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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冬筍燒雞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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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門是空的。

慕容秋水沒有動,連指尖都沒有動,連眼睛都沒有眨。

他就這樣動也不動的站著,看著姜斷絃揮刀,看著姜斷絃發現自己一刀落空時眼中忽然湧出的那種死黑色,就好像一隻猛獸忽然發現自己落入陷阱時的那種眼色一樣。

一一當他一刀砍斷別人的頭顱時,他有沒有去看那個人的眼色?

慕容嘆息。

"姜先生,你平生揮刀,從未失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頭斷在你的刀下,你有沒有歡喜過?"慕容說:"如今你的刀只不過落空了一次,你又何必如此愁苦?"姜斷絃凝視著自己手裡的刀,忽然反腕揮刀,割向自己後頸的大血管。

"叮"的一聲響,火花四濺,他手裡的刀竟然也被擊落。

慕容秋水的眼神如秋水。

"姜先生,你不該這麼樣做的,我勸你還是趕快走吧。""你……你要我走?"

"是的。"慕容說:"因為你要死,也不該死在這裡。""為什麼?"

"你知不知道,大象臨死之前,總是會先去找一個埋屍藏骨之處,因為它珍惜它的牙,死後也不願被人毀損。"慕容說:"姜先生,你的名聲豈非也正如象的牙=樣,難道你要讓它在你死後被人羞侮?"姜斷絃面如死灰,腳步已開始往後退。

花景因夢嘆了口氣。

"姜先生,你不要恨我不出手助你,此時此刻,我出手也沒有用的。"她說:"而且不管慕容秋水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說的話,實在有點道理。"直等到姜斷絃這個人完全消失在死灰色的黑暗中,花景因夢才轉身面對慕容:"你這個人說的話雖然常常很有道理,做出來的事卻常常全無道理。""哦?"

"你為什麼就這樣讓姜斷絃走了?"

"因為他已經是個死人。"

"至少現在他還沒有死。"

慕容秋水笑了笑,"中了我親手下的毒,如果沒有我親手與解,世上有誰能活過三個時辰?"花景因夢又在嘆息!

"大概不會有了。"因夢說:"男人們常常喜歡說,天下最毒婦人心,有些女人的心腸,往往比蛇蠍還毒,我看這些男士們實在太謙虛了,一個男人的心狠起來,十個女人也比不上。"慕容在笑。"不管怎麼樣,謙虛總是種美德,能謙虛一點總是好的。""你配出來的毒藥,除了你自己之外,真的沒有別人可救?"因夢問。

"大概是真的。"慕容說:一如果你不信,不妨試試。""我信。"因夢說"你應該知道,你說的活,每個字我都相信的。"她的笑靨忽然又變得高雅如蘭豔麗如海棠,"我說的話,你信不信呢?"她反問慕容。

"那就要看你說的是什麼了?"

"如果我說,我配的毒藥,除了我自己之外,天下也別無他人能解。"花景因夢問:"你信不信?"她是用一種非常誠懇的口氣問出這句話的,可是就在這一一瞬間,纂容秋水的瞳孔卻突然收縮。

這時候,姜斷絃已倒下去。

他倒廠去的時候,眼前已經只剩下一片死黑,別的全部沒有了。

這時候正是夜色最深的時候,在慕容秋水忽然收縮了的瞳孔最深處,那種黑暗,都已經不是夜色可以比擬的了。

那種黑色,已經不是人類任何一種言語文字所能形容。

那種黑色、已經是死黑,就好像萎斷絃忽然發現他的刀已非他的刀時,眼中忽然湧出的那種死黑色一樣。

那種黑色,就好像姜斷絃的刀鋒砍斷別人頭顱時,那個人眼中的顏色一樣。

一個人只有在知道自己已經接近死亡時,眼中才會有這種顏色。

現在慕容秋水的眼睛裡,為什麼也有了這種顏色?"這是不是因為他知道花景因夢太瞭解他,他也太瞭解花景因夢。

花景因夢的笑靨依舊燦爛如花。

"慕容秋水,我們是老朋友,是好朋友,你知道我一向是最關心你的,你的臉色為什麼會忽然變得這麼難看了呢?"她問慕容:"你是不是忽然生病了,是不是忽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舒服?還是忽然想起什麼讓你覺得悲傷悔痛的往事?"慕容秋水的笑容雖然已經沒有他獨特的風格廠一一可是他仍然笑了笑;"我這一生中,唯一我悲傷悔恨的事,就是認識了你。""你這個人真是太沒良心了,而且記憶力太差。"因夢悠悠的說:"我還記得你以前曾經對我說過,你這一生中最歡喜高興的事,就是認識了我。""這些話我並沒有忘記。"

"那麼你也應該記得,我們曾經在一起渡過了多少快樂日子。""我當然記得。"

"那麼你還有什麼悲傷悔恨的?"

因夢是個非常聰明,非常"懂"的女人,所以她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你悔恨,是不是隻因為我在那段日子裡,對你瞭解得太多了。"慕容無語。

"就因為我對你瞭解得太多,也太深,所以你無論要做什麼事,我都可以預料得到。"因夢說:"你是個多變的男人,在不同的情況下,你所做的事,也是完全不同的。"她又強調:"可是不管在哪種情況下,你要做的事,我都可以預料得到。"慕容居然沒有抗辯。

"譬如說,如果你忽然發覺你已落入了一個陷阱的時候,你會怎麼做呢?"因夢說:"你當然不會束手就縛的,更不會甘心就死。"她說:"就是你明明知道情況已經糟透了,你還是會想盡一切方法來掙扎求生。"慕容承認——

只有死人才會放棄求生的願望。

"所以我就問自己,在今天這種情況下,當你忽然發現你已經落入我們的陷阱中時,你會怎麼做呢?"因夢說:"你當然要想法子利用這個地方每一樣東西來作為你求生的工具。""是的。"慕容說:"一走進這個陷阱,我就已經把這個地方的每一樣東西都觀察得非常仔細了。""我也是這麼想,"因夢說:"所以在你還沒有走進來之前,我已經替你把這個地方每一樣東西都觀察過一遍。"她說:"我一定要先看清楚,這地方有些什麼東西可以幫助你脫離死境,求一條生路,"因夢說:"我一定要先把你所有的生路全部斷絕。""我明白。"慕容秋水苦笑:"其實我早就應該明白,你的作風一向都是這樣子的。"可是這裡只不過是一個廚房而已,一個和普通人家並沒有什麼兩樣的廚房。

一個普通人家的廚房裡,有些什麼東西呢?——

一個爐灶,一個煙囪,爐灶旁堆著的一些木炭柴煤。有火,當然要有水,一個水缸,一個水勺,當然都是免不了的,水缸裡,當然還要有水。

一一除了水缸外,當然還要有米缸。沒有米,怎麼樣煮飯?沒有飯的廚房,怎麼能算是一個廚房?——

除了水缸米缸之外,還要有什麼缸呢?

答案是:至少還要有兩種缸。

一種是醬缸,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醬缸,醬著各式各樣不同的菜料漬物,在大家都不願意出門的時候,坐在廚房,看著這些大大小小的醬缸,心中通常會感覺到一種很豐富的滿足。

一種不虞飢餓匱乏的滿足。

還有一種缸,當然是酒缸。

炒菜,需要料酒,料酒可以避腥、除羶,增加魚肉的鮮味。

不但炒、煮、烹、燉、煎、炸、偎、蒸、烤、烘、燻、熬、焙,都需要料酒的。

廚房裡怎麼能沒有酒缸,

何況,有些男人,根本就不曾走進一個沒有酒缸的廚房。

一個沒有酒缸的廚房,就像是一個沒有嘴的女人一樣,有時候,你雖然會覺得"她"也有好處,因為"她"可以讓你避免誘惑,免於醉,免於荒亂,甚至還不會開口說話咯嚏。

可是,如果你是一個男人,你會不會喜歡一個沒有嘴的女人呢?

除了缸之外,廚房裡當然還要有一些別的要開口的東西。刀,也是要開口的,菜刀也一樣。

不開口的刀,怎麼能割雞頭砍鴨頭剝骨頭切菜頭剖魚頭去蔥頭斬羊頭。

此七頭不斷,這個廚房還能燒什麼菜?

刀要開口才利,缸要開口才是缸。

可是廚房裡還有一些別的東西是不能開口的——

油瓶、醬瓶、醋瓶、糖罐、鹽罐、辣椒罐,都是不能開口的。

瓶瓶罐罐本來就是不能開口開口就變壞了——

女人們是不是也應該學習學習這些瓶瓶罐罐?

燉菜的砂鍋,偎菜的瓦鍋,炒菜的鐵鍋,平常都清洗得乾乾淨淨,把鍋涼在一邊把鍋蓋"涼"在另外一邊,"涼"得清清爽爽~一這是"開口"的時候。

可是等到砂鍋裡有了魚頭、白菜、豆腐、肉丸、燻鴨的時候,瓦鍋裡有廠龜翅、燕窩、鮑匈、乾貝嘰的時候,就要把鍋蓋"悶"得嚴絲合縫,密不透氣了。

花景因夢說:"廚房裡當然還有鍋鏟、湯構、砧板、和杯盤、碗、筷。"她說:"有些人家的廚房裡還供著灶神爺,一年四季昏火不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慕容秋水說:"我真該到我家的廚房裡去看看,他們有沒有供一位灶神爺,""就算有,也沒有用。"因夢說:"你的平安,是灶神爺保不了的。""哦?"

"灶神爺是個小神,你卻是位貴人,"因夢說:"它怎麼能管得了你的事?""有理!"

"如果連灶神爺都保不廠你的平安,那些鍋子、碗子、瓶子、罐子當然更管不了。"慕容秋水嘆了口氣:"我又不能把自己變成一隻蟑螂躲到罐子裡去。""那些刀好像也幫不了你什麼忙,"花景因夢說:"因為這個廚房裡雖然有八、九把刀,卻沒有一把刀能比得上姜先生的,""就算把那些刀都加起來,恐怕也比不上姜先生那把刀上的一個缺隊""所以我就要動腦筋想了。"

"想什麼?"

"想一個聰明絕頂的慕容秋水;忽然發現自己落入一個陷餅時,應該利用什麼來救自己,"因夢說:"我當然也要想,這個廚房裡有些什麼東西能夠救得了慕容秋水。""你想出來了沒有?"

"當然想出來了。"

花景因夢說:"眼力洞悉秋毫,絕不會錯過任何一點有利機會,對毒藥的研究之深,甚至比當年的宗大國手對圍棋研究得更透徹。"她說:"像這麼樣一個人,到了一個有一鍋春筍燒雞和半罈好酒的廚房裡,如果他沒有想到利用這鍋雞和這壇酒,那麼這個人是個什麼樣的人?"慕容苦笑:"不管這個人是個什麼樣的人,至少總不會是慕容秋水。""非但不會是慕容秋水,根本就不能算是一個人。"因夢說:"如果我想不到這一點,我也不能算是一個人了。""我承認。"慕容又嘆息,"你不但是人,而巨是個人精。""那麼我問你,做人精如果算準了你要做什麼事,這個人精是不是就應該先發制人?""是的。"

"如果你是這個人精,你會怎麼做?"

慕容想也不想就回答:"我當然會先在那鍋雞或者那壇酒裡下一點毒,"他說:"因為那個白痴慕容如果要誘人中他的毒,他自己一定先把那鍋有毒的雞酒吃一點的。""自己先故意上些當,然後讓別人上同樣的當。"因夢說:"在古往今來的騙術史上,這本來就是種很古老也很有效的法子。""所以那個笨蛋才會上當。"

"結果呢?"

"結果是一個笨蛋和一個白痴都上當了,"慕容秋水說:"笨蛋將先上當,白痴慕容後上當。""然後呢?"

"然後,"慕容秋水長嘆:"笨蛋先死,白痴後亡,還有什麼然後。"花景因夢笑了。

她一直在不停的笑,一直笑個不停,就像有一個人將一把刀架在她的咽喉上,強迫她笑,非笑不可,否則就要將她的咽喉割斷。

她的笑聲聽起來就是這樣子的。

一一一個剛做了那麼多得意事的女人,怎麼會有這種笑聲?

被害的慕容秋水神清反而又變得優雅而從容起來,甚至又在享用他的雞酒。

毒煞人的雞酒。

花景因夢連笑聲都已快被割斷了。慕容秋水從從容容的用他手裡誰也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的銀筷挾了一塊雞,放在嘴裡,細細品味,慢慢咀嚼,然後再用一種很幽閒的聲音問花景因夢:"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慕容問:"你是不是在奇怪我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毒發倒地?""我本來的確有一點奇怪,"因夢說:"可是現在我已經不奇怪了。""為什麼?"

"因為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什麼事?"

"解毒術,"因夢:"無藥無方,歸真返噗,片刻之間,其毒自解。"慕容微笑,笑得很保守,可是又恢復了那種貴族的驕氣。

"這只不過是江湖中的一種傳說而已,想不到你居然也聽說過,而且居然相信。""這不是傳說,更不是江湖間的傳說。"因夢說:"這是秘密流傳在貴族間的一種避死術,而且是極當權的貴族。""哦?"

"有些貴族大臣被皇帝以毒藥賜死——當著內侍飲下皇帝御賜的毒藥後,還能夠活下去。就因為他們在某一個不知年的朝代,某一個不知名的海島上,以五百名童貞女,五萬斤千足金,五十萬石香梗米,換得了這種神秘而又神奇的避死解毒術。""哦?"

"據說當時參與這件事的,只有三家人,而且只傳嫡子。"花景因夢說:"當今天下有這種資格的,大概也只有三五人而已。"她說:"你當然是其中之一。"

慕容又笑:"聽起來這實在已經不像是傳說,簡直已經像是神話了。""其實我早就應該想到這一點了。"因夢說:"我根本不該給你說話的機會,根本不應該給你任何機會拖延時間,讓你施展你的解毒術。"她忍不住嘆息:"我這一生中,做得最錯的恐怕就是這件事。""你又錯了,"慕容秋水笑容溫和:"你做得最錯的,絕不是這件事。""那麼我做得最錯的是哪件事?"

慕容不回答,只笑,就在這時候,木屋外面忽然響起"奪、奪、奪、奪。"一連串聲音,大多數人都應該聽得出這是幾十幾百個鐵鈞子釘入木板裡的聲音。

這個廚房就是用木板搭成的。

花景因夢既然已經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但卻仍然聲色不動,仍然問慕容:"我究竟做錯了什麼,"慕容終於回答:"你做得最錯的一件事,就是你根本不該相信解毒術。""為什麼?"

"因為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解毒術。"慕容秋水悠然道:"解毒術只不過是我們三家人故意製造出的一種傳說,在情況危急時用來騙人的。"他笑得更得意:"現在無疑就是情況非常危急的時候,可是我自己絕不能提醒你這一點,我只希望你也聽見過這個傳說,而且能夠在這種情況下及時想起來。"花景因夢用一根春蔥般的手指,輕輕的攏起了耳邊一絡凌亂的鬚髮。

她的臉色已蒼白如紙。

因為現在她已經明白了,她已經給了慕容秋水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她本來不惜犧牲一切之不擇一切手段一一為的只是要這個人的命。

可是現在她卻給了他一個活命的機會一一她給了他時間。

一一如果慕容秋水能夠活下去,花景因夢怎麼還能活得下去?

慕容秋水當然應該覺得很愉快。因為他自己知道,這個機會並不是花景因夢給他的,而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非常成功的演出了一齣戲——

從失望、絕望、悔恨,演到一個忽然的轉變,變為得意而驕做,在矜持保守問有意無意顯露出的得意與驕做。

他的演出幾乎可以說是完美無暇的,所以才能讓花景因夢先相信他已絕望求死,忽然又認為他已經用一種神秘而神奇的方法解去了自己的毒。

所以她就在不知不覺間被他將時間拖延——

在這種情況下,每一點時間,都是一個活命的機會,就好像沙漠中的一滴水。

現在,他已爭取到足夠的時間了,他一定要讓世人知道,慕容秋水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敗。

花景因夢看著她面前這個氣質高雅笑容溫和風度也無暇可擊的人,就好像一個倔強的少女在看著一個把她遺棄了的清人一樣。也不知道是該恨他?還是該愛他?也不知道該輕視他?還是該尊敬他、佩服他,她只恨自己,為什麼永遠不能瞭解這個人。

就算世上所有的男人都被她踩在腳下,但是她卻好像永遠都要被這個男人踩在腳下。

因為她已經發現,這個男人根本就從來沒有愛過她。

然後她又發現了一點更重要的事——她也從來沒有愛過這個男人。

沒有愛,也就沒有恨。

如果男女之間既無愛也無恨,那麼還有什麼呢?——

如果兩個絕頂高手之間,既無友情,也無仇恨,那麼他們之間有的是什麼呢?

這種情感是很難解釋的,如果你沒有到達那種境界,你就永遠無法瞭解。

所以現在花景因夢只問慕容。

"你是不是已經中了我的毒?"

慕容說:"是。"

"如果你沒有解毒術,你怎麼能解我的毒?"

"我雖然沒有解毒的術,可是我有解毒的藥,"慕容秋水說。"只不過解毒的藥是要時間等的。""現在你是不是已經等到了,"

"是,"

慕容秋水說:"我很少單身出來,可是我每次單身出來,不管在任何情況下,韋好客都有法子在最短的時間裡把我找到。"他在一種非常愉快的情況下放意嘆了口氣。

"韋好客雖然不是個很好的賭徒,在找人這方面,他卻是專家。""我知道。"花景因夢說:"我也知道他現在一定已找來了。""好像已經來了。"

"那麼這間廚房是不是很快就會飛走。"因夢問:"大概是的。"一問廚房怎麼會忽然飛走?

廚房沒有腳,也沒有翅膀。

廚房既不會走,也不會飛,天下絕沒有任何人能看見一個會飛會走的廚房。

可是這個廚房卻飛走了。片片飛走了——

片木板,一個鋼鉤,一條繩子,一隻強而有力的手,一個行動敏捷的人。

如果說,這間廚房是用一百九十六塊六尺長兩尺寬的木板搭成的。

如果說,外面忽然來了一百九十六個行動敏捷的人,每個人都有一雙強而有力的手,每隻手上都有一隻鋼鉤,每個鋼鉤都釘入一塊木塊。

如果有一個發號施令的人,在適當的時機中,作一個手勢。

命令一下,鋼鉤拉起,木板當然也跟著鋼鉤飛了出去。一九六鋼鉤,一九六木板。

那麼這間廚房是不是就好像忽然飛了出去一樣、忽然間就消失無影。

這並不是件荒唐離奇的事。

這一類的事不但早就發生過,有經驗的人也可以在事先就預料得到。

只不過在這種事忽然間發生了的時候,仍然有一種震懾人心的力量,可以令人震驚窒息。

花景因夢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子的。

在聽到那一連串爆竹般的"奪奪"聲時,她就已想像到這是怎麼樣一回事了。

可是在這件事真的發生時,她還是覺得一陣空前未有的震驚。

一一一間屋子忽然不見了,一個本來站在一間屋子裡的人,忽然發現自己就好像在做一個噩夢一樣。

因為他已經不在一個屋子裡,忽然間就已經到了一個荒惡兇險、惡獸環伺的空曠中。

這種感覺,就好像一個穿戴得整整齊齊的名門淑女,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變成完全赤裸的,而且有幾首雙惡獸般的男人眼睛在盯著她。

花景因夢現在的感覺就是這樣子的——

手用力,繩索拉緊,鋼鈞扯動,木板飛出,廚房忽然不見了。

滿天滿地的黑暗,忽然像是一面網一樣,網住了她。

鋼鉤已帶著木板飛入黑暗,黑暗中已出現了無數點寒星般閃亮的箭厥。

每一個箭厥,都像是一隻獨眼食人獸的眼睛,在盯著花景因夢。

奇怪的是,這時倒下的卻不是她,而是慕容秋水。

就在他倒下去的時候,黑暗中已經出現了一張由四個人抬來的軟椅。

如果你認得抬著這張軟椅的四個人,你一定又會大吃一驚,因為他們縱然不能算是江湖中的一流輕功高手,至少也已很接近。

斜倚在這張軟椅上的人,當然就是已經輸掉了一條腿的韋好客。

慕容秋水開始要倒下去的時候,這張像四川"滑竿"一樣被抬來的軟椅從黑暗中出現,距離他還有三五十丈。

可是慕容秋水還沒有倒在地上的時候,這張軟椅已經到了他面前。

軟椅上的韋好客,已經伸出了一隻手,挽住了慕容及時剛伸出來的手。

一一這種情況就好像一個剛從高樓失足的人,忽然被一隻及時伸出的朋友的手挽住了一樣。

韋好客雖然少了一條腿,卻還有手。

他的另一隻手上,已經握住了一把丹藥,

慕容張口,韋好客伸手,就在這一瞬間,他手裡的丹藥已經到了慕容嘴裡。

這時候慕容的情況已經非常危急了,呼吸已急促,咽喉和胸口的肌肉也已開始抽緊麻痺,甚至已經逐漸僵硬,就好像已經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扼住了,連一口氣都無法再咽得下去,怎麼還能吞得下藥。

一一有根多中了毒的人就是這樣死的,解藥雖然已及時送來,他卻已沒法子吞下去,已經因窒息而死。

一一死於火窟中的人也有很多並不是被火燒死的,也是因煙燻窒息而死。

可是這種藥一到人的嘴裡,就好像春雪到了暖水中一樣,立刻就溶化了,立刻就滲入了這個人唾液中,滲入了這個人的毛孔。

這種解藥,無疑就是針對這一點而研究出來的,而且已經解破了這個死結。

最重要的一點是,這種解藥現在已經及時送來了,而且已經及時送入了慕容秋水的嘴。

所以現在他還活著,而且還可以繼續活下去。

現在花景因夢也還沒有死,可是她還能活多久呢?

就算她還能繼續活下去,又是種什麼滋味?

她沒有想。

她的臉是蒼白的,既無血色/亦無表情,慕容的臉居然也跟她一樣。

因為他曾經輸過,現在也輸了。

他們兩個人都是輸家。

現在韋好客終於又面對花景因夢了,只不過這一次的情況已經和上一次完全不同。

他們兩個人心裡都明白這一點。因夢尤其明白。

韋好客用一種冷漠得幾乎像是密冬曙色般的眼色看著她,冷冷淡淡的說:"花夫人,你好嗎?"他說:"其實我用不著問你的,因為你一向都很好。""為什麼?"

"因為你一向都是贏家。"

花景因夢笑了笑:"韋先生,想不到你也是一個愛說笑的人。""愛說笑?"韋好容忍不住問:"我愛說笑?"

他當然難免驚奇,這個世界上絕沒有一個人會覺得韋好客是個愛說笑的人。

可是花景因夢卻偏偏要這麼說:"如果你不是個愛說笑的人,怎麼能用贏家來稱呼一個人?"因夢說:"你也應該知道,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贏家。""是的。"

韋好客眼中彷彿也有了種很深沉的悲哀,一種人類共有的悲哀。

"每個人都是輸家,"他說:"一個人只要還活著,總難免會做輸家。""是的。"因夢說:"我的意思就是這樣子的,所以我也明白你的意思。""哦!"

"你輸給我一次,你當然希望我也輸給你一次。"因夢問韋好客:"現在你是不是又要跟我再賭一次?"韋好客沒有回答,卻反問:"現在丁寧是不是已經落在你手裡?"答案當然是肯定的,所以韋好客用不著等她的因答,又問:"如果我要你把他的下落告訴我,你肯不肯說?"韋先生說:"我敢打賭,你絕不肯說的。""你真的敢賭?"因夢問:"你賭什麼?"

"不論我賭什麼,你都不肯說。"

"可是你至少應該告訴我,你準備怎麼賭?要賭什麼?"韋好客的眼色更冷漠,冷得就像是針尖上的那一點寒芒。

"好,我告訴你,如果我輸了,我不但立刻讓你走,而已還可以讓你把我的兩隻手也帶走。"韋好客說:"你應該知道我一向賭得很硬,從不會賴。""如果我輸了,你是不是也要留下我兩條腿?""是的,"

花景因夢嘆了口氣:"這麼樣的賭注,實在是太大了一點。""不錯,是大了一點。"韋好客說:"可是我們已經這麼樣賭過一次。""那一次我有把握。"

"我知道你有把握,我當然知道。"韋好客淡淡的說:"如果沒有把握,你怎麼會下那麼大的注,""這一次你下這麼大的注,是不是也跟我一樣有把握?"韋好客看著自己一條空空的褲管,冷漠的眼神中忽然露出一種說不出的痠痛和尖削。

"我已經少了一條腿了。"他說:"一個已經把腿輸掉的人,不是應該賭得比較精明慎重一點?""應該是的,"花景因夢:"如果我是你,我也不會再賭是沒有絕對把握的事了。"她盯著韋好客:"我只不過有一點不懂而已。""你不懂什麼?"

"我不懂你為什麼有把握?"花景因夢說:"我不懂你憑什麼認為我寧願輸掉自己一雙腿,而不願把丁寧的下落說出來。""其實你應該懂的。"

"哦。"

"現在我只問你,你賭不賭?"

"我能不能不賭?"

"不能。"

"我能不能不接受你的賭注?"

"不能。"韋好客說:"你不但有手,還有腿,你輸得起,也賠得起。"花景因夢的眼神忽然也變得和韋好客同樣冷漠,就好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用一種邪惡的方法,一下子就把她這個人所有的情感都抽空了。

"是的,我輸得起,也賠得起。"她說:"所以現在我已經在跟你賭了。"花景因夢淡淡的說:"你也應該相信,我輸了也絕不賴的,賴也賴不掉,我只希望這一次你也不要賴。"韋好客的鼻尖上忽然有了一顆汗珠,冷汗——

花景因夢這麼做,是不是因為她已下了決心,決心再做一次贏家。

這個女人下定決心的時候,是什麼事都做得出的,甚至不借出賣她自己的靈魂。

韋好客眼中忽然又露出了一種別人很難覺察的恐懼之意。

一一已經輸掉一條腿的人,賭起來總難免會有點手軟的。

剛剛還掙扎在生死邊緣的慕容秋水卻忽然笑了笑,就在這片刻問,他的神色就彷彿已恢復了正常。

"花夫人。"慕容說:"如果你高興,我也想跟你賭一賭。""你賭什麼?"

"我賭這一次韋先生一定會勝,"

"怎麼賭?"

"我還有腿。"慕容秋水說:"我就用我的一雙腿賭你的一雙腿。"他看著花景因夢:"我相信你絕不會賴的,因為你根本賴不掉。"他的聲音很溫和,態度也很溫和,溫和得就像是一個熟練的屠夫在肢解一條牛時給人的感覺一樣,每一個動作都那麼溫柔平和而自然。

這就是慕容秋水。

他"正常"時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子的。

一一如果你是一條牛,你甚至會心甘情願的死在他的刀了。

花景因夢不是一頭牛。

她雖然仍在極力保持鎮靜,可是她的眼神中,也有了韋好客剛才那種恐懼。

韋好客的眼中卻已充滿自信。

如果他是一間屋子,慕容就是他的梁,如果他足一個皮筏,慕容就是他的氣。

不但寂寞,而且貧窮——

家的溫暖,過年過節時的新鞋新襪壓歲錢和花衣裳,母親溫柔的笑靨,兄弟姐妹間的嘻笑吵打,做錯事時的責罰,做對事時的棉花糖,肚子餓時的紅燒肉,肚子飽吃不下飯時的一耳光。

每個人童年時都能享受到的事,她沒有享受到,每個小女孩都有的,她沒有。

所以她發誓,等到她長大了,她一定要擁有其他任何女人都沒有的一切。

她發誓不借犧牲一切,不擇任何手段,都要得到她想要的。

她真的這樣做了。

她甚至把自己訓練成為一種無情的機械,一種可以讓男人為她貢獻一切的機械。

她做到了。

從一個孤獨的小女孩,忽然間,她就變成了因夢夫人。

一直等到她遇見花錯。

花錯錯了,可是她一直都不認為她錯了,因為她忽然發現她遇見一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這種感覺是沒有任何一種感覺能比擬的,也沒有任何一種感覺能代替。

想不到花錯忽然死了。

她所有的情感夢想懂憬,也隨著花錯的死而死。

花錯的死對她來說是種多麼大的打擊?殺死花錯的人對她來說有多麼深的仇恨?

所以她一心要丁寧死,死得越慢越好,死得越慘越好。

她從未想到她會庇護丁寧。

所以她一直認為韋好客這一次又輸了,又措了。錯就要輸,輸就要錯。

可是現在她忽然發覺錯的不是韋好客,而是她自己——

了寧現在在哪裡?你說不說?

花景因夢一直認為自己一定會說出來的,她根本就沒有任何理由不說……

可是現在她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當然知道丁寧在哪裡,她隨時都可以帶這些人到丁寧那裡去。

丁寧的性命,當然沒有她自己的性命重要——每個人都只有一條命,沒有其他一個人的性命能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這個世界上如果有人願意用自己的一條命去換別人的一條命,除非這兩個人之間有一種非常非常特別的感情,而且在海枯石爛之後,此情仍不渝。

她和丁寧之間,應該只有仇恨的,怎麼會有這種情感?

為了她自己要活下去,她隨時隨地都應該可以把丁寧打下十八層地獄。

奇怪的是,現在她就是沒法子這麼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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