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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jp的共同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我們第一天躺在床上首先對家務進行了分配:我是個有創意的人,喜歡做菜,喜歡廚房,因此廚房由我來負責,包括烹飪菜餚和打掃衛生。jp是個軟體工程師,工作型別是整理資料分類規置,因此房間客廳都由他來整理打掃。我有個學生每天來我家上課學法語,朋友介紹的熟人價格,兩個小時我收她四百元,不過這已經足夠我們每天的家用了。因此既然是家用由我來賺,那麼其他的事情,比如洗衣服買菜都由放假中的jp來做。
事實證明,我們這樣分工效果還算不錯。除了我不時偷懶,兩個人去館子吃飯以外,jp盡職盡責地把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纖塵不染。衣服洗燙熨平,比我媽做得好。
一天他在那裡熨衣服的時候,我從後面把他抱住,「我說,你還真是挺會做家務的。」
「這都是長期的單身生活培養出來的。」他說。
「這些我做不來的,jp。」我說,「我從小就不會做這些。我爸媽也不讓我做這些。」我先打個預防針,免得以後他挑我的毛病。
「你做飯好吃就可以了啊。」他說,「打掃房間什麼的,都是我來做。以後去了法國,也是我來做。」
「誰說以後跟你去法國了?」
他笑起來,「哪裡都行,反正我們不分開了。」
「嗯。」
在共同的生活中,我發現了jp身上很多我之前並不曾注意到的優點。
比如,他是個靜悄悄的人。走路的時候控制腳步,儘量不出聲;關門的時候也不會隨手一推,而是將門送到框子那裡,輕輕合上;起先他倒時差那幾天,我們的作息很不配合,但是我從來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起床;還有他也從來不會像我那樣,人坐在沙發上,然後伸手將手裡的本子或者報紙啪的一聲扔到茶几上,他會站起身,走過去,將東西規矩地放好。
還有他很謙讓。蘋果掰開兩半,一大一小,給我的肯定是大的那一半。如果我開啟電視了,他肯定就會關掉計算機的音響,用耳機聽音樂。我們要去哪裡吃飯,我們要做什麼菜,我們晚上要躺在床上看什麼電影,都是我說了算。問他意見才說,不問意見也高興地配合,像個最乖的小孩子一樣。
這個最乖的小孩子每天把我的靴子和他的鞋子都擦得乾乾淨淨,我的毛衣掉了一個釦子他就從頭到尾都釘一遍,我學生來的時候,要麼他去買上兩杯永和豆漿給我們,要麼他就準備一個頗豐盛的果盤。
這個學生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姑娘,在澳大利亞唸書,回國度假,每天被她媽媽用大德國車子載到我這裡來學法語,是個家境富裕,挺好看的頗有點小驕傲的傢伙。起先除了上課,她跟我基本上沒什麼交流,後來過了幾天混熟了,就開始跟我侃她在澳洲的生活,再過了幾天就開始說起她回國之前剛剛分手的澳洲男朋友,最後憤憤然地得出結論,「如果賈森也像叔叔(指jp)這麼好,我怎麼會跟他分手呢?」
我表面謙虛,心裡竊喜。
跟一個人生活日子久了,很容易受其影響而有些許的改變。我的個性漸漸地也在往一個安靜的、謙讓的、善解人意的方向靠攏。
帶著jp回我爸媽家吃飯的時候,我也會規矩地擺放好自己的鞋子,我也輕手輕腳地在屋子裡面走路了,我也開始不跟外甥女爭奪燉酸菜裡面的排骨和粉條了。
我喜歡這樣的自己,但是我也不確定啥時候我會現原形。
春節之前,天氣越加寒冷。出去一圈,回到家裡感覺整個人都會凍得硬邦邦的。我忽然想起來他走之前那個宏偉的計劃,馬上翻箱倒櫃地把我那套行頭找出來:米色的羽絨短外套,黑色的緊腿褲子,紅底聖誕老人紋樣的短裙子和一整套的帽子圍脖和手套,還有最重要的那雙熒光綠色的短刀冰鞋。
我穿上這身衣服,還化了一個十分隆重的妝,然後跟jp說:「親愛的,走,咱去青年湖溜冰去。」
很久沒有進行戶外活動的jp高興極了,「allez!go!」
在瀋陽彩電塔下面,青年湖的冰面上,我興致勃勃地穿上冰鞋,然後顫抖著站起來,然後一個大字形後叉毀掉了jp的幻想。他扶我起來,幫我撲打一下羽絨服,「我以為你會。」
「我也以為我會。」
話說真是奇怪,我大學的時候體育課上滑旱冰也及格了啊,怎麼上了冰刀就不好使了呢?我顫抖著又站起來一次,然後向前跪倒,雙膝著地。jp在旁邊笑嘻嘻地說道:「這樣摔就對了,這樣摔還能看出來你原來是學過的。」
他竟敢這般揶揄,我氣壞了,拽著他的衣襟,想要掙扎著起來去咬他的臉,結果發現根本就起不來,這腳也不是我的腳,腿也不是我的腿了。
好不容易在他的攙扶之下我慢慢站起來,跟著他往前滑了幾步,剛有點感覺又摔倒了,這回厲害,向後坐下去的,尾巴根生疼。還有一群屁大點的小孩神氣活現地立在自己的冰刀上看著我樂。我再也不玩了,脫了冰鞋,扶著老腰一點一點往外走,心想自己原來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二十七八歲了還想跟人家小孩似的在冰上飛呢,我這站起來都困難。
因為身上穿得少,又沒有活動開,再加上我這個努力要強的女性丟了面子,第二天我病倒了,發燒到了三十八度,嘴唇上面都是小水泡。
我媽在電話另一邊把我一頓臭罵,「你裝,你裝,我讓你繼續裝!還不快去看病!」
jp不敢怠慢,打了計程車帶我去離家不遠的陸軍總院,我看的那個內科專家是個老太太,我前面還有七八個患者,因為怕別人加塞,排隊都排到診室裡面去了,本來就都是有點傳染性的疾病,還一個擠著一個的呢。
我記得老太太逆光看了看一個患者的片子,然後說了一句話,一時讓所有擠在那裡的患者都退散了,「你這個,你這個,你這樣吧,我給你寫個號碼,你去瀋陽結核醫院去找馬大夫,你這個應該是結核……」
真是走到哪裡都排隊,好不容易看完了病,醫生給開了方子,我們去收款處劃價交錢。快到中午了,前面還有五六個人在等候。我在旁邊找個椅子坐著休息,jp站到排尾去排隊,一邊排隊一邊朝我笑笑做鬼臉。
忽然斜著插上去一個壯漢,個子比jp還高上半個頭,膀大腰圓的,身上是一件髒兮兮的羽絨服,袖子上還有大鼻涕的痕跡,也不顧後面還有五六個人在排隊,把單據扔到臺子上,大聲大氣地對視窗裡面說:「來,我交錢。」
這是明目張膽的加塞。
可是後面的五六個人竟沒有一個說話。
然後我最不想看見的一幕發生了:jp不緊不慢地走了上去,手按在壯漢的那一小疊票據上,朝著相反的方向,把它們倏地一下推了回去,然後他指了指站成一排的幾個人,他在告訴壯漢:你得排隊。
壯漢可能沒想到這個戴著眼鏡的斯斯文文的老外能站出來幹這事兒,登時圓了眼睛,緊緊地瞪著他,聲如洪鐘,「怎麼地?你!」
我馬上從椅子上跳起來衝過去,擋在jp前面,我渾身發熱,嗓子沙啞,還因為過於激動而頭暈目眩的,我沒忘記那個跟老外在一起就絕不跟國人吵架的原則,但是我清楚地跟壯漢說:「你排隊。都排隊,你為什麼加塞?」
jp伸手一撥又把我給扒拉到他後面去了,略揚起頭來,態度平靜地看著對面這個傢伙,彷彿在說:你要怎麼樣?
於是我看到這個溫順的人性格里面倔頭的一面。
不過我也覺得他傻,我是個中國人,我又是個女的,大庭廣眾之下,無論有什麼問題,量那小子也沒有膽量把我怎麼樣。
可是你不一樣,你一個老外在中國地盤上出頭,看熱鬧的人就算好的了,真的動起手來,沒準就有群眾上來趁亂踹你兩腳,替他祖爺爺報仇。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我以為大漢伸手就要推jp的時候,排著的隊伍裡面出了不大不小的一個聲音,「還要打架啊?小夥子,排隊吧。別在外國人面前丟臉了。」
說話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奶奶,手裡拿著省醫保卡和自己的處方,她此言一齣,那五六個人也紛紛說話了:
「憑什麼不排隊?」
「還要打人?」
「來醫院的都著急,怎麼就你特殊?」
「排隊,排隊。」
顯然狹隘的我低估了我同胞們的公德心,支援jp的統一戰線瞬間形成,加塞的壯漢先是一愣,繼而意識到自己輸了面子又沒有人氣,終於訕訕地去另一個視窗前面排隊去了。
我拉著jp去後面繼續排著,但是我可沒忘了數落他,「誰讓你出頭的?多等一個人能怎麼樣?誰都沒說話只有你說話,你很會打架嗎?」
jp沒客氣,「我不會。但是我也不怕。」
我不知道應該因為他傻乎乎地出頭而生氣還是應該因為他的勇敢而高興,我用力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把手團在他的手掌裡。
剛才說話的老奶奶交完錢退出來的時候,笑著看看我們,問我說:「他是哪國人啊?」
我說:「法國人。」
「小夥子挺好。」
之後jp問我那位老夫人說了些什麼。
我道:「蠻夷野性難馴,她讓我可得管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