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們有點不同。」我說,「大概是因為我是一個寫小說的,而小說寫的總是人,所以我對每一件事情每一樣東西聯想到的都是人。」
「這次你聯想到的是一些什麼人?」
「浪子、遠人、過客、離夫。」我忽然又說,「這次我甚至會聯想到馬蹄聲。」
「馬蹄聲?風鈴怎麼會仍你聯想到馬蹄聲?」
我給他們的是三行在新詩中流傳極廣的名句:
那答答的馬蹄,
是個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五
一個寂寞的少婦獨坐在風鈴下,等待著她所思念的遠人歸來,她的心情多麼淒涼多麼寂寞。
在這種情況下,每一種聲音都會帶給她無窮的幻想和希望,讓她覺得遠人已歸。
等到她的希望和幻想破滅時,雖然會覺得哀傷痛苦,但是那是一陣短短的希望畢竟還是美麗的。
所以詩人才會說:「是個美麗的錯誤。」
如果等到希望都沒有的時候,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在這一篇《風鈴中的刀聲》中,一開始我寫的就是這麼樣的一個故事。
這個故事裡當然也有刀。
六
一刀揮出,刀鋒破空,震動了風鈴。淒厲的刀聲襯得風鈴聲更優雅美麗,這種聲音最容易撩起人們的相思。
相思中的人果然回來了,可是他的歸來卻又讓所有的希望全部破滅。這是個多麼殘酷的故事,不幸的是真實有時比故事殘酷。
於是思念就變成了仇恨,感懷就變成了怨毒。
於是血就要開始流了。
「為什麼武俠小說裡總是少不了要有流血的故事?」有人問我。
「不是武俠小說裡少不了要有流血,而是人世間永遠都避免不了這樣的事。」
我說,「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個角落裡,隨時隨刻都可能有這一類的事發生。」
「這種事難道就永遠不能停止?」
「當然可以阻止。」我說,「只不過要付出很大的代價而已。」
我又補充:「這種代價雖然每個人都可以付出,但卻很少有人願意付出。」
「為什麼?」
「因為要付出這種代價就要犧牲。」
「犧牲什麼?」
「犧牲自己。」我說,「抑制自己的憤怒,容忍別人的過失,忘記別人對自己的傷害,培養自己對別人的愛心。在某些方面來說,都可以算是一種自我犧牲。」
「我明白了。」問我的朋友說,「這個世界上的血腥和暴力一直很難被阻止,就因為大多數人都不願去管這種事。」
他的神情嚴肅而沉痛:「因為要犧牲任何事都很容易,要犧牲自己卻是非常困難。」
「是的。」
我也用一種同樣嚴肅而沉痛的表情看著我的朋友,用一種彷彿風鈴的聲音對他說:
「可是如果你認為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願意犧牲自己的人,那你就完全錯了。」
我的朋友笑了,大笑!
我也笑。
七
我笑,是因為我開心,我開心是因為我的朋友都知道,武俠小說裡寫的並不是血腥與暴力,而是容忍、愛心與犧牲。
我也相信這一類的故事也同樣可以激動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