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門的時候,韋好客正好走進去,接著,他就聽見丁寧用一種又愉快又感激的聲音說:"班沙克,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想法子救我的,可是我想不通你為什麼一直等到今天才來?"姜斷絃也想不通。
直到現在為止,丁寧還不知道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他的死既然已是無法避免,韋好客和慕容秋水為什麼還要瞞著他?
一個人在臨死之前還要被人隱瞞欺騙,豈非是件很不公平的事。
還有一點讓姜斷絃想不通的是,他對韋好客提出的條件只不過是"要讓丁寧像一個人一樣走進法場",並沒有要求他們把丁寧完全復原。
丁寧既然已必死無疑,他們為什麼還要諸葛大夫在一個快要死的人身上花費這麼多心血?
諸葛大夫為什麼肯做這種事?
這其中是不是又有什麼陰謀和秘密?丁寧既然已經要死了,死人當然不是陷害的物件,那麼這一次陰謀要陷害的是準?
五
諸葛大夫是世家子,世代都是極負盛名的儒醫,他在鐵簾子衚衕裡的這一座宅第,雖然是在兩百多年以前建造的,卻絲毫看不出一點陳;日殘破之處,讓人只覺得它的建築雄偉氣象宏大。
可惜支援這棟巨宅的大梁已經斷了。
"姜執事,小人當然知道您的身份,如果不是老爺真的有重病,怎麼會擋您的駕。"諸葛大夫的老管家對姜斷絃說:"這一點千萬要請您老人家包涵,等老爺的病一好,立刻就會到府上去回拜。"他說得不但客氣,而且誠懇,只可惜姜斷絃連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一向都很明白事理的姜斷絃,今天居然好像變得有點不講理,不管怎麼樣,都非要見諸葛一面不可,甚至還暗示那位老管家,必要時他不惜用武力硬闖。
老管家慌了,這一類的事他當然是應付不了的,在諸葛大夫家裡,出面應付這種事的通常只有一個人一諸葛的如夫人,也就是大家都稱為"二奶奶"的諸葛小仙。
諸葛小仙本來當然不姓諸葛,本來她姓什麼根本就沒有人知道,可是大家都知道八大胡同裡頭的一號紅姑娘,就是小變成了諸葛家的二奶奶。
這位二奶奶當然是位極精明厲害的角色,姜斷絃是在第三進院子中的花廳見到她的。
看到了姜斷絃的臉色,她立刻就發現這位惡客是誰也擋不住的了,所以她立刻就說。
"姜執事,如果你一定要見我們家老爺,我可以帶你去見他,我只希望你以後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把見到他之後的情況告訴別人。"這是個非常奇怪的要求,其中顯然又藏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姜斷絃雖然覺得奇怪,卻不能不答應,等到他見到諸葛大夫之後,才發現這個要求居然是非常合理的。
姜斷絃見到諸葛大夫時,他已經死了很久,連屍體都己僵硬冰冷。
每個人都要死的,死人並不奇怪,這位二奶奶為什麼要姜斷絃保守秘密?
"姜執事,我知道你是個見多識廣的人,我想你一定能看得出我們家老爺是怎麼死的?"姜斷絃當然看得出。
各式各樣的死人他都看得多了,致死的原因如果很特別,死後通常都會有特別的徵兆。
諸葛剛才看起來雖然好像很累很累的樣子,但卻絕不是累死的,他的臉已痙攣扭曲,而且呈現出一種詭秘的暗青色。
姜斷絃一眼就已看出,他是被一種極厲害的毒液所毒死的。
"我們家老爺在刑堂耽擱了九天,一回來就死了,而且是被毒死的,這件事如果傳出去,我們家上下一百多口人恐怕就沒有一個能活得下去了。"二奶奶很平靜的說:"所以我剛剛才會求姜執事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我想姜執事現在大概已經明白了我的意思。"現在姜斷絃不但已明白她的意思,而且已經對這位二奶奶開始有點佩服起來。
"諸葛大夫和刑部裡的人以前有沒有什麼恩怨?"姜斷絃間。
"沒有。"二奶奶斷然回答:"絕對沒有。"
"這次誰請他到刑堂去的?"
"本來我一直以為是刑部裡一位姓王的司官,可是後來我就知道絕不是他。""為什麼?"
"姜執事,你大概知道我們家老爺的脾氣,憑一位司官,怎麼能把他請到刑部去,而且一耽就是八九天。"二奶奶把條理說得很明白。
"現在你是不是知道是誰請他去的?"萎斷絃又間。
"是慕容公子,慕容秋水。"二奶奶說:"他要我們家老爺去救治一個犯人。""你知道這個犯人是誰?"
二奶奶遲疑著,終於承認:"我聽老爺說起過,這個人姓丁,叫丁寧,不但他自己在江湖中的名頭極大,家世也很顯赫,所以……""所以怎麼樣!"姜斷絃追問。
二奶奶又猶豫很久,才下定決心:"姜執事,我信任你,所以我才把這件事的始未都告訴你。"她說:"可是我也有些事要問你,我希望你也不要隱瞞我。""
她立即就間姜斷絃:"聽說韋好客這次是特地請你來處決一個江洋大盜的,不知道這個大盜是否就是丁寧?""是。"
"你認得他?"
"我認得。"
"他進了韋好客的雅座之後,你還有沒有見過他?"二奶奶問姜斷絃。
"我見過。"
"那麼你當然知道,這位本來很英挺的年輕人,後來已變得不成人形了,不但眼瞼被縫合,舌頭被截短,連手足四肢的關節都已軟癱。"二奶奶又間姜斷絃:"稱知道這是誰下的毒手?""是諸葛大夫?"
"是的。"二奶奶嘆了口氣:"我跟他多年夫妻,一向很瞭解他的為人!我相信他本來絕不會做這種事的,何況這位丁公子和他還有點淵源。""可是他已經做出來了。"
"雖然做了出來,卻沒有做得很絕。"二奶奶說:"每一部份他都替丁公子留了後路。"她又解釋:"他雖然縫合了丁公子的眼臉,卻沒有損傷到他的眼睛,只要用同樣精細的手術將縫線拆除,丁公子立刻就會像以前一樣看得見。"這種手術雖然複雜精細,卻不是做不到的。所以姜斷絃只間:"他的舌頭呢?""他的舌頭也沒有被截短,只不過是被摺卷之後又縫合到他的下顎去,只要拆除縫線,也立刻就可以恢復如前。"姜斷絃沒有再問丁寧的手足關節是如何復原的,如果連這兩種手術都能精確完成,別的事還有什麼是諸葛仙做不到的?
"我們老爺這麼樣做,本來就是為了日後還可以把丁公子救治復原。"二奶奶說:"可是慕容來請他的時候,他卻很不願意去!""為什麼?"
"因為他覺得這件事裡面有一點極大的可疑之處,其中必定暗藏陰謀。""哦?"
"丁公子既然已必死無疑,慕容為什麼還要在他身上花這麼多心血。"關於這一點,姜斷絃的想法是和諸葛大夫完全相同的。他只間:"諸葛大夫既然已經對這件事有了懷疑,為什麼又要去做這件事?"二奶奶嘆息:"那當然是迫不得已,一個人只要活著,總難免要去做一些自己不願做的事。"她的言詞很閃爍,其中顯然還別有隱情,對聲色一向很放縱的諸葛仙,總難免有些把柄被慕容秋水稻在乎裡,所以姜斷絃並沒有追問下去。
"諸葛大夫從刑堂回來之後,還說了些什麼?"姜斷絃問。
二奶奶神色黯然:"他一回來,就說了一句非常奇怪的活。""什麼話?"
"他要我趕快替他準備後事。好像知道自己活不長了。"二奶奶說:"然後他又再三叮嚀我,絕不能把他真正的死因說出去。"她極力控制住自己,才能使聲音保持平靜:"我想那時候他一定已經看出了慕容秋水的陰謀!""他沒有說出來?"
"沒有。"
"為什麼?"
"因為他死得太快。"
二奶奶勉強笑了笑,笑得那麼淒涼,那麼令人心酸:"不管怎麼樣,他總算死得很平靜,連一點痛苦都沒有,他這一輩子,也可以算是活得很開心,痛苦的只不過是一些現在還活著的人。"只不過人還是要活下去,該挑的擔子還是要挑起來。
"所以我們家老爺是因為暴病而死的,和慕容秋水完全沒有絲毫關係。"二奶奶說:"我只希望慕容公子也能從此忘記我們這一家人。"姜斷絃看著這個曾經在風塵中打過無數次滾的女人,態度遠比對一個世家的淑女和貴婦更尊敬。
"二奶奶。"他很誠懇的說:"諸葛家有了你,實在是一家人的運氣。"直到他離開這地方,始終都沒有看見她的眼睛裡有一顆眼淚掉下來。
這時候距離午時已很近,姜斷絃穿小路回刑部,經過一個大酒缸時,又喝了三大碗。
諸葛大夫的死使得他心裡很難受,慕容秋水做的這件事又讓他覺得有點發悶。
他一定要喝點酒來提提神,免得神思恍餾,一刀砍錯地方。
這一刀是萬萬錯不得分毫的。否則他必將痛悔一生。
六
慕容秋水這一天起得特別早,一早就在韋好客的房裡等著。
這天早上他的臉色看來比平常更蒼白,而且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連韋好客特別為他準備的一搏很難找到的葡萄酒,他都沒有碰。
這位平時連天塌下來都不在乎的貴公子,今天心裡彷彿也有件很不對勁的事,甚至已經變得開始有點暴躁起來。
幸好韋好客總算及時趕回來了,慕容秋水立刻就問他:"姜斷絃是不是已經見過了丁寧?""是的。"韋好客說:"丁寧的樣子看來好極了,誰也看不出他曾經在雅座裡待過那麼久""姜斷絃呢?"
"他還是陰陽怪氣的沉著一張臉,誰也看不出他心裡在想什麼。"韋好客說:"可是我保證他也絕對看不出這件事有什麼不對。""丁寧對你的態度如何?"
"他對我當然感激得要命,他本來就相信我們一定會想法子把他救出來的,對這件事當然更不會有絲毫懷疑。"慕容秋水笑了笑,笑容中又露出了他獨有的那種譏消之意。
"他當然不會懷疑你,你豈非一直都是他最好的朋友。"韋好客的眼神冰冷,冷冷的看著他,冷冷的間:"你難道不是他的好朋友?""但是我並沒有要把他送到法場去。"慕容秋水說:"把那很用牛筋和金絲絞成的繩子綁到他身上去的人,好像也不是我。"韋好客的臉色更陰沉,卻又偏偏帶著笑。
"不錯,這些事都是我做的,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他說:"砍酒吟詩,調絃奏曲,這一類風雅的事,才是慕容公子應該做的,要殺人,怎麼能讓你出手?""那倒一點都不假。"
慕容秋水用一種很愉快的表情看著他那雙修長潔白的手,悠然道:"我這雙手上,的確從來都沒有染到過一點血腥。""你當然也不會去見丁寧。"
慕容秋水嘆了口氣,神色又變得很黯淡:"相見真如不見,見了也只不過唯有徒亂人意而已,又何必會見?""有理,"韋好客也淡淡的說:"你說的話為什麼總是有道理的。"慕容秋水大笑,用一種非常優雅的手式,為自己斟了杯酒對空舉杯,一飲而盡。
"丁寧,你要記住,你的大好頭顱,是被姜斷絃的手中刀砍落的,關於這一點,我保證他絕對推託不了。"慕容說:"我也可以保證,我一定很快就會讓了老伯和伯母知道這件事,所以姜斷絃的死期當然也不遠了。"江湖中人,含毗必報,戰敗之辱,更必報不可,姜斷絃要殺丁寧,絕對是天經地義的事。
優勝劣敗,勝者生,敗者死,這本來就是江湖人一向奉行不渝的規則。就算死者的親人朋友要報仇,也不會牽連到第三者。
可是丁寧死的時候如果已經是個受盡了百般折磨,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殘廢,情況就不同了。
在那種情況下,要替丁寧報仇的人,要找的就不是操刀的劊子手,而是把丁寧折磨夠了才送去挨刀的人,追根究底,那麼因夢、韋好客、慕容秋水都脫不了關係。
所以丁寧一定先被治癒,絕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他曾經遭受過一段非人的經歷。也不是被人綁上法場的。
這一段日子裡發生的事,一定要被全部抹煞,就好像根本沒有發生過。
那麼丁寧的死,就只不過是他和姜斷絃私人之間的恩怨了。
一戰決生死,生死俱無話說。
這個計劃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保密,絕對保密。
幸好知道這秘密的人並不多,除了因夢、韋好客、慕容秋水外,只有諸葛大夫。
因夢當然不會說,韋好客和慕容秋水當然更不會說。
所以諸葛大夫就非死不可了。
為了捲入一件漩渦而被人殺死滅口的人,他絕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丁寧絕不會白死的,要替他復仇的人,絕對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多得多。被他們追殺尋仇的人,上天入地都休想逃得過。
所以萎斷絃一刀砍落丁寧頭顱時,就等於已經判了自己的死刑。
一石兩鳥,兩個人都死定了,誰也不會把他們的死和慕容、因夢、好客牽涉到一起。
這一點才是這個計劃中最巧妙之處。
午時,日正當中,無論誰都不會期望再有奇蹟出現了。
這時候丁寧已到了法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