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丁沒有動。
因為他已經看到了一條鞭影橫飛而來,鞭梢卷的不是丁了的要害,而是田靈子的腰。
鞭梢一卷,田靈子又被卷的飛了出去,卷飛入那一片深不可測的黑暗中,立刻被吞沒。
黑暗依舊!
丁丁居然向那邊揮了揮手。
"牧羊兒,你走吧!我不會再追你的,你可以慢慢的走。""為什麼?""我總覺得老天已經對你太不公平了,所以我就不能不對你好一點。"丁丁說:"我只希望你以後真的乘乘的去牧羊,不要再把人當作豬羊馬牛。"荒漠寂寂,清冷的月光照在因夢蒼白的臉上,丁丁往回程走,那白色的小屋,屋簷下的風鈴,和此刻昏迷在他懷抱中的女人,對他來說都已是一種慰藉。
他已遠離死亡。
此後這種種的一切,已經足夠療治他以往的種種創傷,對丁丁來說,這一刻也許是他這一生中,心裡覺得最溫暖充實甜蜜的一刻。
可是在這一瞬間,他懷抱中那個純潔蒼白溫柔美麗的女人,已經用一雙纖纖柔柔的玉手,抓住了他後頸和右脅下最重要的兩處穴道。
丁丁這一生中,也橡是別的男孩一樣,也作過無數的夢。
只不過,就算在他最荒唐離奇的夢中,也不會夢想到有這種事發生。
直到他倒下去時,他還不能相信。
他倒在一株仙入掌的前面,這株仙人掌在一坯黃土前,就好像是這個墳墓的墓碑。
四
新墳、墓碑,仙人掌、仙人掌花、仙人掌尖針般的刺,一種尖針般的刀法。
這個靜臥在墳墓中的人是誰?是誰埋葬了他?為什麼要用一株仙人掌做他的墓碑。
丁丁在恍恍惚惚之中,彷彿已經捕捉到一點光影,可是光影瞬即消失。
因為他已經看到一雙漆黑的眸子在盯著他,他從未想到過,在這麼一雙美麗的眼睛中竟然會充滿了這麼多的怨毒與仇恨。
她為什麼要恨我?怨得那麼深。
丁丁又想起了馬廄前那一道還沒修好的欄杆,那個還沒修好的地窖,也想起了即將到來的寒冷寂寞的冬天。
他不懂。
他實在不懂這個總是對他帶著一種淡淡的情愁,就彷彿鄉愁那麼淡的情愁的女人,為什麼會這樣對付他?
可是在他的記憶深處,他已經想起了一個人,一個男人。
刀法的路,本來是縱橫開闊的,這個人的刀法卻尖銳如針,就好像是仙人掌的尖針。
他拼俞想去憶起這個人的名字,她已經先說了出來。
"仙人掌上的刀。
刀如針,命飄零。
散不完的刀光,數不盡的刀魂。"
江湖中人,只要聽到這首沉鬱哀傷的小曲,就知道它是說準了。
五
長鞭飛卷,田靈子旋轉著從半空中落下去時,牧羊兒還坐在那堆已經快熄滅的火焰後,看起來就橡是個無依無靠的孩子。
他的一條右腿已經斷了,從膝蓋上被人一刀削斷。
丁下一刀出削,不但斬斷了軒轅開山的頭顱,也削斷了牧羊兒的腿。
田靈子掙脫了鞭梢,瞪著牧羊兒。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應該知道你的鞭子不是用來對付我的。""我不是在對付你,我是在救你。"他好像真的很誠懇的說:"你在那個人面前,連一點希望都沒有,我實在不想眼看你去送死。"田靈子冷笑:"你真有這麼好的心?"
牧羊兒反問:"剛才你有沒有看清楚他出手的那一刀?我敢保證,你絕沒有看清楚。""是嗎?"
"我也敢保證,江湖中能看清他那一刀出手的入,已經不多了,能擋住他那一刀的人也許連一個都沒有。"他看著自己已經止住血的斷腿,嘆了口氣:"連我擋不住,還有誰能擋得住?"田靈子瞪著他冷笑:"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擋不住,別人就擋不住?"牧羊兒靜靜的看著她,臉上又漸漸露出了笑容。
"你以為我是誰,你是不是以為我現在已經不行了?"他的笑容又恢復了片刻前那種邪惡和詭異:"只要我高興,現在找還是隨時可以剝光你的衣服,把你吊起來。隨便我怎樣對付你,你還是完全沒有反抗的力量。"看著他的笑,田靈子只覺得全身上下的雞皮疙瘩都冒了起來,就好像真的已經被赤裸裸的吊在樹上。
所以等到牧羊幾問她:"你信不信?"的時候,她居然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
"那麼你也就應該相信,剛才若非是我救了你,現在你已經是個死人了。"田靈子又不由自主的點頭,牧羊兒又盯著她看了很久:"那麼你準備怎麼佯報答我呢?"他笑得更邪,田靈子手足冰冷,只覺得平生部沒有這麼害怕過。
"可是……可是我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機會的。"她掙扎眷說。
"稱有什麼機會?"
"那時候他懷裡抱著個女人,我看得出他對那個女人很好,我如果全力去刺殺那個女人,他一定會不顧一切的去救她。"田靈子說:"一個人若是對另外一個人太關心,就難免會把目己的弱點顯露出來。""所以你就認為已經有機會可以殺了他?"
田靈子很肯定的說:"我不但有機會,而且機會很大。"這句話還沒說完,她的胸膛已經被重重的抽了一下,雖然還不能算太重,卻已經痛得她全身都流出了冷汗。極端的痛苦中,卻又帶著種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快感,這種感覺,使得她全身都開始不停的顫抖。
她用雙手抱著她的胸,喘息著間:
"你這個王八蛋,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只不過要給你一點小小的教訓而已。"牧羊冷冷的說:"第一,剛剛那個人就算懷裡抱著八個女人,就算那八千女人都是他愛得要死的初戀情人,你手裡就算有十六把劍,就算能夠使出你爸爸你媽媽和六個丈夫的所有絕招,你還是沒有辦法傷得了她們的毫髮,那小子還是可以一刀要你的命。"牧羊兒說:"等他刀鋒劃過你脖子的時候,你甚至還會覺得很舒服很涼快,等你的腦袋從脖子上掉下來的時候,你的眼睛甚至還可以看到自己的腳。"他間田靈子:"你信不信?"
田靈子知道牧羊兒絕不是一個會替別人吹牛的人,實在不能不相信他的話。
可是她又實在不能相信,人世間會有這麼快的刀法。
牧羊幾故意停頓了半天,好讓她加深對這句話的印象,然後才悠悠的接著說:"第二,幸好你殺不了他懷抱中那個女人,否則你就更該死了。""為什麼?"田靈子忍不住間。
"因為那個女人就是出動了江湖中三大令牌,讓你不能不受命,又把一萬兩紫磨金存到你開設在山西太原府那個秘密票號裡去,讓你不得不動心的人。"牧羊兒很安靜的說:"你就是為了她,才不遠千里,在九月月圓前趕到這裡來為她殺人。"田靈子愣住。橡她這麼樣一個女人,居然也會愣住,實在是件很不平常的事,甚至連她的聲音都已嘶啞,要過很久才說得出話。
"難道她就是因夢娘?"
"她就是。"
"就是那個昔年號稱天下第一絕色,江湖中萬人傾倒,自己卻忽然消失不見的那個因夢娘?""是的。"牧羊幾說:"她就是。"
"剛才那個會用刀的年輕人是誰?"
"那個人姓丁,叫丁寧,據說是武林中百年難得一見的絕世奇才,刀法之快,據說已經可以直追昔年的傅紅雪。""不管怎麼樣,他的身份還是和因夢娘差得很遠,她為什麼要殺他?""因為昔日的因夢娘,就是今日的花夫人。"
"花夫人?"田靈子問:"哪一位花夫人?"
牧羊幾居然也用一種沉鬱哀傷的聲音曼曼而唱。
仙人掌上的刀。
刀如針,命飄零。
散不完的刀光,數不盡的刀魂。
"你說的是花錯?"
"是。"
"就是那個總認為自己什麼事都做錯了的浪子花錯?""就是他,除了他還有誰?"
"最主要的,並不是他自己認為他自己錯了,而是別的人都認為他錯了,所以他想不錯不行。"牧羊兒聲音里居然也帶著一點感傷:"所以花錯既錯,因夢也就無夢。""因夢就是因為嫁給了花錯,所以才忽然會自江湖中消聲匿跡?""對。"
"然後他們是不是就隱居在這附近?"
"對。"
牧羊兒說:"可是有一天,花錯出門去了,因夢就在家裡痴痴的等,等了兩年之後,花錯才回來。"牧羊兒的聲音忽然變得奇怪:"只可惜,花錯回來的時候,一個人已經變成兩個人了。""這句話什麼意思?"田靈子很急切的間:"這句話的意思我實在不懂。"火焰已經快熄滅了,牧羊兒的臉色看來更陰暗而詭異。
"那一天黃昏,她眼看著她的丈夫自遠處奔回,明明是個很完整的人,可是等她站起來想去迎接時,他的人忽然斷了,從腰際一斷為二。他的上半身往後倒下去的時候,下半身的兩條腿還往前跑出了七步。"田靈子的臉色發白。
"這是怎麼回事?我還是不懂。"
"你應該懂的。"牧羊兒說:"花錯知道他的妻子在等他,一心想回來見她的妻子一面,只可惜在他回家之前,他已經被人一刀腰斬。""他既然已經被人一刀腰斬,怎麼還能夠飛奔回來?"田靈子又間。
"這可能有兩種原因。"牧羊兒說:"第一,因為他太想回來看他的妻子,這種情感已經不是常理所能解釋的情感,激發了他生向中最後的一點潛力一直支援著他,讓他能看到他的妻子最後一面。"這是種多麼偉大的情感,可是已經嫁過六次的田靈子並沒有因此而感動。
她只急著問:"你說的第二點是什麼?"
牧羊兒的聲音彷彿也變得有些嘶啞:"那就是因為殺他的人刀法太快!"一陣風吹過,火光忽然熄滅,天地間一片黑暗。田靈子的額角鼻尖和掌心都已經冒出了冷汗。
她忽然想起了剛才丁寧在軒轅開山脖子上留下的那一刀,只有那樣的刀法,才能造成這種結果。只有那麼長久的寂寞和那麼深的感情,才能讓因夢付出這麼大的代價,換取殺死他丈夫的仇人的性俞。
現在,她居然被抱在她仇人的懷抱中,為的是什麼呢,牧羊兒淡淡的間田靈子:"現在你是不是已經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了?""是的,我已經完全明白了。"田靈子也用同樣冷淡的聲音說:"現在要殺丁寧,已經根本用不著我們出手。"六
墳前的仙人掌,已經被風砂和黃土染成一種於血般的暗褐色。
因夢用一快雪白的絲中擦拭它,她的動作仔細緩慢而溫柔,就橡是一個充滿了愛心的母親在擦拭她的初生嬰幾。
直到仙人掌上的黃砂褪盡,又恢復它的蒼翠碧綠,她才回過頭凝視著倒在地上的丁丁,明媚的眼睛裡立刻變得充滿仇恨怨毒。
"我想你現在一定知道我是誰了。"她說:"我就是花錯的妻子,為了逃避你們的追殺,我們才躲到這裡來,可是我的丈夫不願意在這裡躲一輩子,他一向是個驕做的人,所以他一定要去學一種可以對抗你們的刀法,免得讓我也委委屈屈的在這裡陪他渡過一生。"因夢說:"為了我,池非走不可,為了他,我只好讓他走,就在那棟小屋裡,我等了他兩年,我知道池一寇會回來。"丁丁只有聽著,什麼話都不能說她的嘴唇已麻木僵硬,連一個字都說不出。
"池答應過我,不管在任何情形之下都會趕回來見我最後一"面。"因夢的聲音暗啞:"我當然相信他的活,江湖中從未有人懷疑過他的諾言,兩年後他果然回來了,果然看了我最後一眼,想不到就在那一瞬間,我們就已天人永隔,永遠不能再見。"她沒有流淚,流淚的時候已經過去,現在是復仇的時候了。
"我不知道殺他的人是誰,也想不出入世間有誰能使出那些可怕的方法,我只聽到遠方有女人說……"鮮血從花錯忽然一折為二的腰身裡噴出來時,她忽然聽見有人在說。
"花錯,如果稱還能僥倖不死,今年我就放過了你,而且還會再給你一次機會,明年九月月圓時,我還會來這裡等你。"聲音飄忽而輕細,有時候聽來就好橡是從天畔那一輪血紅的落日中傳過來的,有時候聽起來又像是一個人在他耳邊低語。
"所以我知道你今年一定會來,想不到你還未到九月就來了。"因夢說:"看到你揮斧劈柴的手法,我本來已經懷疑是你,看到你這麼年輕、這麼簡樸,我又不能確定了。"她的聲音更暗淡:"那時候我甚至在暗中希望你不是那個人,現在我卻不能放過你。"丁丁的額上已現出青筋,青筋在跳動,他的眼睛卻已閉起。
"只不過現在我還不想殺你,我要讓你慢慢的死。她一個字一個字的接著說:"因為我要讓你知道,活著有時遠比死更痛苦。"於是從這一剎那間開始,他和她以及其他許許多多人,都要開始去經歷一段沒有人能夠猜測到結果的生死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