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面上笑容微僵,轉而走近,點燃燭火,和聲道:「可好些?」
江慈淡淡道:「好些了。」
裴琰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皺眉道:「怎麼比昨日還燒得厲害些?」
「沒有大礙,崔大哥說,會有兩日發燒。」江慈輕聲道:「相爺軍務繁忙,親來探望,江慈心中有愧,還請相爺早些回去歇著。」
裴琰卻微微一笑:「你救了我的軍師,便如同救了長風騎,我來看望是應該的。」說著擰來溼巾,覆於江慈額頭。
他又柔聲問道:「吃過東西了沒有?」
江慈盼著他早些離去,忙道:「吃過了。」
「吃的什麼?」
江慈噎了一下,道:「小天給我送了些粥過來。」
「白粥?」
「嗯。」
裴琰一笑:「那怎麼行?得吃點補氣養血的。我命人熬了雞粥,等下會送過來。」
江慈無力抬手,忙搖頭道:「不用了,啊――」她這一搖頭,額頭上的溼巾便往下滑,蓋住了她的眼睛。
裴琰忙將溼巾拿起,但江慈睫毛上已沾了些水,頗感不適,便拼命地眨了幾下眼睛。
高燒讓她的臉分外酡紅,她拼命眨眼的神情,一如當日在相府西園被藥油抹入眼後的神態。裴琰有些想笑,卻又笑不出來,只是將溼巾用力擰乾,輕輕地替她擦去睫毛上的水珠。
江慈卻滿心惦記著那人,怕他此時前來與裴琰撞上,便望著裴琰,輕聲道:「相爺,我要睡了。」
「你睡吧。」裴琰從身後拿出一本書,微笑道:「子明現在我帳中給他們講解兵法,吵得很,我在這邊看看書,清靜一下,不會吵著你。」
江慈愣了一下,轉而微笑道:「可是相爺,我這人有個毛病,只要有一點燭火,我便睡不著。」
「是嗎?」裴琰右掌一揚,熄滅燭火,黑暗中,他微微而笑:「也好,我正要運氣練功,咱們互不干擾。」
江慈無奈,索性豁了出去,道:「相爺,還得麻煩您出去,我、我要小解。」
大半年前在清河鎮的往事驀地湧上裴琰心頭,他沉默片刻,淡淡道:「蕭教主今夜可不會來。」
江慈一驚,裴琰輕笑,笑聲中帶著些苦澀。笑罷,他站起來,道:「你可不要又像以前一樣,騙我說蕭教主要暗殺你。」說著快步掀簾出帳。
第二日,江慈燒退了些,也有力走動,好不容易熬到天黑,便出了崔亮軍帳,悄悄往衛昭軍帳走去。
衛昭正坐於燈下看書,見她進來,身形急閃,將她抱到內帳的竹榻上躺下,摸了摸她的額頭,修眉微蹙,語帶責備:「燒沒退,到處亂走做什麼?」
江慈覺有些委屈,便抿著嘴望著他,眼中波光微閃。衛昭一笑,低聲道:「我這三日不能出帳。」
江慈卻是一喜,道:「那就不用上戰場了?」
衛昭一時無言,握住她的左腕輸入真氣。江慈安下心來,輕聲道:「無瑕。」
「嗯。」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衛昭望上她的眼睛,秋水清瞳,黑若點漆,滿含著溫柔與期盼,他心中一暖,低聲道:「你放心。」轉而嘴角輕勾:「我若再衝動,少君罰我一輩子不能出帳,可怎麼辦?」
江慈這才知前因後果,忍不住笑了出來:「那我也去違反軍令,讓他罰我和你一同關禁閉,關上一輩子。」
「那如果他將我們分開關上一輩子,怎麼辦?」
江慈想了想,笑道:「那咱們就挖條地道,每天偷偷見面――」她眼中閃著俏皮的光芒,衛昭也忍不住大笑。
正袖,衛昭面色微變,放下江慈的手,迅速閃到外帳,坐回椅中,帳外傳來了裴琰平靜的聲音:「三郎。」
「侯爺請進。」衛昭翻過一頁書,從容道。
裴琰含笑進帳,微微搖頭道:「三郎還生我的氣?」
「不敢。」衛昭斜睨了他一眼,依舊靠於椅中看著書,口中閒閒道:「我還得感謝侯爺,饒我一命。」
裴琰大笑,在椅中坐下,道:「我還要多謝三郎配合我演這場戲,要知這‘天極陣法’是作最重要一戰之用,不讓這些猴崽子們知道點厲害――」
衛昭淡淡打斷他的話:「少君不必解釋,我正喜清靜,倒還希望少君多關我幾天禁閉。」
「是嗎?看來三郎這監軍營帳比我那中軍大帳還要舒服。」裴琰笑著站起,負手往內帳走去。衛昭身形一閃,擋在了他的面前。
二人眼神相交,互不相讓,裴琰唇邊笑意不斂,衛昭眸色冰冷,直視著他。片刻後,二人同時聽到內帳江慈憋了半天沒憋住的一聲低咳。
衛昭也知以裴琰耳力,一進來便已聽出江慈在內帳的呼吸聲,他索性向裴琰一笑,走入內帳,見江慈要下榻,過去將她按住,道:「躺著吧,別跑來跑去的。」
江慈向他溫柔地笑著,道:「我還是回自己的營帳,你和相爺有事要商量,我回去就睡,會好得快些。」
衛昭道:「好。」俯身將她扶起。江慈走過裴琰身邊,也未看他,只是微微欠身行禮。待她遠去,衛昭轉過身,向裴琰笑道:「少君請坐。」
裴琰盡力維持面上笑容,道:「不打擾三郎休息,告辭。」
「少君慢走。」
往左是去她的帳篷,往右是回中軍大帳。
營地的燈火下,她纖細的身影逐漸遠去,裴琰默立片刻,轉身向右。
中軍大帳內,崔亮仍在給眾將領講解天極陣法,聲音清澈:「諸位定都見過流水裡的漩渦。這‘天極陣法’取流水生生不息之意,各分陣便如同一圈圈水紋,將敵軍截斷,而在這一圈圈水紋之中呢,便是這個如漩渦般的陣眼。」
裴琰負手立於帳門口,薄唇輕抿,默默地聽著。
「漩渦之力一旦形成,將把一切吞噬,這股因旋轉而產生的巨力,無法抵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