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以前的了寧是個多麼可怕的刀手,現在恐怕連三、兩個衛士就可以制他的死命。"有這位監斬官在法場上,也沒有人能把他救走……
這時候了寧已經轉過身面對著他,眼中帶著種說不出的譏消輕視之意,姜斷絃當然明白他心裡的想法,卻假裝看不出。
兩個人冷冷的互相凝視著,過了很久,丁寧才開口,聲音裡也帶著同樣的輕視和譏消。
"彭先生,這一次你總算如願以償。"丁寧說:"這一次我好像已必將死在你的刀下。""是的,"姜斷絃的臉上毫無表情:"好像是這樣子的。""不管怎麼樣,能死在你的刀下,也算我平生一快。"了寧淡淡的說:"那至少總比被一個廚子用菜刀砍死的好。"姜斷絃好像還是完全聽不出他話中的譏刺,只告訴他:"無論你要說什麼都無妨,我一定會等到你的話說完了才出手。"。
丁寧笑了:"這是不是你對我的恩惠?"
姜斷絃居然承認:"是的,這的確是件恩惠,我一向很少如此待人。"他的神情冷酷而嚴肅:"我一生從來不願施恩給別人。"丁寧忽然問:"如果你欠別人的呢?你還不還?"姜斷絃沉默。
有些話根本不必回答,沉默已經是最好的答覆。
"你既然不願意別人欠你,當然也不願意欠人,對於這一點,我·一直深信不疑。"丁寧說:"所以我現在才會要求一件事,就正如我也曾經答應過你的要求,為你做過一件事。""你要我做什麼?"."我知道犯人受刑,都要跪下,可是我要你為我破例一次。"丁寧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無論死活,我都不願跪下。"他說:"要死我也要站著死。"姜斷絃本來已經很陰暗的臉上,彷彿又多了重陰霆,過了很久才能開口說話,只說了三個字:"我無權。""我知道你無權做此決定,不管你平時是個什麼樣的人,此時此刻,你只不過是個劊子手而已,除了揮刀殺人外,無權做任何決定。"這一次丁寧的活中並沒有譏消之意,只不過在述說一件事實,姜斷絃眼中反而有了一抹極難覺察的痛苦之色,彷彿有尖針刺心。
"所以我剛才已經問過監斬官,他已經把這件事授權於你。"丁寧盯著姜斷絃:"我相信你並不一定要殺一個跪青的人,也不一定要我跪著才肯揮刀。"他的眼睛裡忽然充滿了期望:"這是我最後的要求。"我相信你一定會答應的。
姜斷絃沒有回答這句話,目光忽然越過了丁寧的肩,直視那位監斬官。
"風眼"的厲眼也正在直視著他。
兩個人都已明白對方對自己的瞭解也和自己對他的瞭解同樣深刻。
先說話的是監斬官:"刑部總執事姜斷絃,五十四歲,祖籍大名府,寄籍西皇城,接受大小差使一向稱職,現宮從五品,領御前帶刀護衛缺。"他問姜斷絃:"對不對?""對。"
"這是你在官方的履歷,我對你這個人知道的當然還要多一點。""哦?"
"我們好像還曾經見過一次。"
"是的。"姜斷絃終於說:"七年前,我們曾經在巴山的迴風山莊舞柳閣見過一次。"監斬官眼中露出一股冷酷慘厲的笑意:"想不到你對這件事也記得這麼清楚。"姜斷絃眼中也有同樣的笑意。
"想不到那一次你已經注意到我。"
"那一次你一齣現在人叢中,我就已注意到你,而且很快就認出了你的來歷。"監斬官說:"我相信你一定也很快就認出了我。""怎見得?"
"因為那一次你本來是要去對付顧道人的,你好像決心不讓他接掌巴山的門戶,可是你看見我之後,很快的就從人叢中消失了。"姜斷絃陰沉沉的笑了笑。
"不錯,我的確是因為認出了你才退走的,因為我沒有對付你的把握。"姜斷絃說:"我也不想結下你這樣的大敵強仇。""我明白你的意思。"監斬官說:"站在你敵對的一方,也同樣不是件愉快的事。""我承認。"
"幸好我們今天是站在同一邊的。"監斬官說:"做你的朋友實在比做你的對頭愉快多了。""是的,我的看法也一樣。"
姜斷絃冷冷的看著這位監斬官,用一種出奇冷淡的聲音說:"只可惜我們永遠不會是朋友。"六
金搏已將飲盡,慕容秋水也已有了幾分酒意,帶著微笑向韋好客舉杯。
"韋先生,我算的事是不是全部算對了,你是不是應該敬我一杯?"韋好客沒有敬他的酒,眼中卻有了敬意。
慕容秋水大笑:"我知道你是佩服我的,因為你根本就不能不佩服我,連我都不能不佩服我自己。"他得意不是沒有理由的。
"我算準風眼和姜斷絃是天生的對頭,我也算準了丁寧一定不肯跪下來挨刀。"他間韋好客:"你看我是不是都算準了。"等一下寧一定要站著死,他的屍首送回去時,他的親人朋友才會認為他是被姜斷絃刺殺的,而不是授命執刑。
這其中當然有很大的分別,沒有人會去找一個執刑的劊子手報仇。
站著死和跪著死當然也有很大的分別,從刀鋒砍入的方向和傷口的角度上都可以看得出來。
慕容秋水的確把這個計劃中每一個細節都算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空閒的時候大多,所以才會有那麼縝密的思想。
不管怎麼樣,韋好客對他實在是不能不佩服,卻故意裝得很冷淡的說:"你還是算錯了一件事。""哪件事?"
"你算準花景因夢今天一定會來,所以才特地把風眼找來對付她。""不錯。"慕容秋水說:"沒有人能比風眼更瞭解因夢,除了他之外,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對付這個難纏的女人了,老實說連我都對付不了她。"慕容嘆著氣說:"我簡直有點怕她,"韋好客間慕容:"你是不是也說過如果因夢要來誰也阻止不了,如果她來了誰也找不到?""是的。"慕容說:"可是隻要她一來,就逃不過風眼的掌心,就算天下沒有別人能夠找到她的行蹤,風眼還是可以找得到。""如果你說得沒錯,你就錯了。
這是句很難聽得懂的話,所以韋好客又解釋:"你算準她要來的,只要她一來,風眼就會知道,可是風眼根本沒有發現她的蹤影,可見她根本沒有來,所以你就錯了。"他居然還要補充:"如果她來了而沒有被風眼發現,你也~佯錯了。"慕容秋水忽然像得了急病一樣,開始呻吟了起來,而且用雙手抱住腦袋,好像頭痛得要命。
這倒並不完全是假裝出來的,聽到韋好客這些話還能夠不頭痛的人實在不多。
這些話說的簡直像繞口令。
"韋先生,我錯了,我承認我錯了,你能不能饒了我,能不能不要讓我再頭痛?"韋好客的確是個讓人頭痛的人,慕容真的對他很頭痛,可是和現在剛出現的一個人比起來,韋好客只不過是個乖寶寶而已。
這個人當然就是花景因夢。
她沒有去法場,卻出現在這裡,忽然間就像是一個白色幽靈出現了。
七
刀出鞘。
烏亮的刀鋒,漆黑的刀柄,刀環上沒有系血紅的刀衣,雖然缺少了一股威風和標勁,卻多了一股沉重肅殺之意。
姜斷絃反把握刀,正視丁寧。
丁寧並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姜斷絃雙臂環抱,刀鋒平舉向上,法場上聲巨不聞,連風聲都彷彿也已和人的呼吸一起停止。
春寒料峭,無風時比有風時更冷,姜斷絃的眼睛像是釘子,盯住了了寧,聲音也像是釘於,如敲釘入石般說出了三個字。
"請轉身,"
一轉身刀鋒就要推出,一轉身人頭就要落地,一轉身間,就是水恆。
丁寧沒有轉身,他並不怕面對死亡,只不過他還要問姜斷絃一句話。
"你為什麼要我轉身?"丁寧問:"難道你面對著我就不敢殺我?"姜斷絃再次沉默。
受命執行,犯人面朝天廷下跪,劊子手手起刀落,眼見人尖滾地,心裡非但毫無歉疚,甚至連上點感覺都沒有。
對他來說這種事只不過是件必須執行的任務,一種謀生的職業和技能而已,就好像一個屠夫每天都要宰殺豬大牛羊一樣。
高手相爭,決生死勝負於剎那之間,憑一時之意氣仗三尺之青鋒,勝者生,敗者死,生榮死悲懼無怨言。
眼看著對方死於刀下,心裡或許會有一點兔死狐悲的飭感,但是很快就會被勝利的光榮和刺激所替代,有時候甚至還會有一點殘暴的快感。
這種感覺也是無法避免的,這本來就是人類本性中"惡"的一面。
對江湖中人說來,一劍單騎,快意思仇,無求於人,無愧於心,就是真正的男兒本色。
可是要你去殺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人,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這種事是大多數人都做不出的。
就算這個人是你非殺不可的人,和你有數不清的新仇舊恨,在他眼睜睜的看著你,毫無逃避掙扎反抗的餘地時,你怎麼能動你的刀?
姜斷絃沉默。
他沉默,只不過說他既沒有言語,也沒有出聲,並不是說他沒有動。
他的動作根本不需要言語,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音,尤其是在他動刀的時候。
他的刀揮出時,非但無聲,甚至無形無影。
非但無聲無形無影,而且無命。
一一一刀在手,對方的性命已經危如懸絲,一刀揮出,哪裡還有命在。
現在姜斷絃已經動了他的刀。
這時候正是三月十五的午時三刻。
春雪初落,天氣晴朗而於冷,這一天真是殺人的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