「媽媽,這都是真的?」
「是。」盛太太撫摸兒子蒼白的臉,「2000年,我發現你爸爸無法克服男人的弱點,勾搭上了那個姓慕容的女老師。我像從前一樣,等待他處理好自己的問題,但一直等不到他真正的行為。我決定代替他完成——那個大於的夜晚,我悄悄等在南明路的公交車站附近,我看到那個女人也繫著紫色絲巾,還有個少年陪伴在身邊。等到那少年離開,車站那兒只剩下女老師一個人。趁著四下無人的雨夜,我無聲無息地來到她背後,抓住絲巾用盡全力把她勒死。我擔心屍體在車站很快會被發現,就拖到附近的廢棄工廠。」
田小麥的目光變得犀利與冷酷:「可惜,大於並未洗去絲巾沾染的你的氣味。」
「錢靈也是被我殺死的!半年前,我發現了我的丈夫和她的私情。他已經五十五歲了,卻還像年輕時一樣。我給了他改正錯誤的機會,但他同樣遲遲沒有動手,只能由我親自出馬了。那晚,我趁著他去北京出差,凌晨三點來到錢靈的住所。錢靈給過他一把鑰匙,但他平時不用,一直鎖在他的保險箱裡。我的丈夫並不知道,我早就破解了他的保險箱密碼。保險箱裡的鑰匙自然落到了我手裡。沒想到她那麼晚還沒睡覺,人正好在衛生間裡。我看到桌上有條紫色絲巾——與之前我看到你係得那條一模一樣,再次看到這條絲巾,它就像對我施了咒一樣,讓我想起了殺人的老辦法,那一刻,這也是讓你給我最解恨的辦法。我躲在房間的角落,等到錢靈毫無防備地出來,就用絲巾從背後纏住她的脖子,好不容易才把她勒死!我到底是老了啊。」
「你再次留下了香水的氣味。」
「我已經非常小心了,提前兩天沒用香水,特意換上一套新衣服,卻還是留下了氣味。」盛太太真是不動聲色,到現在連一絲後悔的表情都沒有,「殺死錢靈以後,我拿走了她的手機,為銷燬她與我丈夫交往的證據。我看過她手機裡的簡訊——但我不知道你是第一個發現慕容老師屍體的人。直到今晚,我也從沒想到你竟然接觸過那兩條殺人的絲巾,更沒想到你會把絲巾上殘留的氣味牢牢記住!即便我對你的絲巾心懷芥蒂,卻對你的鼻子毫無防備。」
小麥拼命壓抑劇烈的心跳,以免對方發現自己的激動:「所以,你毫不介意讓我瞭解你的普羅旺斯葛拉斯城的薰衣草香水!卻陰差陽錯地被我發現了殺人絲巾裡氣味的秘密!」
「對,我完全沒有想到過這一點!我只是覺得我可以控制住局勢,我不會懼怕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年輕姑娘。最重要的是,我想既然盛讚這麼喜歡你,還是不要出面公開反對你們,以免他恨我一輩子。」
盛太太說罷看了看兒子,盛讚追悔莫及地喊道:「媽媽,我想從前爸爸說的沒錯——不要去警察的女兒做媳婦!這女人太可怕了!」
田小麥異常失望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種家族的智商和情商總是一代不如一代,他連他父親的十分之一都不如。從前對盛讚的一往情深,恐怕只是所以女人們共有的帥哥痴迷症吧。
她從新看著盛太太的眼睛,提出最後一個問題:「你,真的想過要做我的婆婆?」
「其實——」盛太太苦笑著搖頭,「小麥,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
「謝謝,伯母,您終於說出真心話。」
「當你第一次繫著那條紫色絲巾,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我就有了不詳的第六感,我對你所有的殷勤和喜歡都是假裝出來的——我已經假裝了那麼多年了,沒有什麼是不可以裝的!一切,都是為了我的丈夫和兒子。我發現這兩個我最愛的男人,竟然那麼喜歡你,迷戀你到不能自拔的地步,說實話我的心底非常嫉妒。」
田小麥慶幸自己還能活到今晚:「對,嫉妒心已經讓你殺死了兩個女人,說不定以後我會成為第三個。」
「沒錯,你是在我的計劃裡——下個月的某一天,你還沒有成為我的兒媳婦,大家會發現你神秘地死了,脖子上依然纏著那條紫色絲巾。這完全是你咎由自取,誰讓你有那條絲巾?人們會聯想到錢靈的死,認為是你們以前的關係惹上的麻煩。當然,也有人會懷疑盛讚,因為他與你們兩個死去的女人都談過戀愛,但我肯定會給他安排好不在現場的證明,但絕不會有人懷疑到我——只要你死了的話!」
盛太太平靜地說完這些冷酷的話,仰頭對著飛雪的夜空冷笑起來。
聽著這不寒而慄的笑聲,就連盛讚也頭皮發麻地抓住她說:「媽媽!你沒有殺過任何人!全是你自己幻想出來的,我要帶你去接受精神鑑定!」
田小麥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一動不動地站在雪中,她剛讓自己躲過了一場劫難——要不是靠著記憶力驚人的鼻子,下個月她就會像許碧真,慕容老師,錢靈一樣,被紫色絲巾無情地殺死,化作又一具美麗的屍體。
忽然,看著盛太太微笑的雙眼,小麥感到一陣深深的噁心,有什麼要從胃裡翻騰出來。
轉頭看著外面的世界,路邊廣告牌上不斷閃過「merrychristmas」,還有趕著麋鹿的聖誕老人。
盛太太伸手接住幾片雪花,看著雪花融化在手掌心。
「小麥,我會去見警察的。」
說罷,盛太太沿著來時的足跡,穿過醫院大樓門口的那片積雪。
盛讚也低頭跟在母親身邊,耿耿於懷地回頭看了要買一眼。
田小麥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雪地裡,痴痴地看著他們母子的背影,漸漸隱沒在醫院大樓裡,警官老王正在等待他們。
一粒冰冷的雪落到唇上。
她從包裡小心地取出一張紙條,燈光照亮一行潦草的字——
我心裡難受你
這行來自十年前的字,被埋入「墳墓」遲到了十年的字,漸漸被雪水打溼化開,就像一封出土的古代書信,一遇到空氣就迅速化為烏有。六個平淡無常的簡體漢字,也像六隻蝴蝶張開翅膀飛舞起來。直到中間那兩個字完全消失在雪夜深處。
沒有了中間的「裡」和「難」,只剩下「我心受你」。
我心受你
田小麥看懂了這句話的意思,合起來就是十八歲那年的夏天。一個少年對自己寫下的誓言——
我愛你
遲到了十年,還算不算晚呢?
又一滴眼淚,熱熱的眼淚,融化了紙上的雪粒,也融化了中間剩下的「心」和「受」。
終於,她高高地揚起頭,穿過茫茫無邊的黑夜,穿過平安夜的風雪,看著醫院的第十八層樓,想象某扇窗戶裡是手術室,想象那個男人已安全甦醒。
他睜開眼睛,回到了十三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