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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行刑日的前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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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覺就好像野獸的第六感一樣,每當他的安全受到威脅,隱私被入侵犯時,他心裡就會有這種感覺,這一次也不例外。

等到他張開眼睛時,她已經站在他面前了。穿一身雪白的衣裳,無比的美麗中又帶著種令人毛骨驚然的神秘,使得她看來又像是仙子,又像是幽魂。

為了要讓自己能有一種與人世完全隔絕了的感覺,姜斷絃把風呂裝在後院一個完全獨立的小屋裡,每次洗澡的時候,他都會把門從裡面拴上。

今天應該也不會例外。

可是現在屋子裡明明有一個女人出現了,就站在他用來放置衣物的小几旁,正在用一種又溫柔又冷酷的眼神打量著他。

水的溫度雖然和剛才全無差別,姜斷絃身上本來已完全放鬆的肌肉卻繃緊了。

他是完全赤裸著的。

她雖然看不見,可是他自己知道。

完全赤裸著面對一個美麗而高做的陌生女人,姜斷絃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屈辱和自卑,這個女人那雙貓一般的銳眼,彷彿已穿透本誦,看到了他身上最醜陋的部份,甚至連他的傷疤和胎記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種感覺令他憤怒無比,只不過他畢竟還是沉得住氣的。所以他只是冷冷的回望著她,既沒有動,也沒有開口。

他一定先要把她的來意弄清楚,然後才能決定自己應該怎麼做。

這個女人當然不會是特地來看他洗澡的,他當然不能就這樣赤條條的從浴桶裡跳出來殺人——

好像很少有人能在自己完全赤裸時揮刀殺人。

幽靈般的女人,眼中忽然露出了一種夢一般的笑意,然後才用一種非常優雅的聲音對姜斷絃說:"姜先生,在風雨中試刀之後,能回來洗個熱水澡,實在是件享受。"她說:"我實在不該來打擾你的。"姜斷絃冷憐的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可是我要來找你,再也沒有比現在這種時候更好的了。"她說:"因為現在一定是你心最軟的時候。"姜斷絃不能不承認這個女人的觀察敏銳,想法正確,無論準在殺人後赤裸裸的坐在澡盆裡時,心腸都會變得比較軟弱的。

"我在你心最軟的時候來,當然是因為我有事要求你。"姜斷絃終於開口:"什麼事?"

"今天已經是十五,我知道你今天午時要去殺一個人。"她說:"我求你不要去殺他。""你也知道我要殺的是誰?"

"我知道。"

"他是你的親人?"

"不是親人,是仇人。"

"既然是仇人勸什麼反而要救他?"

穿白衣的女人那雙有時看來如夢,有時看來如貓的眼睛裡,忽然充滿了一根根可怕的血絲,每一根都是用無數量的怨毒和仇恨煉出來的,每一很都深深的埋入了她的骨髓和靈魂。

"我要救他,只不過因為我不想讓他死得這麼早。"姜斷絃從未想到一個人心中的怨毒竟會有如此之深,直到他看到她的眼睛。

看到了這雙眼睛之後,有很多事姜斷絃在忽然間就全部明白了。

"你就是因夢夫人?"

"是的,我就是。"

"你知道我要殺的是丁寧?"

"是的,"因夢冷笑:"韋好客和慕容秋水只不過是兩條豬而已,憑他們也想騙過我?"她的聲音裡也充滿怨毒:"我會要他們後悔的,我會要他們把他們自己說出來的話跟他們的舌頭和那樣東西一起吞回他們的肚子裡去。"一個如此美麗高雅的女人,居然會說出這種話來,無論誰聽見都會大吃一驚。

姜斷絃盯著她看了很久,才能恢復平靜。

"你要知道,我只不過是個劊子手面已,只不過是一件殺人的工具,別人要我殺人,我非殺不可。""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就應該明白我根本就不能替你做什麼事。""我求你為我做的,當然是你一定可以做得到的事。""我能力你做什麼?"

因夢的眼波和聲音都已恢復柔美。

"姜先生,我聽人說起過你的刀法,刀在你手裡就好像變成了活的,而且有眼睛,有感覺,所以如果你要用它去削斷別人兩恨睫毛,它絕不會削斷三很,也不會只斷一恨。"她又說:"如果你要用它殺人,那個人當然必死無疑,換句話說,如果你還要留下他的一條命,那個人當然是死不了的。"姜斷絃的回答如刀截鐵釘:"人到法場,哪裡還有命。""我也知道一個人到了法場之後就無命可留了。"因夢說:"我只要你留下他的一口氣,別的事都不用你管。""一口氣?"

"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我就能讓他活下去。"因夢的聲音更溫柔:"我當然也知道,這口氣的代價一定是非常高的。"她柔柔的看著姜斷絃:"可是我一定能夠付得出來,而且一定會付給你。"姜斷絃忽然笑了。

"我相信你,你隨時都可以拿得出一筆很可觀的錢財來,你自己也可以隨時脫光衣服跳進我的澡盆。"他說:"像你這樣的女人,有誰能拒絕?"他自己回答了這個不能算是問題的問題。

"我能。"姜斷絃說:"就算天下的男人都不能拒絕你,我也是例外。"因夢也笑了,笑得極媚。

"你真的能拒絕我,我不信。"她說:"以你的刀法,以你身手,也許你真的會把錢財看作糞土,可是我呢?"她實在是個非常美的女人,不但美得讓人心動,而且美得離奇。

因為她的美就像是鑽石一樣,是可以分割成很多面的。

在某一方面來說,她是個非常脆弱的女人,美得那麼纖細,就好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一樣,連碰都不能碰,一碰就碎了。

她的手,她的腳,她的足踝,她的柔頸,都會讓人有這種感覺。

在另一方面,她又是個非常理智的,雖然美,但卻有智慧,有原則,而且堅強果斷,一下決心,就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改變。

從她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從她嘴的輪廓,都可以看得出來。

可是她的眼睛的變化又那麼多,那麼快!讓人根本就無從捉摸。

等到她完全赤裸時,她就又變成了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女人。

一個充滿了野性和慾望的女人,全身上下每~分、每一寸都彷彿在燃燒著地獄中的火焰,隨時隨刻都可以把男人活活燒死。

她的腿,她的腰,她身體的彈性,她堅挺飽滿的胸膛,都可以證明這一點。

現在她已經把這一點證明給姜斷絃看了。

看到她赤裸的嗣體,連姜斷絃都已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一年四季從不同斷的冷水浴,山野間的新鮮空氣,快馬賓士時的跳躍,靜坐時的內視調息,使得她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膚和肌肉都充滿了彈性和活力。

在她那纖柔而苗條的外貌下,藏著的是一座隨時可以讓人毀滅的火山。

姜斷絃嘆息。

"看到你之後,我才明白尤物是什麼意思了。"他忍不住要告訴她:"你就是個天生的尤物,跟你比起來,別的女人都像是發育不良的小孩。"因夢嫣然。"那麼現在你是不是已經想要我跳進你的澡盆裡?""不想。"

"你還是不想?"

"我沒法子。"姜斷絃說:"我是個天閹,"

這是男人的醜事,大多數男人死也不會說出來的,姜斷絃卻說得很輕鬆愉快。

他甚至解釋:"天閹的意思,就是說這個男人一生下來就是個太監。"因夢的眼又變了,嘆息的聲音卻很溫柔。

"姜先生,你真可憐,現在我才知道,你是多麼可憐的人。"她嘆息著說:"像你這麼可憐的人,真不如死了算了,"姜斷絃也嘆了口氣:"只可惜我總是死不掉。"八

無論是姜斷絃也好,是彭十二豆也好,都是個隨時都會死掉的人,這個世界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的腦袋。

可是直到現在,他的腦袋居然還在。

一個隨時都可能會死掉的人,居然還沒死,總不會沒有理由的。

姜斷絃躺在浴桶裡的姿勢好像比剛才還要舒服了,桶裡的水也好像比剛才更熱。

"每天早上我一醒過來就會想,今天會不會有人來殺我?如果有人來殺我,會是什麼人?會用什麼法子?他殺人的手法是不是用種特別的方式?""今天早上你也想過?"因夢問。

"每天我都一定要去想,而且要把每個細節都想得根詳細透徹。"姜斷絃說:"我時常都在想,如果有人想趁我在洗澡的時候來殺我,會用什麼法子?"他說:"在水裡下毒就是種很好的法子,趁我不在的時候先在水裡下毒,等我一進木桶,毒性就由我的毛孔中滲入,不知不覺間就要了我的命。"他間因夢:"稱說這法子好不好?""不好。"

"不好?哪一點不好?"

"你是姜斷絃,不是笨蛋,如果你在每次洗澡之前,沒有先檢查一下水裡是否有毒,現在你恐怕早已爛死在澡盆裡。"因夢嘆了口氣:"其實我也早就想過,像這一類的法子,對你根本就沒有用。"姜斷絃立刻間她:"你認為要什麼樣的法子才有用?"因夢笑了笑,就算是回答。

姜斷絃也沒有希望她會回答,很快就接著說:"如果有一個非常有魅力的女人,站在我面前脫光衣服,吸引住我的注意,又在我身後埋伏了兩、三位一流的殺手,用最犀利的武器刺殺。"他說:"這時候我赤身露體,手無寸鐵,眼睛裡看著的又是個活色生香,連太監都忍不住要多看兩眼的美人。"姜斷絃盯著因夢的眼。

"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麼能擋住他們致命的一擊。"他又間因夢:"你說這法子對我有沒有用?""有用,當然有用。"因夢淡淡的說:"只不過我也不會用。""為什麼?"

"因為這裡的地方不對。"

這個窄小木屋,只有一扇小門,四面都沒有窗子,除了這個很大風呂之外,剩下的空間很有限,既不可能被人襲入,也不可能有人埋伏。

因夢說:"我不用這種法子,因為它根本就行不通。"姜斷絃嘆了口氣:"那麼我也想不通了,你用的究竟是什麼法子?"因夢沒有回答,也不必回答了。

回答姜斷絃這個問題的是"卜"的一聲響,已經有六柄長矛穿牆而入。

從左面的牆外刺入三柄,從右面的牆外刺入三柄,六柄長矛刺穿木壁,只發出"卜"的一聲響,可見他們是在同一剎那間刺進來的。

幾乎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又是緊接著的"卜、卜"兩聲響。

這種情況就不難想象得到了。中,把身於凌空從左向右一轉,右手的刀,已從上到下切入了左邊的木壁,切入了長矛刺穿木壁處。

刀鋒劃過木壁,木屋外立刻響起三聲慘呼,三聲宛如一聲。

姜斷絃側身懸劍,以右腳蹬左壁,橫飛向右,長刀切入右壁長矛刺入處。

刀鋒劃過,屋外的慘呼聲,立刻就和剛才的慘呼聲,混合成一聲了。

他的刀快,慘呼聲長,所以六聲才會混為一聲,慘呼未絕,水簾己落,他的人也已坐回本桶。

木桶中仍有水。

長矛雖然將這個木桶刺穿六個洞,可是長矛的杆仍然嵌在洞裡,就好像六個塞子一樣,塞住了木桶上的六個洞,不許水往外流。

因夢也好像被塞子塞住了,呼吸和血液都已經被塞子塞住了,人也動不得。

姜斷絃的樣子看起來又好像很舒服了。

這個仿造"風呂"的格式做成的木桶,體積非常大,容量也極大。雖然濺出了一些水,也露出了一些水,桶中的水還是夠滿的,也夠熱。

姜斷絃眯著眼,彷彿又將睡著。

他知道他這次再睜開眼睛來的時候,絕不會再看見有人站在他面前了。

池只聽見因夢說:"我知道江湖中以前有個非常有名的名女人,連洗澡的時候都帶著武器。"——從左牆刺入的長矛,由木桶的左邊刺進去,從右牆刺入的長矛,從木桶的右邊刺進去,第一聲"卜,六柄長矛已分別從左右兩邊將木桶對穿,坐在木桶裡洗澡的人,哪裡還有命?

第二聲"卜",當然就是長矛刺入這個人身體時所發出來的了。

情況本來應該是這樣子的,姜斷絃本來應該已經在這一剎那間被刺殺在木桶裡。

可是情況卻又偏偏不是這樣子的。

長矛從牆外刺入,將要刺穿木桶時,姜斷絃的刀已在乎。

他反手抽刀。

刀鋒向外,在木桶中以一種非常奇怪的姿態,旋身一轉。

水花飛濺,矛頭俱斷,斷落在水中。

第二聲"卜",就是他揮刀斬斷矛頭時發出來的聲音,一刀削斷六柄長矛,居然也只有"卜"的一聲響。

好快的一刀。

水花飛濺,姜斷絃的人也從木桶中躍起,在珠簾般的水花姜斷絃又聽見自己說:"我知道她,她的名字叫作風四娘。""聽說她是蕭十一郎的情婦。"因夢故意用一種酸酸的聲音問:"你呢?你跟她有什麼關係?""我怎麼會跟她有關係?"

"因為你也跟她一樣,連洗澡的時候都帶著你的刀。"姜斷絃並沒有要殺因夢的意思,事實上,他已經開始有點喜歡這個女人了。

痴心的女人,不但通常都能讓男人尊敬,所以這次事件就此結束,只不過留下了六柄被砍斷的長矛,和十二隻斷落在木屋外,緊握著長矛的柄,被姜斷絃一刀砍斷的手。

這時候其實已經是三月十五的凌晨了。距離丁寧的死,已經非常接近。

這時候伴伴也仍在與鬼為伴。

所有的事看起來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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