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喚作大哥的那人,生得身形魁梧,臉上卻有一撮黑毛,名喚黃有義,本來正袒著衣服坐在火盆邊吃烤芋頭,聽他這麼一路嚷嚷進來,忙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黑灰。見自己結義兄弟張有仁得意的將兩個人綁成一團扛進來扔在地上,於是從旁邊侍立的匪徒手中接了柄刀,藉著草廳裡忽明忽暗的火盆,走近了仔細看張有仁綁回來的這兩個人。
張有仁這麼一路嚷嚷,早驚動了無數匪徒,另有結義的錢有道等人被吵醒,亦從後面草房湧出來瞧熱鬧。
張有仁得意無比,說:「老大!這兩個人都穿著皮靴,定然是兩隻肥羊!」
錢有道拿起火把,藉著火光,彎腰仔細瞧了一瞧被捆綁結實扔在地上的兩個人,只見李嶷雖然年少,但神色鎮定,絲毫不慌。至於那何校尉,雖作男人妝束,臉上又皆是汙漬黑泥,但頸後肌膚雪白,一雙眼睛微垂,掩去明眸波光,但仍看得出眼神極是靈活,明明是一位容貌極佳的美嬌娘,當下指著那何校尉,笑嘻嘻朝黃有義道:「這個扮成男人的女娘長得好看!老大,你還沒有押寨夫人,不如娶了當夫人!」
卻聽那張有仁的破鑼嗓子嚷道:「錢有道你真是蠢到家!既然是穿皮靴的肥羊,當然是派人給他們家裡送信,贖金一百貫!不!一千貫!等咱有了錢,到時候老大要娶什麼樣的娘子娶不到?連我們都可以拿錢娶娘子了!」
錢有道眉頭一挑,大聲道:「娶了!」張有仁也不甘示弱:「換錢!」
錢有道提高聲音:「娶了!」
張有仁也提高聲音:「換錢!」
兩人爭執起來,你一言我一語,一個說娶了,一個說換錢,忽見那黃有義站起來,生氣地喝道:「都別吵了!誰是老大?!」
卻聽那張有仁、錢有道皆齊聲道:「大哥!」
那黃有義一語止住二人吵鬧,又重新蹲下,拿著刀看看何校尉,又看看李嶷。他略一思索,覺得女子軟弱,更好審問,便用刀指著那何校尉,逼問:「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什麼人!」
那何校尉一路上早就猜出這夥山賊的身份,也早就想到了脫身之策,此時聽他執刀而問,卻不慌不忙,微微一笑,細語嬌聲道:「我是皇孫李嶷的愛妾。」被捆在她背後的李嶷聞她忽出此言,當真如同晴天霹靂一般,心中震驚萬分,本能地想要回頭,但他極力扭頭卻也看不到那何校尉是何神情,著實不明她為何竟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草廳中諸匪皆是一愣,畢竟乃是當世天子帝王家,皇孫兩個字便如平地驚雷,把眾人皆震得兩耳嗡嗡作響。
且不說李嶷瞠目結舌,兩耳如同眾人一般嗡嗡作響,卻聽那何校尉的聲音如黃鶯出谷,嚦嚦婉轉,彷彿如珠玉落盤一般,甚是好聽,說得乃是:「我的夫婿
李嶷不僅是皇孫,還是赫赫有名的平叛元帥、鎮西節度使,領鎮西諸府,統大
軍數十萬。現在我的夫婿正在望州城裡,只要你們放了我,我的夫婿必奉上錢財萬貫!」
李嶷聽到此處,早就從震驚轉恍然大悟,從恍然大悟轉好笑,從好笑轉好氣,又從好氣到百味雜陳,說不出心中是何錯綜複雜的滋味,心道她倒是對自己那一長串頭銜記得甚是清楚,但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卻是為了不知什麼時候,比如現在,要好生利用自己這個皇孫作幌子來騙人。憑她這三寸不爛之舌,八成真能誑得這群山匪拿了她去望州城中換取財帛,自己如果真在望州城中不明所以,乍遇此事,只怕也會被她巧言令色打動,乖乖掏錢把她贖了,說不得,還要好生派人護送她返回定勝軍中。她自可安然回到崔公子身邊,而自己蒙在鼓中,妥妥的被利用得淋漓盡致,心中定還承她的情,以為若不是她遇險正好居中牽線,哪有機會拉攏那崔公子。
想到此處,他心情更為複雜,也說不上是沉重,還是輕鬆,只覺得此女狡黠,不可為敵,這八個字得牢牢記在心中。即使不為敵人,哪怕結為盟友,也得時時提防,不然一不留神,準得上她的當。
那黃有義早就遲疑不定,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吃力地嚥了口唾沫,又用刀指著李嶷,呵斥道:「你!你說,她是什麼人!」
李嶷心中無數念頭早就轉完,聽他逼問,脫口道:「她是……」明知那何校尉也看不到自己臉上的神情,卻故意頓了頓,方才慢吞吞地道:「她是皇孫的愛妾!我是她的護衛,皇孫命我護送她去望州。」
錢有道喜出望外,一拍大腿:「大哥!皇孫的小老婆,你娶了不虧!」張有仁趕緊勸說:「大哥!皇孫有錢!拿她換錢!」
錢有道:「娶了!」張有仁:「換錢!」
黃有義:「閉嘴!誰是老大?」
錢有道、張有仁齊聲喊道:「大哥!」
黃有義滿意地點了點頭,用手中的刀背敲著手心,說道:「我聽鎮上教書的單先生說,有個叫孫靖的人造反,衝進皇宮把皇帝老兒殺了,把皇帝的兒子孫子都殺了,把皇帝老兒一家都殺得雞犬不留!不僅如此,還縱容亂軍燒殺搶掠,連屠了好幾座城!我們寨子裡也收留了一些逃難過來的窮人,家裡都有好些人屠城時被殺了,那個姓孫的殘暴得很,把皇帝全家殺光光,定然也是真的。」說著,他又蹲下來,拿刀比畫著嚇唬李嶷:「皇帝老兒一家不都被姓孫的殺光光了嗎?你在這裡張嘴胡說八道,說什麼皇孫,以為我們是好騙的嗎?」
李嶷一臉真誠,說道:「大王,我真沒扯謊,皇孫真的就在望州城中,不信,您派人去一打聽就知道。」
黃有義猶豫不決,忽然那張有仁把他拉到一邊,壓低了嗓門,說道:「大哥!這女娘口口聲聲說她夫婿是皇孫、平叛元帥,領鎮西諸府,我們趙二哥不是曾經在鎮西軍中,不如請趙二哥出來瞧瞧真假?」
他一個破鑼嗓子,雖然極力壓低聲音,但還是被錢有道聽得清清楚楚,他素來與張有仁抬槓抬慣了,當下便道:「這麼點事,也要驚動趙二哥?他身子不好!」
張有仁不服氣,說:「請二哥!」錢有道瞪著眼睛道:「不驚動!」
二人嚷嚷來去,瞬間又吵了十數個回合,黃有義早聽得不耐煩,喝道:「都別吵了!去請趙二哥來!」
李嶷心中思忖,不知這趙二哥到底是何方神聖,但當下的情形,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見機行事了。至於那何校尉,心中更是不慌不忙,心想被綁在自己身後的這人雖然可惡,但到底是裴獻的兒子,鎮西軍中上下,自然沒有他不了如指掌的,別說來一個什麼趙二,眼下哪怕整個鎮西軍來了,哪個敢不給他小裴將軍三分薄面。她便是扯出彌天大謊,也吃定了他定能替自己圓謊。至於鎮西軍中那位皇孫,反正他遠在望州,即使將來知情,也不過教他白白佔了
幾分便宜,況他被皇孫的身份拘住了,總不好跟自己這個女娘計較,這是她一早就算計好的。
過了不多時,只見兩個匪徒,扶著一位少了一條胳膊的人走出來,那人神色憔悴蒼老,兩鬢已經斑白,但看年紀也不過三十來歲,想來這便是那趙二哥。那人雖然少了條胳膊,步子卻極快,走到草廳之中,大聲質問:「是哪裡來的小賊,敢冒充我鎮西軍中人!
聽到這個聲音,李嶷卻驚訝無比,不由地轉頭看向那趙二哥。那人見他轉頭,忽地也停步,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突然甩開扶著自己的那兩名年輕土匪,衝上來撲到李嶷面前,藉著那飄忽的火光,仔細瞧著李嶷的臉,喃喃道:「十七郎!是你!真的是你!」他用單臂抱住李嶷,眼中忍不住泛出淚花:「是你!十七郎,真的是你!自從我傷重解甲歸田,五年…..五年了……那時候你還沒有長這麼高……小兔崽子!真的是你!我是趙有德啊!你還記得我嗎?小兔崽子!」
那何校尉自從「十七郎」三個字一入耳,便如同晴天霹靂一般,兩耳竟然嗡嗡作響。她素來跟在崔公子身邊,定勝軍中軍情往來,她盡皆知曉。自從孫靖謀逆,關於那位皇孫李嶷在鎮西軍中始末,定勝軍自有極多的密報,因此她知曉李嶷在鎮西軍中素來被喚作「十七郎」,起初或是為了掩飾身份,後來軍功累積,「十七郎」三個字便成了一種尊稱,連裴獻裴源,還有軍中同袍,素日盡皆喚他作「十七郎」。
此人竟然不是裴源!此人原來就是李嶷。
【10】
她心中痛悔交加,百味陳雜,軍中密報種種,皆言道這位皇孫少年奇才,尤擅軍事,更擅謀略,她以為不過是鎮西軍的障眼法,是以裴家眾人之功,聚眾譽於其一身,捧得這位皇孫少主將來好正位天下,沒想到卻是另一種障眼法,竟然深深誤導了她。
這個趙有德五年前就已從鎮西軍解甲歸田,五年前此人還在鎮西軍中隱姓埋名,所以他並不知此人皇孫身份,才會罵他作小兔崽子吧。
她思及與此人數次交手,每次皆堪堪險勝,甚至連險勝都算不得,不過是各有輸贏罷了。原來是他!不愧是陷殺庾燎數萬大軍的人啊。她心中懊悔無比,心道原來他竟然就是李嶷,怪不得如此出眾,以他的身份,卻假借裴源之名前往郭直軍中,此人膽魄氣度,皆可謂絕頂人物。此子狡黠,不可為敵。她心中便如閃電般,閃過這八個字。
思及適才自己信口開河,稱自己乃是李嶷的愛妾,更加覺得懊惱,心想不該出這等孟浪之言,不知此人心中該如何思忖自己。但話已出口,懊悔也無用,只是此人與自己數次交手,從郭直軍中又糾纏至此,竟然一絲破綻也不露,聽著自己一口一個小裴將軍喚他,心中不知該當如何得意,真真可惡。她心中惱恨,當下一言不發。只聽那趙有德在嚷嚷:「解開!快解開!這是我鎮西軍中的兄弟!」
早有匪徒上前替李嶷解開繩子,那趙有德用僅剩的那隻手攬住李嶷,傲然笑向眾人道:「這是當年跟我一個斥候小隊的兄弟,當初我們一起深入漠西,去刺探黥民的軍情,一共十二個人摸到王帳之前,只有我和他僥倖活著回來。我丟了一條胳膊,是十七郎揹著我,穿過整個大漠,回到營中,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眾山賊聽得心中激盪,望向李嶷的眼神,又是敬畏,又是欽佩。
李嶷早扶著那趙有德,說道:「趙二哥,一軍同袍,如何說這等見外的話。」
趙有德仍是又驚又喜,攬著他問道:「兄弟,你怎麼會在這兒?為什麼他們又說你是皇孫的護衛?你什麼時候給皇孫做的護衛?」
李嶷明知他離開鎮西軍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然今天也不能親暱痛快地罵了自己好幾句小兔崽子,當下笑著掩飾道:「趙二哥,你走後皇孫就去了鎮西軍,現在皇孫是鎮西軍的元帥。」
趙有德不由得憤然:「什麼皇孫,也配做我們鎮西軍的元帥!」
李嶷不由得一噎,方正想亂以他語,忽聽地上那何校尉清泠泠的聲音說道:「你聽到沒有,他們在罵你……」故意拉長聲音,咬字極重,方才說出後面的話:「……的主上呢。」
李嶷見她一雙妙目,澄然如秋水般,正盯著自己,火盆的火光倒映在她眸底,似嗔非嗔,似喜非喜,似怨非怨,但眸光流轉,說不出有一種楚楚動人,心中不知為何,竟然有一絲愧意。知道她定然已經知道自己真實的身份,當下還未答話,忽聽那黃有義道:「閉嘴!」喝道:「把這女娘綁到一邊兒去!別讓她礙眼!快拿好酒好肉來,招待十七郎!招待咱們最好的兄弟!」
眾匪徒轟然答應,七手八腳,佈置起來。不一會兒,草廳中便擺了十來張缺腿裂面的桌子,升起幾個火堆,烤著山中獵得的各色野味,又有熏製的山豬、野雞,還有山溪中撈得的魚蝦之屬,更有人抱出幾大壇濁酒,尋得一摞粗陶大碗,斟滿了酒水。眾人吆喝起來,濟濟歡宴一堂。
那黃有義帶著張有仁等人,請李嶷居於上位,李嶷卻道:「趙二哥居長,還是趙二哥坐在上面吧。」趙有德素來不懂這些,何況在山寨之中,壓根也不拘泥於這等俗禮,他便笑道:「你是新來的兄弟,今日算得客人,你就坐在這裡
吧。」說著便用那獨臂將李嶷按在座位上,當下也在李嶷身側坐下,黃有義等人便也坐下,當下舉起酒碗,先痛飲了一碗。
那酒雖是濁酒,滋味不佳,但此時歡聚,眾人心中喜悅,又都是大碗喝酒的山匪,哪裡計較酒好酒壞。趙有德仰面喝完,放下酒碗,笑道:「痛快!痛快!」見李嶷身形樣貌,比之五年前分別時,自然長開了許多,眉宇之間,也平添了幾分堅毅之色,想必他這幾年來,在軍中也頗經歷練。忽想起他剛到牢蘭關時,還是個稚氣未消的半大小子,便笑道:「你小子,當年我傷得太重,眼見不成了,你為了騙我活下來能跟你走出戈壁,一路上不停地跟我吹牛,說你爹是江北的地主,家裡足足有十六畝良田,還養著四頭上等黃牛,只要我活著,將來我老了就接我去你家享福,每天吃飽了白米飯,就坐在田埂上看你家的黃牛吃草……」
李嶷想起在軍中隱瞞身份的往事,唏噓萬千,神色複雜地一笑,還未來得及說話,忽聽地上那何校尉冷笑相譏:「他說他爹是江北的地主,你們真的信嗎?」趙有德哈哈一笑,說道:「當然不信!他要是地主家的兒子,我就是皇帝他二大爺。」
聽他如此言語,李嶷頓時被一口酒嗆到,咳嗽不止。
只聽那何校尉冷冷的譏諷:「這麼算起來,你輩分真高。」
趙有德不耐道:「你這個女娘不要在這裡嘰嘰歪歪的,再說我就讓人把你舌頭割了!」
但見黃有義舉著酒碗站起來,高聲道:「我黃有義最敬重有勇有謀的英雄,今日聽了二弟一番話,才知道十七郎是守邊關、打黥民的英雄!更救過我二弟的性命,今日是我等失禮!」說罷離席,捧著酒碗就要向李嶷屈膝賠禮。
李嶷連忙起身扶住黃有義:「都說了是誤會,不要再提!喝酒!喝酒!」
眾匪見他這般豪氣,正對了眾人脾氣,當下轟然相應,眾人紛紛舉起酒碗,喝乾酒碗裡的酒。
趙有德這才想起來問李嶷:「對了,十七郎,你這是從哪兒來,到哪裡去?」錢有道殷勤地抱著酒罈,一邊替李嶷斟酒,一邊說道:「十七郎是要護送皇孫的小妾去望州。」
趙有德不由狠狠將酒碗放在桌上,怒斥道:「我就說那個皇孫不是東西!大敵當前,竟然還只惦記著女人!」
李嶷聞得這話,只得苦笑一聲。趙有德怒氣未消,又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怒道:「這幫什麼皇子皇孫,沒一個好東西!我受傷後,本來朝廷給了二十畝屯田,我合計回家種糧也是一條生路,沒想到朝廷竟然還誆人,隨便捏造了個由頭,把我的田奪了,獻給皇帝的兒子作什麼皇莊,我在外奔波勞苦,也掙不得幾粒糧食嚼裹,最後害得我的老母親活活餓死,我無可存身,只得投奔這明岱寨來了。」
李嶷本見了他,就疑惑他當年明明是解甲歸鄉,為何如今又身在明岱山中,聽他這般說,才知道竟然有這等事,頓時也怒不可遏,道:「屯田乃是朝廷給退伍老卒的活命田,他們竟敢奪去,真是無法無天!」
趙有德冷笑道:「咱們在牢蘭關拼命,他們在橫徵暴斂,皇帝老兒姓李的就沒一個好東西!」
聽他這般言語,那何校尉忽得問:「那孫靖謀反,也是有理了?」
趙有德大怒,又是一掌擊在桌上,怒道:「那孫靖更不是東西,皇帝老兒雖然貪錢糧收租,老百姓過得苦些,也能掙扎活著,那孫靖殘暴絕無人性,孫靖造反,我們整個村子都被他的大軍踐踏,男女老幼被殺無數,如今都不知道我們村還有沒有活著的人!」說到此處,他的聲音不禁帶了哽咽之音。他少小離家,後來解甲返鄉,雖然老母餓死,但村中還有不少沾親帶故之人,孫靖大軍
屠虐,鄰村有幾個人冒死逃出,尋到投奔明岱山中來,他才知道,自己村子已經被孫靖的大軍殺得人煙斷絕,成了一片廢墟。
黃有義道:「這裡的兄弟,人人都有一腔苦水,不論是姓李的坐天下,還是姓孫的那個老賊,都不給我們活路,我們只好上山當強盜。」
趙有德單掌抓住李嶷的手,神色激動,說道:「十七郎,你不如留下來,在山寨裡跟我們一起逍遙自在。」
黃有義道:「對!我們奉你為大哥!」
眾匪頓時轟然,紛紛起身,七嘴八舌朝李嶷作揖行禮:「大哥!李嶷忙道:「不,不……」
黃有義道:「大哥莫要推讓!我就服你做我們大哥!今天就是良辰吉日,正好我們燒香結義。你也別回鎮西軍,服侍什麼皇孫了。」又指了一指地上被綁著的何校尉,說道:「咱們今日結義,就把這女娘殺了祭天。」
錢有道聞言連忙遞上刀子,黃有義接過長刀。那何校尉聽說要殺自己祭天,神色卻並不如何慌張,只看了李嶷一眼。黃有義上前一步,舉刀便要向那何校尉頸間刺去。
李嶷連忙出聲阻止:「不能殺!」
黃有義大感意外,扭頭看著李嶷,問:「為何不能殺?」
李嶷心中早就轉過一萬個念頭,明明有數個理由可以說服眼前眾匪不要殺了此人,只是不知為何,卻說出了最荒唐的那個理由。他吞吞吐吐,似乎頗有難言之隱:「因為……因為……她雖然是皇孫的侍妾,但我們兩情相悅,她是我的心上人,這次其實是我們好不容易找到機會,相約私奔出來的。
【11】
那何校尉早知他定會相救自己,只是萬萬也沒想到,他竟然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心中大怒,但旋即鎮定下來,心道:數次交鋒,早明白此人最為小心眼兒,睚眥必報,自己適才扯了他的名頭做大旗嚇唬眾匪,聲稱自己是他的愛妾,他不定心中如何生氣,所以才故意這般請君入甕,定要讓自己有苦難言。當下她便一言不發,也並不朝李嶷瞧上一眼,以免他看出自己的羞惱,令他得意。
卻說黃有義和眾匪聞他此言,頓時面面相覷。過得片刻,黃有義這才一拍大腿,忙將手裡的刀子遞給錢有道,埋怨道:「哎呀,十七郎,你怎麼不早說?阿嫂還被綁著呢!這地上多涼啊!」
那錢有道頗有眼力見兒,連忙衝上前去,扶起那何校尉,用刀子三下五除二就替她割斷了繩索。
李嶷卻似是害羞:「嘿嘿,我那不是不好意思麼!」
當下眾匪將那何校尉請到李嶷身邊坐下,黃有義又斟滿了一碗酒,恭敬地向何校尉賠罪:「阿嫂,今日是我們冒犯了!」
何校尉笑眯眯道:「哪裡哪裡,你們又不知道,俗話說不知者無罪,是我們冒失闖到山裡來。」說到「我們」兩個字,她眼波流轉,似喜似嗔,瞟了李嶷一眼,彷彿兩人真有那般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般。她接過酒碗,卻是一飲而盡,眾匪見她雖是個女娘,卻如此豪爽,當下鬨然大笑,紛紛舉碗前來敬酒。何校尉卻來者不拒,一連喝了七八碗酒,後來又與眾人划拳行酒令。她一腳踏在長凳上,豁出拳頭,聲音清脆,詭計多變,行起酒令來,卻是連番獲勝。眾人哪裡是她的對手,本來想借行令灌她的酒,反倒被她灌得七葷八素。到了最後,連趙有德都拍著李嶷的背,笑道:「你小子眼光不錯,這小娘子討喜,配得上你。」
李嶷腹誹不已,但面上什麼也不能說,當下也只得隨眾人高興,喝酒吃肉,直鬧到天都快亮了,每個人都有了七八分酒意,這才說散去。
那黃有義、趙有德等人早就飲得醉了,幾人勾肩搭背,擁著李嶷和何校尉,跌跌撞撞,朝山中後堂中去。趙有德興致高昂,唱起了牢蘭關的小曲兒。他一起頭,幾個人都興味盎然,跟著他一起唱,說是唱,其實跟吼也差不多,連李嶷也跟著一起唱起來。何校尉凝神細聽,只聽他們唱的乃是:「牢蘭河水十八灣,第一灣就是那銀松灘,銀松灘裡魚兒肥,比不上姑娘的眸兒美。牢蘭河水十八灣,第二灣就是那積玉灘,積玉灘裡黃羊壯,比不上姑娘她推開了窗……」
眾人一邊笑一邊唱,雖然荒腔走板的,那歌聲直驚得林中宿鳥撲稜稜飛起。待得到山中一間草舍之前,眾人忽得停下,黃有義帶著幾分酒意,指著那草舍對李嶷道:「兄弟,山中簡陋,不能讓你和阿嫂拜堂成親,但洞房花燭是一定要有的。」
李嶷萬萬沒料到他竟出此言,忙擺手道:「不,不…..」
那黃有義早使了個眼色,張有仁等人一擁而上,將李嶷和何校尉推進房內,錢有道眼疾手快關上房門,咔嚓一聲,竟然落鎖了。
趙有德高聲道:「良辰苦短,兄弟,我們先走了。」眾人不由鬨然大笑,跌跌撞撞,又相扶著離去。
李嶷和何校尉被反鎖在一片漆黑的草舍之中,面面相覷,只聽外面眾匪高唱著:「牢蘭河水十八灣,第一灣就是那銀松灘,銀松灘裡魚兒肥,比不上姑娘的眸兒美。牢蘭河水十八灣,第二灣就是那積玉灘,積玉灘裡黃羊壯,比不上姑娘她推開了窗。第三灣就是那金沙灘,金沙灘裡淘金沙,換給姑娘她打金
釵,姑娘她將金釵戴……」歌聲漸去漸遠,過得片刻,終於再聽不見,想是眾
人早就走遠,只聞山風呼嘯。窗欞之上,漸漸已泛起魚肚白,草舍之內隱約可視物,但見房舍之內,只有一張木床,床上鋪著粗布的鋪蓋,還繫著一頂粗布的帳子,看著倒算潔淨。
前一晚他們從郭直營中逃離,這一晚又是一個通宵,李嶷飲了半夜的酒,早就睏乏不已,便徑直朝那木床走去,何校尉忍到此時,早就已經忍無可忍,斷喝質問:「鎮西軍的小裴將軍?」李嶷頭也不回,反唇相譏:「皇孫李嶷的愛妾?」
她惱恨不已,垂下的手指間針尖微閃,李嶷袖中短刀滑下,兩人身體緊繃,眼看一觸即發,忽然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似是趙有德的聲音,直著喉嚨叫嚷:「十七郎,兄弟!」
兩人身形不由一滯,果然是錢有道拿著鑰匙開了鎖,只見那趙有德單手抱著一對紅蠟燭,笑眯眯地站在門口,見李嶷聞聲出來,便徑直將那對紅蠟燭塞進李嶷懷裡,說道:「剛才他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急急忙忙讓我送來,洞房花燭,怎麼可以沒有一對紅燭呢?」
李嶷不想他竟然是送這麼一對蠟燭來,略微尷尬,只得道:「這……謝謝啊!」趙有德單掌推著李嶷,催促道:「快去快去!別讓阿嫂等你!」外頭天光漸亮,草舍屋子黑暗,他不見何校尉,只以為是女娘害羞,哪裡會多想,將李嶷推進屋內,仍舊興興頭頭,叫錢有道反鎖了房門,想到自己兄弟這樁喜事辦得如此痛快,連紅蠟燭都替他尋了來,這洞房花燭既有了花燭,堪稱完美,與錢有道高高興興昂著頭就走了。
李嶷進屋,轉身放下紅燭。只聽那何校尉冷語相嘲:「這群山匪不知道鎮西軍中赫赫有名的十七郎就是皇孫李嶷,我可知道!」
李嶷卻渾不在意:「那又如何?你剛才沒有揭破我,難道此時還想揭破我?」
何校尉氣得狠狠瞪了李嶷一眼,她也睏乏極了,更兼腿上傷處火辣辣灼燒似的疼,便走到床邊和衣躺下,準備睡覺。
不想李嶷卻一把拽住她:「起來,你去睡地上,我要睡床。折騰了兩晚上都沒睡,我要好好歇一歇,才能應付你這種心計百出、滿口謊言的小騙子。」
她淡然甩開李嶷的手,說道:「君子謙謙,你是君子,當然你睡地上!」
李嶷見她毫不理睬,便也躺到床上。果然她只得翻身坐起,怒目而視:「你想做什麼?」
李嶷既倒在枕上,便睏意四起,漫聲胡說八道:「既然你是我的愛妾,我們睡在一張床上,也沒什麼不對吧?」
她恨聲道:「登徒子!」這床雖然簡陋,但她兩日兩夜未嘗歇息,適才又飲了許多酒,早就困頓得無以復加,此時覺得這床鋪舒服極了,更不想讓給眼前這個小人,令他得意忘形。
李嶷其實也困得很,但聽她如此言語,卻翻身將胳膊一伸,笑道:「既然你都這樣罵我了,我總不能枉擔了這虛名……」胳膊一圈,竟然將她逼在床角。她手指微動,正要將浸了麻藥的針尖刺入他頸間,忽見他打了個呵欠,旋即眼皮微闔,往枕上一靠,過得片刻,手也鬆開,呼吸漸漸均勻,竟然就此睡著了。她本來心想,即使睡著了,也要用針將他刺昏,好解這心頭之恨,但又疑心他裝睡,心想再等片刻等他睡沉了就刺。她睏乏至極,靠回枕上,只說等上片刻,卻不知不覺,也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甚是香甜。她睡得正香的時候,忽然被人搖醒,那人甚是粗魯,不僅搖著她的肩頭,還在她虎口上狠狠掐了一把,痛得她一驚睜開眼,映入眼簾卻是李嶷那張臉。天光早已大亮,日頭照著窗欞,自己竟然躺在床上,而他半俯身正扶著她的肩,姿勢曖昧親密,她又氣又急,正待要一把推開他,他卻也
已經放手閃身避開,說道:「快起來,外面來敵人了。」
她這才回過神來,原來自己竟不知不覺睡著了,就在李嶷身側,竟然睡得如此沉酣,毫無警覺,不由心中有幾分羞愧。李嶷卻道:「是郭直帶著人殺過來了。」
她不由一驚,問:「是追著我們而來?」
李嶷搖了搖頭,說道:「八成是郭直率軍於城外徘徊,進退兩難,前天夜裡又被火燒連營,處境更危,想必是想到明岱山中有這個寨子,易守難攻,可以落腳,所以才帶著人奔此間來。」
她凝神細想,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應是如此。」
兩人匆匆走到山前草廳,只見黃有義皺眉站在大廳裡,趙有德、張有仁、錢有道等人簇擁在他身邊,七嘴八舌,出著主意。
錢有道說:「這個郭將軍竟然敢帶人來攻寨子,我們山寨居高臨下,易守難攻,兄弟們憑著地勢,也可以殺他們一個片甲不留!」
趙有德卻搖頭道:「莫說大話。這個郭將軍,是咱們的老熟人,就是原先駐守望州的郭將軍。」
黃有義叫道:「原來是他!沒想到他竟然投靠了孫靖,此番是他帶著人來攻寨,那還真有點棘手。」
趙有德卻傲然冷笑:「哼哼,這個姓郭的出身朔西,論天下府兵,我鎮西軍何嘗將其他諸府放在眼裡!」
趙有德見李嶷攜著何校尉進來,便說道:「十七郎,你帶著這……這位娘子一起,趕緊去望州城見皇孫,避一避吧!」
李嶷道:「郭直所率雖是殘兵,但他們人馬眾多,這寨子雖然易守難攻,但他們失瞭望州,難以立足,必然會背水一戰,不奪下寨子誓不罷休。咱們不如暫做抵抗,若是情形不對,也別跟他們硬扛,咱們撤走去望州,回到鎮西軍中去。趙二哥,你願意不願意?」
趙有德聽說能重返鎮西軍中,全身熱血沸騰,哪有不情願的,大聲道:「自然是願意!」
黃有義接過話來,也大聲道:「對!去鎮西軍中!我們都願意!」眾匪轟然相應,趙有德素來為他們敬服,常聽他說起在鎮西軍中英勇抗敵的種種往事,對鎮西軍甚是嚮往。李嶷見此情形,說道:「那咱們就利用這地勢之便,先阻郭直一阻。」
眾匪雖沒打過仗,但聽趙有德說起這位十七郎乃是鎮西軍中的出色人物,當下人人踴躍請戰,李嶷便排兵佈陣,又叮囑道:「切切不可戀戰,若是山中搖起白旗,你們便沿著林間小道撤下山去。」
眾人盡皆點頭。
【12】
卻說那郭直,確實如李嶷所料,因失瞭望州城,又被鎮西軍放火燒了營地,元氣大傷,帶著殘兵,追擊李嶷不得,又深入密林。幸得他駐守望州多年,對附近地勢極為熟悉,知道這明岱山中有一群山匪結寨,平時官兵山賊,井水不犯河水。這次他落魄至此,少不得要殺了這群山匪,再佔據這明岱山寨,休養生息,至於將來如何,卻得等休養生息之後,走一步看一步了。
郭直心中沮喪,他本是朔西軍中的宿將,跟著孫靖征戰多年,孫靖謀逆,他自然而然也就投靠了孫靖,守著望州城,原本想將東進勤王的鎮西軍堵死在關西道上,不想一著不慎,滿盤皆輸,被李嶷算計得一敗塗地,竟然得與一群草寇爭奪山寨。但他素來是用兵的行家,幾番連攻,眼看那群山匪亂作一團,就要抵擋不住,忽然之間,那群山匪似有了章法,藉著地勢,東一群,西一團,看似雜亂無章,但其實頗得兵法要義,又戰了半個時辰,不僅沒能攻下寨子,反倒折損了不少兵將。
郭直心中暗暗詫異,心想難道山賊之中,竟有懂得兵法的厲害人物?但山匪到底是一盤散沙,素日又缺乏操練,雖有人排兵佈陣,但斷乎比不得精心操訓的官兵,更兼郭直雖率的是殘兵,卻也有萬餘之眾,他親自督促,帶著精兵作前鋒,果然那些山匪便抵擋不住,有些被官兵砍殺,有些掉頭就跑。他精神大振,帶著人一氣攻上山寨。
黃有義、趙有德等人,早按著李嶷的安排,從山間小道撤到後山,黃有義親自帶著李嶷與何校尉到山崖邊,拉起山崖邊一根古藤,說道:「沿著這藤條爬下去,就是河邊了。」
趙有德道:「從這條絕壁下山的法子,除了山寨裡的兄弟,沒人知道。」便催促李嶷先行。李嶷問:「那你們呢?」
趙有德抬了抬獨臂,說道:「我是不能從這裡下山啦,我們從另一條小路下去,雖然繞得遠些,但也很隱密,放心吧。」
李嶷想了一想,卻從懷中取出一條繩索,不由分說,就將趙有德縛在了自己身上,趙有德還在嚷嚷掙扎,李嶷已經朝何校尉丟了個眼色,她心領神會,手一揮,一根細針刺入趙有德頸間,他頭一垂,便昏睡過去。
黃有義只看得張口結舌:「這……這……」
李嶷笑道:「趙二哥怕連累了我,時間緊迫,便刺昏了他,我揹著他下山便是。」
當下黃有義先沿著長藤而下,李嶷負著趙有德緊隨其後,眾人紛紛攀著長藤,有驚無險,皆從絕壁之上安然降到了山下。等到落地之時,趙有德藥性未解,還是昏睡未醒,李嶷便解開繩索,將他輕輕放下,然後對黃有義道:「黃大哥,還得勞煩你,帶著趙二哥和這些兄弟一起去望州,與鎮西軍會合。」
黃有義點點頭,忍不住問:「那你呢?」
李嶷道:「我與……」他看了看何校尉,卻覺得此時不當再說那等輕薄言語,便道:「我與這位娘子……做了錯事,此時不便回鎮西軍中去,只能盡力將功補過,我們要去定勝軍中,若能替鎮西軍籌得軍糧,方有顏面回去見鎮西軍中同袍。」
黃有義一想,此人拐帶皇孫的愛妾私奔,確實不便跟著眾人一起就此往望州去投鎮西軍,見到他提到軍糧之事可以將功補過,頓時一拍大腿,說道:「兄弟,你這主意不錯,想那皇孫身邊,什麼樣的女娘沒有,你若是能替鎮西軍掙下一份大大的功勞,想必皇孫自然也不吝嗇一個女娘。」
李嶷聽他如此言語,不過微微一笑,而何校尉雖在心中大大翻了他一個白眼,但面上自然不動聲色。當下與眾人作別,眾匪徒去望州城投奔鎮西軍,而李嶷與何校尉則另選小路出山。
待得眾匪徒都走遠不見,何校尉這才冷笑一聲:「皇孫打得好如意算盤,從山寨中脫身,還不肯回望州,定要挾持我去向定勝軍索要軍糧。」
李嶷渾不在意:「你把我們鎮西軍的軍糧劫走了,我問你們索要,那不是天經地義嗎?」
她心中不願再與此人費唇舌,當下便扭頭就走,李嶷似也並未追上來。她腿上傷口隱隱作痛,更兼山林密集難行,過了許久,只走得她精疲力竭,便選了一塊山石,坐下來稍作歇息。李嶷忽不知從何處冒出來,手中還拿著幾串山果,一邊吃一邊看了她一眼,把一串山果遞到她面前。
她搖了搖頭,說道:「我實在是走不動了。皇孫殿下,你還是早點回你的望州城去吧。」
李嶷仍舊是那般笑嘻嘻的模樣,說道:「你是我的愛妾,我怎麼能拋下你不管呢?」
她怒道:「你要是再如此口齒輕薄,我就殺了你。」
李嶷便笑道:「你看你,有力氣殺人,卻沒力氣走路。」她搖了搖頭,說道:「我實在是走不動了,你想法子吧。反正我不走了。」李嶷想了一想,說道:「法子倒是有,但你得配合我。」
她一雙妙目終於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問道:「配合?怎麼配合?」
當下李嶷舉目四望,辨別了一下方向,帶著她穿過山林,又沿著一條潺潺的小溪順流而下,走了大半個時辰,忽見一條小路,轉過山頭,山間出現一道籬笆,圍著小小的泥坯土房,蓋著茅草,正是一座農舍。
走近了看時,忽地一隻黃狗衝了出來,衝著兩人汪汪大叫,李嶷迎上去,那狗本撲過來朝他齜牙,他伸手摸了摸狗頭,那狗兒竟不知為何,嗚咽著便退走了。農舍院中橫架著竹竿,竹竿上晾著幾件半舊粗布衣裳,衣裳上還綴著補丁。
李嶷翻過低矮的籬笆,將院中幾隻雞驚得四散跑開。他伸手悄悄從竹竿上把衣服收走,選了一身女子的衣裳,塞給何校尉,說道:「屋裡沒人,你進去換上,我在外邊等你。」
她接過衣裳,進屋去看,只見那農舍極是簡陋,屋中不過幾塊泥磚,搭著竹板,做成床榻的模樣。當下她坐在榻上,悄悄捲起褲腳,只見縛住傷口的布條雖然纏繞數重,但已經透出血水來,她解開布條,傷口已經化膿腫脹,輕觸便痛得她不由吸了口氣。但她身上所攜傷藥早就在河水中被沖走,身在此間,也想不出旁的法子,只得去灶間尋了草木灰,敷在傷口之上,又重新撕了一條衣襟,將傷口綁上。
話說李嶷去後山尋得兩隻野雞,擰斷了野雞脖子,拎回來放在農舍前的石碾之上,當作取衣的酬謝。見那何校尉進屋換衣,久久不出,便雙手抱臂,靠在院子裡的樹上,嘴裡叼著一根草,抬頭望著天上,只見白雲悠悠,秋日朗朗,曬得身上暖洋洋好生舒服。他又等了一會兒,見屋中仍無動靜,便忍不住催促:「好了沒有啊?」
只聽她在屋中答道:「就好了。」
他不耐地嘖了一聲,說道:「你不就換個衣服嗎?怎麼磨磨蹭蹭跟繡花似的?」話音剛落,只聽她道:「我換好了,我們走吧。」
他轉頭一看,但見她翠裳黃裙,正從屋中走出來。雖是粗布衣服,但穿在她身上,當真是布衣荊釵不掩國色天香,更襯得她肌膚如玉,明眸如水,又在鬢邊簪了一朵野花,楚楚動人,明豔大方。
他一時不覺,嘴裡叼著的草莖都無聲滑落,掉在地上。
她許久不做女兒家打扮,因在軍中日久,忽然換了這般妝束,自己也覺得恍惚一般,舉手投足,微覺陌生。用水缸對著影子照了一照,方才走出屋門,但見他一望見自己,眼神中滿滿皆是驚訝之色,說是驚訝,似乎也不對,這目光除了驚訝,竟好似有時公子望向她一般,竟微微帶著一種沉醉之意。她方還在思忖,忽聽他道:「你這也太好看了!」她心中一動,還沒想好要如何答話,誰知他竟上前拉住她的手,她一時也沒想好,到底要不要掙開他的手,就已經被他拉著手進了屋子。
他將她拉到灶間,她不由疑惑地看著他,只見他將灶間的鍋拎起來,翻過來扣在灶臺上,手指在鍋底摸了一把,伸手就抹在她臉上。
她閃避不及,被抹上鍋灰,怒道:「你這是做什麼?」
李嶷道:「你是要扮農婦,你這像是個農婦的樣子嗎?」他說得理直氣壯,心裡卻閃過一絲心虛,明明知道她如此裝扮非常好看,內心深處竟隱隱覺得不願意讓別人也瞧見她這般好看的模樣,但說出口來,卻成了另一番話:「時逢亂世,走在路上,你模樣俊俏,萬一叫人瞧見起了歹念,惹出麻煩來更不好脫身。」
她恍然大悟,埋怨道:「那你不早說,害我剛才洗了半天的臉。」
當下他又往她臉上抹了幾道,她自己對著水缸,將鍋灰搽開,只塗得肌膚微黑透紅,真的像一名山野村婦。忽見李嶷從灶間抽了幾把稻草編成箕狀,又找來一塊粗布,將稻草箕塞進布里,做成一個圓鼓鼓的布包袱,遞給她。
她不解地問:「幹什麼?」只聽他說道:「你塞到衣服裡面繫上。」她仍舊不解,一雙妙目怔怔地看著他,他本來並無捉弄之意,見她又如同小貓一般瞪大了圓圓的眼睛,便忍不住逗弄:「你係在衣服裡,好扮成孕婦啊!你挺著個大肚子,為夫才好去借車。你不是不想走了嗎?為夫讓你坐車啊。」
他一口一個為夫,她大大地朝他翻了一個白眼,這才依言將稻草做成的假肚子系在衣服底下。當下兩人稍做整理,李嶷帶著她又往山下走了大半個時辰,果然瞧見幾戶人家,李嶷便囑她站在田埂上,自去田間尋那耕作的農夫。她遠遠瞧見他與那農夫說了幾句什麼,又指了指站在遠處田埂上的她,她只得若無其事地扶著假肚子,垂頭微作害羞狀。過得片刻,果見李嶷趕了一輛牛車過來,那黃牛極老,車也破舊不堪,但好歹是借到車了。
當下李嶷扶著她上車,他抱著鞭子,嘴裡又叼著一根草莖,坐在車轅處,那黃牛也不用驅趕,只是順著山路,載著兩人慢慢行進,一步三搖,行得極慢。
她雖有車坐,腿上傷口痛楚略為緩解,但那山路崎嶇難行,牛車又極破舊,軲轆上都有陳年裂縫,並不渾圓了,過不多時,便被顛得十分難受,還得分心扶著那假肚子,免得掉下來穿幫。但見日頭漸漸西斜,而這牛車若真要走到山外人煙稠密處,還不知要走多少天,便忍不住問:「就不能快一點嗎?」
李嶷抱著鞭子,頭也不回地道:「有車坐就不錯了,還嫌慢,也不怕人發現你一肚子稻草。」她聽他這般一語雙關,忍不住扶著假肚子欠身而起,伸長了胳膊打了李嶷的後腦勺一巴掌。他揉揉後腦勺,仍舊頭也沒回,只說:「君子動口不動手。」她哼了一聲,說道:「我又不是君子,我是淑女。」
他卻忍不住笑道:「看看你那模樣,哪裡跟賢良淑德沾得上邊。」她低頭看看自己肚子,終於忍不住撲哧一笑。
他見她笑了並不回嘴,便問道:「你從小就在崔家嗎?」她見他如此問,頓時生了警惕,反問:「你問這個做什麼?」
李嶷卻回頭看了她一眼,悠悠地道:「你姓何,那想必還是有父母家人的,不知他們怎麼捨得把你送到崔家。」她想起密報中說,他從十三歲時便從京城到了牢蘭關,便問道:「那你呢,你十三歲就到了牢蘭關,你的父母家人,如何捨得?」
李嶷忽然頓了頓,說道:「我的母親生我的時候,就難產死了。我生的日子不好,正是端午那天,京中舊俗,以為惡月惡日,所生必為惡子,父親因此也並不喜歡我。當時我闖了禍,先帝一怒,就把我貶斥到鎮西軍中去了。」他語氣淡淡的,她卻聽出了其間的悵然之意。天家本就親情疏淡,密報中說,他的生母出身卑微,素來不被梁王所喜,舊俗婦人難產而死又算不祥,因此並不能歸葬王陵,就抬出去隨意葬了。梁王對這個兒子,素來涼薄,他便如同一根野草般在王府中長大。先帝皇子多,皇孫更多,這般不起眼的一個人,到了鎮西軍中,真如萬千無名小卒一般,雖然出生入死,但默默無聞。驟逢大變,才忽地一飛沖天,成了名動天下的鎮西軍主帥,勤王之師的統領。
她瞧見夕陽照在他的鬢髮上,將他的耳廓都照得隱隱透出紅暈來。之前忙著與
他鬥智鬥勇,倒沒留意少年郎其實生得端莊好容貌:李家人特有的深邃眉眼,
高高的鼻樑,唇角總帶著跳脫的笑意,被邊塞的風吹得肌膚微黑,更添了幾分英氣與灑脫。這是行伍出身的男人特有的氣勢,身上彷彿有著鐵器的微涼,如寶劍,雖在匣中卻隱隱透著鋒芒寒意。
他並沒有回頭,但突然問:「你看著我做什麼?」彷彿後腦勺長了眼睛。她忽得覺得耳根一熱,無端端被人窺破心事似的,但嘴上卻道:「我看怎麼才能下手打昏了你,好脫身回定勝軍。
他嗤笑一聲,彷彿在笑她痴心妄想,並沒有這樣的本事。回頭斜睨了她一眼,說道:「這道上極是難行,你要把我打昏了,只怕你一個人反倒回不去了。」她心中不服,道:「這道上哪裡難行了?」他道:「你沒發現,咱們行了這大半日,都沒遇上過人嗎?」她仔細一想,果然如此,但仍道:「想是山間人煙稀少,所以才沒遇上過什麼人。」只聽他悠悠道:「這條路行得車馬,可算得是大路,既然大路上都沒遇見人,其中必然是有緣由的。」
【13】
彷彿是應驗他的話似的,目力所及,極遠處走來了兩個人。待走得近了,才看清楚原來是一對莊戶人打扮的老夫妻,兩人神色狼狽,老婦人拎著一隻半舊的空籠子,那老丈揹著弓箭竹簍,似是獵戶,那老丈滿是皺紋的臉上還有幾道新鮮的鞭痕。李嶷忙跳下車,向那對老夫妻作揖問路:「老丈,想問您打聽,我怕走岔了路,這條路能往集上去嗎?」
那老丈見他有禮,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這路倒是能往集上去,但我勸你,再別往前走了。」
李嶷見他吞吞吐吐,神色難堪,便問道:「老丈,瞧您臉上有傷,這是怎麼了?」
那老丈又嘆了口氣,說道:「這幾日不知怎麼回事,山裡忽然來了好些官兵,又在前邊官道上設了關卡,我跟老婆子去趕集,沒想到這些人比土匪還兇,小
唉……」
那老婦人似是膽小怕事,連忙扯了老獵人衣角,低聲道:「老頭子,別說啦。」李嶷故作為難之色,回頭看了牛車上的何校尉一眼,才說道:「我送我家娘子回孃家,本來想從官道走更穩妥些,怎麼這官道上突然添了關卡?」
那老丈也看到了牛車上的年輕女子,見她是婦人打扮,微垂著頭,似是害羞,手扶著明顯凸起的肚子,顯然身懷有孕,心下同情,勸道:「千萬別從官道走,那群設關卡的官兵壞得很,大姑娘小媳婦更是不放過,動手動腳地調戲。你家娘子年紀輕輕,唉,遇上那幫禽獸只怕要吃虧。再說,嚇著她肚裡的娃娃,可怎麼得了。」
李嶷問道:「不從官道走,還有小路可以繞開嗎?」
那老丈便伸手指路給他看:「從這裡上山,往西有條小路,但那可繞得遠了,而且都是山路,不好走,天一挨黑,更不能走了,只怕山裡猛獸害人。你又帶著婦人,還是早早尋了地方投宿,歇一晚明早再走吧。」李嶷猶豫不言,那老婦人早瞧見牛車上身懷有孕的年輕婦人,不知觸動了哪處情腸,忽開口道:「小郎,天都已經快黑了,我家就在前邊不遠,看你娘子這模樣也累了,要不就去我家將歇一晚,明天再上山走小路吧。」
李嶷本有幾分猶豫,但山間確實不便行夜路,不如明日再作計較,當下便再三謝過那對老夫妻,又請了兩位老人坐在牛車上,按照老夫妻的指點,趕著牛車,朝他們家中去。
牛車本就行得慢,天色漸晚,山路更是崎嶇難行,挨挨蹭蹭,終於到了那對夫妻家中。原是極破極舊的一座房舍,頂上蓋了茅草,夾了蘆葦做牆壁,那蘆牆上雖塗了黃泥,但因年久,黃泥早就掉了不少,更顯敝舊,但好歹也能遮風擋雨,比露宿山間要好得多。
當下幾人從車上下來,李嶷把牛從車套上解下來,預備拴到屋後去吃草。方走出數步,忽聽得身後「撲通」一聲,緊接著那老婦人嚷起來:「小郎快來,你家娘子摔了一跤。」
李嶷忙將手中的韁繩往籬間一繞,急急地走回來,那老丈早進屋點了一支松香火把出來。本以為只是天黑,她無意絆了一跤,卻不想火把照著,她倒在地上,臉色煞白,掙扎著數次竟未能起來。李嶷彎腰將她扶起,觸到她的手腕,只覺得肌膚滾燙,不由問:「你這是怎麼了?」
她咬了牙只道沒事,卻聽齒間格格作響,竟似在打寒戰。當下那老丈舉著火把,李嶷便將她抱起,四人一起進到屋中,老婦人忙著張羅著生起火塘。這山裡人家,屋子正中都有一個火塘,一生起火來,頓時明亮暖和了不少。李嶷將她放在火塘邊,又問道:「到底怎麼回事?」她蹙眉不答,卻下意識去摸了摸疼痛難耐的腿上傷處,李嶷不由分說,伸手捋起她的褲管,解開布條,看到傷口早已化膿,不由皺眉:「你怎麼不早說?」
那老婦人也藉著火塘裡的火光,細細看了看她的傷口,說道:「這是化膿了,
若不醫治,只怕兇險。」李嶷久在行伍,如何不知這種外傷,一旦化膿發熱,
若是醫治不及就極是兇險。那老丈道:「家裡倒是有些能治外傷的草藥,但她既然已經發熱,只怕還要去山裡尋一兩味清涼解毒的藥配上才好。」
李嶷微一凝神,道:「老丈,是缺哪幾味藥?要不我進山去尋尋,說不定能找到。」那老丈見他愛惜妻子,笑道:「這附近的山裡我常去採藥,雖是入夜了,
,
但也沒什麼大蟲害人,那幾味草藥後山便有,我陪你一起去。
李嶷便也不推辭,點了點頭。當下老婦人烤了些山芋,給二人果腹,然後取了繩索、藥囊、揹簍諸物,李嶷與那老丈收拾停當,便趁著月色去山間尋藥。
那老丈雖有五十餘歲年紀,但進得山間,步伐矯健,李嶷不由讚道:「老丈好精神。」那老丈道:「總是上山來採藥打獵,走得慣了。」他們在後山尋覓不久,果然將那老丈說的幾味清熱解毒的藥都找見,取路迴轉。經過一片山崖,但見月色清輝,撒在山林間,清澈如水。忽聞得一陣異香撲鼻,原是絕壁山石上生得一簇花草,小小的葉子,開著白色的花。奇香無比。因聞得花香,李嶷便朝那處山石看了一眼,那老丈也隨之望去,一望之下,不由大喜過望,說道:「靈芝!靈芝!」
原來那處花草下方,有一方凸起的山石,在那山石之側,生得極大一朵紫芝,看那情形,原本這靈芝素日是被雜草遮掩住了,但偏偏今晚風清月明,清風將雜草枝葉吹開,明月朗朗,正照見這朵紫芝。
那老丈道:「今日當真是運氣好,若能採得這株靈芝,拿到郡縣大鋪子裡去,只怕能換十鬥米,夠半年嚼裹。」當下束了束腰帶,便要去採那靈芝。李嶷見絕壁之上甚是險峻,當下便道:「老丈,還是我去吧。」
那老丈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說道:「這懸崖不好下,你年輕輕一個後生,若是萬一有什麼事,倒叫你那娘子怎麼活。還是我下去,你在上頭替小老兒拉著繩子便行了。」當下便將繩子牢牢系在腰間,又將繩子另一頭在大樹上繫好,重新束緊了腳上的草鞋,李嶷替他拉緊了繩子,他便一步一步,十分小心地下到那懸崖去。待到了那凸起的山石之上,他伸長了手臂,想去摘那朵靈芝,但無論如何,總是差一點點。那老丈心一橫,看準了方位,握緊了系在腰間的繩子,用力一躍,如盪鞦韆一般,整個人在空中蕩起,他借這麼一蕩之勢,終於觸到了那朵靈芝,當即手指用力,牢牢抓住,用力一擰,便將那靈芝採了下來。卻不想他這一蕩之下,繩索滑動,正撞上一片極其鋒利的山石,便如刀刃一般,只聽「啪」一聲,繩索竟然被那片山石割斷大半,那老丈聽見異響抬頭一望,但見繩索已經被山石割裂大半,只餘一小股麻絲亦早就繃緊,知道全身繫於這幾縷麻絲,瞬間便會斷絕,心道一聲苦也。李嶷早已經飛身躍起,如一隻大鳥一般撲下來,長臂一探,便已經抓住了繩索斷處,用力一揮,藉著慣性,竟將那老丈連人帶繩,如同放紙鳶一般揚起。那老丈只覺得身子一輕,如同騰雲駕霧一般,已經身在半空中,旋即身下一軟,原來李嶷這一揮,將他正巧落在一株大樹的樹冠上,那老丈驚魂未定,身下樹木枝葉被他壓得輕彈又起。緩了一緩,李嶷早就拉著繩子從懸崖邊躍上來,甩開繩索,爬上樹去,將那老丈從樹上背了下來。
那老丈驚得全身哆嗦,低頭看一看深不見底的萬丈懸崖,又抬頭看一看自己適才被甩到上面的樹冠,過了好半晌,才撟舌道:「小郎莫不是神仙?如何一甩,就抓住斷繩將我拉起來。」李嶷笑道:「常在家中做活,我臂力大。」那老丈絕處逢生,瞬息遇險,又瞬息脫險,早嚇出了一身冷汗,幸得那靈芝被他牢牢握在手裡,卻是半分折損也沒有。當下便將那紫芝送到李嶷面前,說道:「今日幸得小郎救了小老兒性命,這株靈芝,當酬小郎救命之恩。」
李嶷搖了搖頭,說道:「老丈今夜收留我們,又陪我上山採藥,我也無以為報,況且這是老丈採得的靈芝,老丈拿它去換米吧。」那老丈見他再三不肯,當下只好將靈芝收入藥囊,二人下山返回家中。老婦人還沒睡,見他們平安歸來,自是歡喜,接過草藥,配了家中的另幾味藥草,讓李嶷一併碾碎了,與他娘子內服外敷。
那老丈趁著李嶷去碾藥,早就將自己在山中採芝遇險,李嶷相救之事告知了老婦人,夫妻二人感激不已,又鄭重來拜謝了李嶷不提。
李嶷碾得了藥,見何校尉躺在火塘邊,人已經燒得迷迷糊糊,便解開她腿上的傷處,將一些藥塗在傷口上,另又煮了一碗湯藥,扶她起來,喂她喝下。她人
已經迷糊,幸好喂藥之時,還知道吞嚥,喝了大半碗藥,便又沉沉睡去。
她本來人在發燒,又睡在火塘邊,只覺得渾身一會兒冷,一會兒熱。過得片刻,彷彿奇寒徹骨,臉上一涼,原來天上已經下起雪花。她聽到自己又快又急的心跳聲,天上的雪下得越來越大,她在蘆葦叢中拼命奔跑。
喉嚨裡似有鮮血的腥甜,小小的她被蘆根絆倒,手心被擦破,她也顧不上,爬起來繼續拼命地跑。因為知道追兵緊隨其後,那些揭碩人一旦追上來,定會割破她喉嚨。她不能死,她不能死!
蘆葦不斷打在她臉上,她聽見自己呼哧呼哧沉重的喘息,但還是拼了命地跑,可她年紀幼小,越來越跑不動了,腿沉得似墜了鉛,她咬牙跑啊跑……身後似乎有嗒嗒的馬蹄聲,那些追兵近了,更近了,他們揮著雪亮的長刀,朝她刺過來。她狠狠轉身,咬著牙從懷裡掏出了刀,正待要大叫一聲衝上去,突然覺得身上一緊,她奮力一掙,突然就醒了。
火塘裡的火還燃著,火上坐著一個陶罐,裡面咕嚕咕嚕,似燉著什麼湯。她眼神漸漸從恍惚到了清醒,原來是噩夢,只是噩夢。她身下軟軟的墊著些乾草,背後也是暖烘烘的,原來是李嶷抱著她,見她醒來,他連忙放開了手。那老婦人愧道:「家裡實在是貧寒得緊,連床被子都沒有,只得給你鋪了些乾草。你一直打寒戰,我說了好幾遍,你家郎君才抱著你,給你暖暖身子。年輕人臉嫩,當著我們老兩口,倒是十分不好意思。」
她定一定神,不由朝李嶷望去,見他早就若無其事,坐在火塘邊撥著火。那老婦人從陶罐裡盛了一碗湯,端給她,溫言道:「快喝吧,喝了暖暖身子,若能出一身汗,也就不打寒戰了。」
她道了謝,接過湯,慢慢喝著。那老婦人又與她說起李嶷在山間救了老丈之事,再三感激不已。又問她姓什麼,懷有幾個月身子了,安慰她道:「何娘子不要怕,我家老頭兒姓嚴,這鄉里都叫我一聲嚴娘子。」一面看她喝湯,一面絮絮叨叨,與她拉起了家常。原來這老婦人也曾生得一個女兒,前年嫁到山下村裡去了,雖然夫家也十分貧寒,但夫妻和美,不久便懷有身孕,但後來生產不順,山中又缺醫少藥,就此母子俱亡。講到傷心處,這嚴娘子忍不住牽起衣角,拭了拭眼淚,說道:「因此今天一見了你,我便想起我那苦命的女兒,所以才叫你們到家裡來歇一晚,誰知道就遇上貴人。小郎君救了我們老兒的性命,還再三的不肯收那朵靈芝,叫我們去換米嚼裡。」
絮絮叨叨又道:「這湯裡是野雞肉,小娘子你懷著身子,多吃點肉,明天還要走長道呢,吃了才有力氣走路。」她照料著又給何校尉添了一碗湯,待她吃畢,扶著她重新睡下。又去尋了件粗布衣服,雖然綴滿補丁,但想也是最厚實的一件了,她將那衣替何校尉蓋上,輕輕將衣服拉一拉蓋好,這才在她身邊睡下。
那老丈辛苦了半晚,早就在火塘邊呼呼睡去。李嶷又給火塘裡添了幾根柴禾,也轉了個身,枕著乾草沉沉睡去。
【14】
四人這一覺好眠,一直睡到天色漸明,忽然聽得屋外林中飛鳥驚起盤旋。
李嶷不由得一驚坐起。火塘裡的火猶未熄滅,他側耳又聽了片刻,便毫不猶豫,伸手搖醒何校尉,低聲道:「有人來了。」
她被驚醒,昏昏沉沉坐起,還未說話,那老丈也被驚醒,他久在山中打獵,起身到屋外聽了聽,連忙返身回來說道:「人不少,還有人騎著馬,八成是那些官道上的官兵。老婆子,快起來!」嚴娘子也早就被驚醒,聽他這般說,一時慌了手腳。
那嚴老丈道:「這群官兵壞得很,昨日在關卡時,就專門一個個盤查年輕後生,說是要找什麼人,瞧見年輕婦人,更是色迷迷不放過,你們避一避才好。」當下與那嚴娘子一起,把屋角堆的木柴等雜物抱開,扒去地上浮土,底下竟然是木板,下面露出一個只可容身兩人的小小地窖。
那嚴老丈道:「這是我早年無事挖的地窖,原本是存山貨的,大小恰可藏兩人,你帶著你家娘子下去避一避。」
李嶷不由道:「老丈,還是您和婆婆避一避。」
那嚴老丈急道:「那群人無法無天,你娘子年紀輕輕,懷著娃娃又病著,千萬不能落他們眼裡,趕緊快下去。」
李嶷心想,這群官兵來得蹊蹺,聽著馬蹄聲,似還攜了重甲弓弩,既然著重盤查年輕人,搞不好是衝著自己來的,說不得是郭直的下屬。若是與他們當面撞見,雖不怕脫不了身,但怕反倒對這老夫婦不利,不如暫避一避。
那嚴老丈又催促道:「我和老婆子天天在山裡,那些官兵不會拿我們怎麼樣的,快下去吧。」
李嶷見何校尉迷迷糊糊,心想她傷得不輕,那些官兵如闖過來,見這屋中一貧如洗,只有老夫婦,說不定搜檢一翻就走了。當下便抱著她下到地窖,那嚴老丈和老婦人合力蓋好木板,又堆上浮土和乾柴雜物,地窖中頓時一片黑暗。
卻說那些人,當真是郭直所部殘兵,他們攻下了山寨,卻發現大隊山匪早就逃之夭夭,還把糧食兵刃盡皆帶走了。郭直心有不甘,將擒到的幾名山賊拷打審問,終於有人吃不住刑,說出防守之時確實有人安排陣法,是趙有德從前在鎮西軍中要好的兄弟,聽說是什麼十七郎。那郭直又驚又怒,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萬萬沒想到為了奪寨子稀裡糊塗打了一仗,竟然遇上了李嶷。他思前想後,派出兵丁四處設卡搜檢。雖不指望能抓住李嶷,但既然已在山寨落腳,那就抓了青壯充當兵卒,搶了錢糧充作軍資,因此這幾日直鬧得這十里八鄉雞飛狗跳。
當下攜重甲弓弩的精兵留在外頭,將這屋舍牢牢圍住,一群如狼似虎的兵卒,一腳踹開破舊的木門,當先一名郎將率著眾人進屋,見四壁空空,家中一貧如洗,只有一對老夫婦,那老婦人躲在老丈身後,嚇得瑟瑟發抖。
那郎將偏頭示意,眾兵卒在屋中翻檢一番,見實在搜不出什麼財物,這才一腳踢翻了陶罐,見罐中竟有些碎骨,便叫嚷這老夫婦定有藏起來的財帛,不然如何燉得肉湯喝?那嚴老丈慌忙解釋,說是山上獵得的野雞,吃了這幾日早就吃完了。那些兵卒又屋前屋後蒐羅一番,見並無其他野味可以打牙祭,這才悻悻地向那名郎將道:「高將軍,沒見著什麼。」
那高郎將領了下山搜檢的差事,偏郭直不放心,怕李嶷真在左近,便又派了親信薛郎將領著重甲弓弩手相隨。那高郎將真真有苦難言,背地裡早忍不住牢騷滿腹,髒活累活全都是他幹,而薛郎將仗著是將軍親信,每天帶著重甲的弓弩手,遠遠圍一圍。但凡是搜刮到一些財物,也盡皆要分出上上等的一份給那薛郎將,不敢私藏。這兩天他本來就一肚子火氣,見這屋裡屋外,一貧如洗,眼前這老翁又實在老邁,不堪拉去做兵卒,當下頗為不耐,頭一偏示意,那兵卒便裝模作樣地問:「有沒有看到一個年輕人,十八九歲,長得白白淨淨,看著像個讀書人。那是與山賊裡應外合的要緊人犯,若是知情不報,定要軍法從事,砍了你的腦袋!」
那嚴老丈忙賠笑道:「軍爺,咱們這十里八鄉的,哪有讀書人,說到讀書,就數鎮上的單先生認得字會讀書了……」話猶未完,那兵卒斥道:「囉唆什麼?」
一把就將那嚴老丈推倒在地,那嚴娘子急忙地叫了一聲「老頭子」,撲過去想要扶起丈夫,也被兵卒一腳踹倒在地,疼得她直叫「哎喲」。
地窖中雖然一片漆黑,但是隱隱約約,還是能聽見眾兵卒斥罵聲、老婦人的哭聲等等,上頭的種種情形,也可以猜測一二。李嶷凝神聽到此時,忍不住緩緩從袖中拔出短刀,忽得兩根冰涼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背之上,正是那何校尉,黑暗中雖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她是示意不可。他在黑暗中緩緩無聲地呼了口氣,又凝神細聽。
那嚴老丈掙扎著將妻子護在身後,卻有一名兵卒蹲下來,用刀背拍一拍那嚴娘子的臉,問:「你和你那老頭子成天在山裡鑽來鑽去,到底有沒有見過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公子?」
那嚴娘子雖嚇得眼淚長流,卻說道:「軍爺,我沒見過,真的沒見過。」
那兵卒拿刀在她頸中比畫,喝道:「你們在山中打獵,連豺狼虎豹走過的味道都能尋見,竟然說沒見過生人?」
嚴老丈道:「軍爺,我們真的沒見過!」眾兵卒嬉笑喝罵,那兵卒道:「要是不說實話,你那老婆子可就沒命了。」
地窖中李嶷握住刀柄,心想上面不過二十來個尋常兵卒,但難在明明聽出屋外不遠處有重甲弓弩手埋伏。若是自己闖出去,未必不能立時將屋中那些兵卒盡數殺了,但外頭那些重甲弓弩手難以對付,哪怕自己孤身能有把握闖出去,可怎麼連嚴老丈夫婦,還有這個傷重的何校尉一起帶出去?正思忖間,她忽然拉過他的手,在他手上寫字。
他細細感知,她手指細膩柔滑,寫的乃是「出去反害了他們」。他雖明知未能想出辦法對付屋外的重甲弓弩手,但也在她手上寫字「不能見死不救」。
卻說那高郎將本來見實在搜刮不出什麼,忽得見樑上懸著一個藥囊,便以目光示意,一名兵卒便揮刀割下了藥囊,解開一看,裡面是碩大的一枚靈芝,還是上好的紫芝。那高郎將不由大喜過望,知道這靈芝怕不值數百金。
卻說那嚴老丈見靈芝被他們搜出,又氣又急,撲過去想要搶回:「小老兒跟你們拼了!」早被士卒一把推開,將刀架在他脖子裡。那嚴娘子早忍耐不住,放聲大哭起來。那士卒便揮刀要去砍殺老夫婦二人。
地窖中李嶷聽到此處,舉手便要去推頭頂木板,黑暗中只聞風聲微動,那何校尉似是撲上來要搶他手中的刀,他擋住她,不料她搶刀實是虛晃一招,左手無聲針已彈出,刺入李嶷後頸,他頓時全身一麻,她接住李嶷,將他軟軟地倒靠住地窖壁。
那高郎將將靈芝收入懷中,正喜悅萬分,忽又想起屋外那些重甲弓弩手,自不願這麼貴重的東西落入他們之手。便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喝住那些兵卒,板著臉孔道:「既然今日你們願意為大軍獻上草藥,便饒你等一命。」
那嚴老丈啐了一聲,那高郎將也不生氣,說道:「既然你們什麼都不知道,也沒見過跟山賊勾結的要犯,那就跟我們回大營走一趟,只要在營中做幾天雜役,就可以放你們回來了。」
嚴老丈聽他這般說,敢怒不敢言,知道被抓了丁,那兵卒又踹了他一腳,罵罵咧咧道:「我們高將軍都饒你們一命,還不謝恩!」當下推搡著二人,一直將他們推出了屋子。
那屋外的重甲弓弩手,見他們推搡著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出來,率著重甲弓弩手的薛郎將,素來與高郎將不睦,見此情狀,便笑道:「高郎將這是黔驢技窮了,抓了這老頭兒老太回去有何用處?」
那高郎將忍氣吞聲,笑道:「山裡人少,實在是尋不得什麼壯丁,這兩個老東西,回去當雜役,為大軍劈柴燒飯也好。」言畢翻身上馬,按了按襟中的紫芝,心想要發這筆數百金的橫財,可要煞費一番苦心才好。
那薛郎將見只帶出兩名老人,便揮手命令重甲弓弩手收隊,眾人將嚴老丈夫婦用繩索系在馬後,然後紛紛上馬,簇擁著兩位郎將揚長而去。
聽得馬蹄聲遠去,何校尉才小心地掀開木板,一手執刀,一手翻出臂下的小巧弓弩,從地窖無聲翻上來。她躲在窗後,小心往外看,只見外間無人,她心知老夫婦被抓走做雜役,說是幾日,說不定一直不得放歸,自己還是想法子跟上去,趁隙將他們救回才好。當下便小心從屋後繞出,一步一步,遠遠朝著那些兵卒離去的方向跟上去。
她一路小心前行,因著腿傷,又怕跟得過緊被發現,所以行得不快,過了數刻,忽隱隱聽見笑罵喝斥之聲,那些重甲的弓弩手,似在追逐圍獵,她不敢靠得太近,又過了片刻,看著那些騎兵四散馳遠離去,這才匆匆上前,忽然看到草叢裡倒著兩個人,身下有一攤鮮血,正是那老夫婦。她急忙上前,扶起那老婦人,低聲喚道:「嚴娘子!嚴娘子。」那嚴娘子背心中了數箭,早就已經氣絕身亡,而她身上伏著嚴老丈,也是背上中箭,怒目圓睜,竟是死不瞑目。
她心下大駭,又悲慟萬分,心想昨夜這嚴娘子如同慈母一般,照料自己傷勢,細心體貼地勸自己喝湯,沒想到自己只是遲來片刻,便是天人永隔,相救不得。
原來那高郎將得了紫芝,只想殺人滅口。誆騙說要帶老夫婦回去做雜役,行得途中,忽然提議獵活物,薛郎將見忙活了大半日,一無所獲,正憂慮回去受到責罰,心中煩悶不堪,聽他說獵活物,正好發洩一番,當下欣然應允,便將那老夫婦繩子解開,追逐戲耍,然後逐一射殺。
他們跟著郭直,素來為孫靖的麾下,見慣了殺戮,殺了這對老夫婦,便如同捏死了兩隻螞蟻一般,毫不在意。
卻說李嶷被何校尉一針刺倒,昏迷了不知多久,終於緩緩醒來,當下掀開木板,動作遲緩地從地窖無聲翻上來,他知道她針上麻藥厲害,只覺得頭暈目眩,坐在地上手按後頸,晃了一下頭。忽聽得門外似有動靜,他不由伸手摸了摸袖中的刀,不想刀卻不在,想必是被她拿走了,當下他咬牙撿起一根粗柴,閃避到門後。
只見那何校尉推門進來,身形飄忽,腳步踉蹌,李嶷一棍擊出,她堪堪用刀擋住。
李嶷不由問她:「人呢?」
她搖了搖頭,語氣倒十分平靜,只說了兩個字:「死了。」李嶷又驚又怒,喝道:「什麼?」
她道:「我剛才追出去檢視了,兩個都死了。」
他看著她手中的刀,只覺得怒意勃發:「這是我的刀!」
她手指一鬆,那刀噹啷一聲落在地上,她淡淡地道:「還你!」李嶷怒道:「要不是你用針刺昏我,本來可以救他們的。」
她冷冷地道:「剛才你應當也早就覺察,除了那些闖進屋子計程車卒之外,還有大隊弓弩手埋伏在屋外,敵人正在搜檢我們,我們若是魯莽出來,根本救不了嚴老丈夫婦,甚至會立時就害死他倆!」
李嶷道:「當時若是出來救,或許就能救下他們,你卻不願一試,你這個滿口狡辯、貪生怕死的鼠輩!若是為了救人,哪怕咱們都死在此地,也好過悔恨終身!」
她聽他言辭激烈,卻越發淡淡的,說道:「活著才能救更多的人!你是要救一人還是要救天下?」
李嶷氣急反笑:「天下?在你眼裡,嚴老丈夫婦難道就不是天下人?難道就不值得救?」
她道:「救一人還是救眾生,救不得眼前一人時,我選救眾生。」李嶷不禁冷笑:「好大的口氣,你救得了眾生?」
她嘴唇緊閉,不發一言。
他斥道:「貪生怕死,找藉口!」
她不再理睬他,走到火塘邊,端起傷藥,想給自己換藥。李嶷一腳踹開藥碗,怒道:「你還有臉用這傷藥!貪生怕死、忘恩負義的小人!」
她撿起地上的短刀,往李嶷腳邊一扔:「我是!那你殺了我好了!」
他瞪著她,她咬著嘴唇,額頭汗水沁出。他彎腰撿起刀子,轉身出門,剛跨出門,在他身後,她身體晃了一下,旋即就軟軟的昏倒在地上。他轉身,看了一眼昏倒在地的她,心中轉過數個念頭,終於還是轉身大步離開。
他一路辨明那些兵卒留下的種種痕跡,一直追蹤前行,忽見路邊有一座新墳,新墳蓋得土極淺,想必是沒有稱手的工具,所以才蓋了如此薄薄的一層,那薄土下露出一片衣角。他上前湊近了,認出正是那嚴老丈的衣角,除了淺土,四周還用草整整齊齊圍住,草上還放著幾朵鮮花,想必正是那何校尉所為。
想是她追到此處,發現了老夫婦的屍首,便想法子掘土掩埋了。他心中惱怒,勉強收斂心神,捧了些土來,又給老夫婦的墳頭上添了一些,這才站在墳前,恭恭敬敬拱手為禮,算是奠過二人。
他只覺憤懣異常,胸膛似要被炸開一般,心道即使沒了那何校尉,難道自己就不能挾制那崔公子,逼他交出糧草來嗎?他抬頭看了看太陽,辨明瞭方向,當下憑著心中一股激盪之意,轉身大踏步離去。
【15】
那何校尉昏倒過去,過了不知多久,方才悠悠醒轉。她渾身燒得滾燙,幸得昨夜的草藥還有一些,當下掙扎著起來,生起火塘裡的火,又煮了藥草來喝了一碗,重新往自己腿上傷處敷了藥,便又昏沉沉睡去。
她睡得不安穩,又夢到小時候,狂風捲著雪花,自己在無邊無際的蘆葦叢中奔跑。那些追兵拎著利刃追逐著她,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身後的追兵卻越追越緊,呼嘯著縱馬奔上來,那雪亮的刀尖直朝她頸中刺過來,她這才猝然驚醒,醒來發間全是涔涔的冷汗。天已經黑了,山風呼嘯,這世上便如同只剩下她一個人一般。她裹緊了嚴娘子那件補丁重重的破舊衣裳,心想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在這屋子裡熬過一晚,又吃了幾次草藥,她終於覺得身上鬆快一些,腿上的傷似也好了不少。便從屋後折了樹枝,削了一支柺杖,拄著走路。
她慢慢向山下而行,不過片刻,便走到前一日掩埋老夫婦之處,只見那一塋新墳,似又添了些土,墳前還有一方石頭,上頭用刀尖刻著一個「恩」字,想是那李嶷尋到此處,又添了這些。
她心中難過,咬破了手指,就著指尖鮮血,又將那「恩」字用血塗成紅色,這才將石頭端端正正重新放回墳前。她心道自己雖然不該用針刺他,但他也明知若是當時闖出去,當真只會驚動不遠處的弓弩手,到時候萬箭齊發,哪裡還能救得老夫婦,但他不由分說,全都怪在自己頭上。她心中難過,不願意再想,站在墳前,恭恭敬敬又行了一禮,這才拄著柺杖,蹣跚向山下行去。
她知道只有到了大市集裡,才好向定勝軍中傳遞訊息,但自己孤身一人,又是女子,多有不便。當下臨到溝渠,便將泥水抹在自己臉上,那稻草做的假肚子已經損毀不堪,便又用枕頭做了個假肚子系在衣下。她一個骯髒狼狽的孕婦,在山野間也沒那麼引人注目。她風餐露宿,行得數日,終於來到了一個鎮外。雖是鎮子,離那明岱寨也不算甚遠,因此也被郭直派了兵丁把守,搜檢著來往的人口。這一日恰逢集日,十里八鄉的人皆來趕集,因此極為熱鬧。那些兵丁在鎮口設了關卡,見著有來賣野味的便奪了貨物,見著有拿著雞蛋來集上換鹽的也自是搶了,一時喧鬧不堪。
她本來想悄悄溜進鎮子,忽有一名兵卒看到她,伸手便將她攔下:「哎,等等。」
她只得停步,那兵卒卻不懷好意,笑眯眯盯著她:「小娘子,這是要往哪兒去啊?」她只得低著頭,盡力避開那兵卒的目光,又扶了扶肚子,心中焦急,想著脫身之策。
那兵卒色迷迷地道:「我看你這模樣,怕是走不動了吧?要不,你抬起頭來,讓我瞧瞧你長得俊不俊,要是長得俊,今天你就不用走了。」說著便伸手,想要去摸她的臉。
她只得側身避開那隻油膩膩的手,低聲道:「軍爺,我家夫君就在城裡做買賣,還請軍爺給點薄面。」
那士卒卻不依不饒,笑道:「喲,你還有夫君?我怎麼瞧著不信呢?雖然你大著肚子,但瞧你這白嫩嫩的樣子,哪像嫁過人的?」
她指尖銀針滑下,正待要朝那兵卒射出銀針,忽然鎮中一隊人馬馳出。她心知此時不能輕舉妄動,否則難以脫身,只得咬牙忍住。眼看那兵卒的手就要摸到臉上,她再也忍耐不住,心想今天拼了惡戰一場,也絕不能受辱。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娘子!我在這裡。」她不禁錯愕回頭,只見李嶷站在不遠處的陽光下,一手舉在眼前,似在遮著太陽,一手叉著腰,神態閒適,正看著她。
她還未及說話,李嶷早就快步上前,從袖中取了一小吊錢,塞進兵卒的手裡,低聲說道:「軍爺,拙荊沒出過門不懂事,這點錢請您喝杯水酒。」
那兵卒將錢在手心裡一掂,知道定有好幾十錢,有這錢去瓦舍找個俊俏小娘聽曲吃酒也儘夠了,便塞進袖子,笑道:「你倒是個懂事的,走吧。」
當下李嶷扶了何校尉,真如一對小夫妻般親暱,過了關卡進了鎮子。兩人又走了一段,她這才掙脫李嶷的手,低聲道:「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還是想用我去換取軍糧,這才幫我。」
他答得倒也乾脆:「對,你有自知之明就好。」她憤然瞪了他一眼,拄著柺杖,步履蹣跚地自顧自朝前走去,李嶷不緊不慢跟在後面,她也並不理睬。這鎮子雖然不大,但十分繁華,走了片刻,忽見著客棧的招牌。她奔波數日,早就筋疲力盡,當下腳步踉蹌勉力走進客棧。
那客棧掌櫃隔著櫃檯抬頭一看,見她身上骯髒不堪,不由得眉頭一皺。她本就累極了,聲音也有氣無力,勉力道:「掌櫃,要一間上房。」
那掌櫃回手指指身後牆上貼著「概不賒欠」的字紙,冷冷地道:「概不賒欠,想住上房是吧?先交五十錢定金。」她身上錢財早就在河水中遺失,當下摸了摸袖袋,不由一臉窘迫:「掌櫃,能不能通融一下,先讓我住下,房錢明日再給。」
那掌櫃頓時拉長聲音,一臉鄙夷:「通融?沒錢住什麼店!看你這窮酸叫花子樣,出去出去!」言畢,便走出櫃檯,揮著手來轟人。她素來不曾遭遇過這般窘境,更不曾被人當成叫花子轟趕,頓時面紅耳赤,此時李嶷方走上前來,將五十錢放在櫃檯上,說道:「掌櫃,錢在我這裡。」
掌櫃一見了錢,馬上滿臉笑容:「好說好說,二位貴客是要一間上房是吧?裡面請!」當下十分殷勤的親自將二人送至一間上房。
李嶷推開房門看了看,這鎮上的客棧,甚是簡陋,好歹還算潔淨,便又另給了幾個錢,問掌櫃要熱水洗漱。那掌櫃看在錢的面子上,萬事都痛快,當下便去叫灶下生火燒水。只是她腳步虛浮,雖拄著柺杖,但手在門上扶了一把才站穩,定了定神,方才走進房內。
李嶷關上房門,見她委頓不堪,便忍不住嘲諷:「別演了,再演我都要信了。」她本來腿傷未愈,此時又覺得背上涔涔冒著冷汗,心知自己這傷勢只怕不好,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點又倒在地上。耳中卻清清楚楚,聽到他說:「起來,別來這套了,又想趁機一針刺暈我是嗎?」
她也不知從何處來了一股勁力,咬牙掙扎著扶著桌子站穩了,卻若無其事道:「是啊,被你看透了,但是你放心,有機會我還是會一針刺暈你!」
他聽了她這麼一句話,冷哼一聲,推開房門就走了。她眼前一陣陣發黑,聽到門「吱呀」一聲被他帶上,當下再也支撐不住,倒在地上。
李嶷從房中出來,其實也並無處可去。只見客棧院子裡生得一株合抱粗細的槐樹,樹下正是井欄。客棧的雜役,正在那井畔汲水,他便站在井畔,出神地看著那雜役汲水。
那日他離開之後,本在山中行了半日,待到向晚時分,心中激盪之意已經漸平,在山間露宿一晚,第二天思量再三,還是覺得帶著她去定勝軍中更為合算,便返身回去尋找。他腳程快,待回去時,正巧看見她在老夫婦墓前咬破手指,用血去塗那刻在石頭上的「恩」字。他本來覺得她所作所為皆是惺惺作態,所以不緊不慢跟在她後頭,看她如何行事。他既有鎮西軍中第一斥候的名頭,身手何其輕靈,追蹤其後,絲毫也沒令她覺察。這些日子來她風餐露宿,有時候餓極了,也去溪水裡捉魚捕蝦,只是她明顯不慣做此等事,常常忙活半天,也未捕到能勉強充飢的魚蝦。最後到底是怕她餓死,他逮了只野兔扭斷了腿,扔在她歇腳處不遠,她才吃了頓飽飯。
至於為什麼要跟著她,當然是拿她去跟那崔公子換軍糧最為合算。她若是半道餓死了,豈不前功盡棄?
他在井欄前又站了一會兒,只見廚房煙囪裡升起嫋嫋白煙,想是那雜役正按照
掌櫃吩咐在燒熱水,又想起她蓬頭垢面的樣子,真像一隻剛從灶下鑽出來的烏
糟糟的貓兒。他不知不覺竟嘆了口氣,心想總得回去看一眼,她可別真傷重死了,當真白費自己這幾日的工夫。
他回到房中一看,她竟然倒在地上,人事不省,急忙伸手摸了摸她頸中的脈,幸好還算平穩。當下只好將她抱到床上放下,見她面色潮紅,呼吸急促,觸手之處,皆是滾燙,他不禁皺眉。恰巧此時雜役送了兩大桶熱水來,他便又給了些錢,讓那雜役趕緊去請郎中。
【16】
那雜役倒是腿快,不過片刻,便引得一名郎中來了,那郎中總有古稀之齡,頜下鬍鬚皆白,倒是頗有幾分醫術的樣子,坐在床邊扶脈半晌,又看了看被下何校尉隆起的假肚子,神色不由頗有些古怪。
李嶷見他皺眉不語,便問:「大夫,病人可有不妥?」
那郎中搖了搖頭,嘆氣道:「唉,老朽摸不到滑脈,尊夫人這腹中胎兒,恐怕保不住了。」
李嶷聽說是這個緣故,不由釋然:「哦,這個,無妨。」
那郎中不禁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神情愈發古怪了。李嶷一想自己這話聽著確實不對,趕緊彌補,連聲說:「大人要緊,大人要緊。」
那郎中慢條斯理地收回手:「尊夫人這脈象,是邪風入侵高熱不退,必是受了外傷又失於調養,好在她底子健旺,才撐到如今。」
李嶷心想,這郎中確實有幾分門道,不想這小小鎮子上,倒有良醫,便點頭道:「是,前幾日她在山上傷了腿。」那郎中說道:「那就是了,我寫個方子,你先照方抓藥煎服,再買些跌打丸藥用酒研開,給尊夫人傷處敷上,必然很快就能好起來,就是她腹中這胎兒……」說著,又搖頭嘆了口氣。
李嶷聽說腿傷能治,趕緊道:「無妨無妨,大人要緊。」當下郎中開了方子,李嶷去抓了藥,又交給店中雜役代為煎藥。待藥熬得了送來,天早就黑透了,她卻仍舊昏睡不醒。李嶷一手端著藥碗,一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只覺得她額頭燒得滾燙,唇上都燒起了細碎的白皮,只聽她嘴角翕動,似在囈語,他側耳聽了聽,才聽到她在喃喃地喚:「阿孃……」
他不禁撇了撇嘴,心想眼前這女子素來兇悍狠辣,病了卻原來也只會叫娘。正猶豫怎麼給她喂藥,她在昏沉中卻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服下襬,他本就是單手端藥碗,便騰出一隻手想拽開她的手,但她抓得很緊,一時竟拽不開。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夢見了什麼,又喃喃地喚了一聲:「阿孃……」
他也不再管她放不放手,坐在床頭,用一隻手用力扶起她來,說道:「喂,吃藥了。」她雖被扶起,但仍無知無覺一般,只是手指還緊緊攥著他的衣襬。當下他使勁捏住她的鼻子,她因為窒息本能張開嘴,他趁機就將一碗藥迅速灌下去,她在昏沉中被嗆得連聲咳嗽,他大力在她背上拍了好幾下,這才漸漸平復。
他心道:要不是為了軍糧,嗆死你算了。總算趁著她咳嗽將她手指掰開,將自己衣服從她指間抽出,將她重新放回枕上,這才轉身走到桌前,把那買來的跌打藥丸放入碗中,又按照郎中的囑咐,倒了約莫半兩燒酒,細細研碎成藥泥。等研好了藥,李嶷將藥泥攤在手心裡,用另一隻手掀開被子,拉一下她的褲腳,本想給她傷口上藥,卻發現她褲腳用碎布條牢牢系成了死結。當下他想也不想,就抽出匕首,用刃尖挑破她褲子的膝蓋處。不想恰在此時,她睫毛微微一動,忽然睜眼醒來,見此情形,不由得一把推開他,縮到床角,驚恐萬分地瞪著他:「你……你要做什麼……」
見她如同奓了毛的貓兒一般,眸中盡是敵意與驚懼,他用手指試一下匕首的鋒刃,冷冷地道:「你反正不會交代定勝軍的去處,拿你換不得軍糧,不如一刀殺了你。」
她聽了這話,也不知為何被激怒,反倒將脖子一揚:「那你殺好了。」他眉毛一挑,放下匕首,五指扯住她的褲角,突然用力一撕。她驚羞怒極,揮手便有數枚細小的銀針朝他射去,他早有防備,頭一偏避過,她自知不敵,幾如搏命一般,和身撲上反手就是一掌,只聽「啪」的一聲,她這一掌狠狠打在他臉上,幾乎是同時,他手中藥泥也「啪」一聲糊在了她的傷口上。她低頭看看自己腿傷上的藥泥,又看看他臉上迅速浮紅起來的掌印,不禁囁嚅:「你……你……」
他揉了揉臉,一言不發,起身拎起桌上為了研藥剩下的半瓶酒,轉身離去。既走出了屋子,舉頭但見好一輪明月,照得天青地白,月色皎然倒映在地上,
便如遍地清霜一般。夜風陣陣,拂得院中槐樹枝葉時時搖動,映在地上的影子也時聚時散。他忽然想起那日在井畔遇見她,也是這樣一個月夜,那晚黑夜中她雙眸燦然如星,倒映著萬點螢火,便如天上的銀河,都在她眸底一般。
他不願再多想,但今晚這月色實在喜人,當下拎著酒瓶,三下兩下便越牆穿簷,登上那客棧的屋頂,在瓦松間尋了一片平坦之處,坐在那瓦上對月飲酒。他自從牢蘭關起兵勤王,一路征戰奔波,甚少有今夜這般閒暇獨處之時,當下對月自飲,也不用酒盞,不知不覺,已經將那壺酒喝了大半。
他微有酒意,便仰面臥在那屋瓦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那滿天星輝燦然,心想牢蘭關中不知此時又是何情形。這已近秋分時節,只怕就要下雪了,若是下得初雪,就該當於荒野中獵黃羊了。他正在浮想聯翩之際,忽聽不遠處「嗒」一聲輕響,明明是有人也上房頂來了。他並不作理睬,過得片刻,果然見她便如一隻瘸腿的小貓一般,笨手笨腳從屋脊那邊翻過來,慢慢朝他走過來。他雖沒有望向她,但眼色餘光,只瞥見她兩步一滑,到底是腿上有傷,屋瓦又嶙嶙不平,幸得她最後還是穩住了身形,不聲不響,走到了他身邊,也在他身側的屋瓦上坐下。
他不由得渾身不自在,便坐起來,又拎過酒瓶,飲了一口,只聽她低低地道:「對不住。」
他冷冷地道:「你有什麼對不住我的?」
她螓首低垂,說道:「其實……那天我把你刺暈之後,馬上就從地窖出去了,我聽到他們說要將老丈和婆婆帶走做雜役,就以為他們不會對老丈和婆婆下手的,我以為我一定會想到辦法……我自詡聰明能幹,卻沒想到,最終還是沒能救得他們。」她搖了搖頭,神色之中,盡是沮喪。
過了片刻,他才道:「我看到了你掩埋了他們,還看到你放在墳上的花。」
她也不知在想什麼,過得片刻,終於只是微微嘆了口氣,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喃喃地道:「是我錯了,我只恨我救不得。」她頓了頓,道:「從前,節度使在教導公子的時候,我在旁邊聽到,節度使說,位高之人,必然時時都需做很多決定,這些決定,有時候是對的,有時候是錯的。若是做錯了決定,或許就會害死很多人。這就是位高權重之人,自當謹慎之處。可是,若是一言便可決千萬人生死,那麼就該想一想,是該當救一人,還是該當救天下。」
李嶷聽到她提到節度使,必然所指就是盧龍節度使、朔北都護、大將軍崔倚,不由一凜。蓋因崔家世鎮幽州,至這一代崔倚領兵,更為勇武善戰,率軍曾將揭碩王帳逐出千里,一時揭碩人竟不敢越過拒以山放牧,由此先帝賜下「定勝」旗幟,崔家軍亦號稱「定勝軍」,乃是朝廷用以威懾北地揭碩諸部的大軍。但孫靖作亂後,崔家父子號稱勤王,卻驅兵南下,明顯意在趁隙取利,或有逐鹿中原之意。
他便問:「你是自幼跟在崔公子身邊長大?」
她輕輕點一點頭,道:「公子待我極好,並不將我當作一般奴僕視之。」這是十分高明的法子,她這般聰慧過人,若是以等閒奴僕視之,總有一天她羽翼豐滿,便會振翅飛去,再不復返。所以這也是那崔公子籠絡人心的手段,他心中不以為然,忽道:「你日間病著,昏睡不醒,一直在叫阿孃。」
她聞言不由一怔,過了片刻,方才道:「我幼時住在邊塞要地。有一日城中男子都跟隨將軍出城去打仗了,沒想到另一股敵人卻繞來襲城。城中只有老弱婦孺,根本無力防守。那時候我才五六歲吧,身形瘦小,我娘便讓我從井溝爬出去逃命,城中所有婦人,已經決意一起力戰到最後一刻。我不肯走,叫我娘同我一起逃命,我娘說她不能走,若是她們也棄城而走,壞人就能奪得這邊塞要地,到時候長驅直入,南下燒殺搶掠更多的城池,只怕好多像我一樣的孩子就要失去爺孃父母,也有好多爺孃父母,就要失去自己的兒女。我哭著鬧著要留下來同她一起抗敵,我娘罵我,叫我好好活著,活著長大了好為她報仇,好好學本事,或許能救更多的人。若是同她一起死在城中,那她們力戰又是為了什麼?她們就是為了孩子能活著,將來或許有一日,我也得像她一樣拼命,只為了能救自己的孩子,或者更多的人,更多的孩子……我哭著問,難道這城裡的
婦人都不是人嗎?為什麼不逃走,為什麼孃親寧可死了,也要救其他我根本不認識的人?我娘說…..不要只顧著救眼前一人,要救天下更多的人……」
她說到此處停頓下來,只是怔怔地出神。他見她神色怔忡,一時也不知如何勸解。過得片刻,只聽她又幽幽地道:「我終於還是從井溝裡爬出去了,然後逃了許久,終於找到了爹爹,等到我和爹爹隨援軍一起趕回來,我娘,還有全城所有的婦人,她們的屍首都被吊在城牆上……我娘,她們的血,把城牆都染紅了…….」
他看了她一眼,十分不忍,但她說起這些話來時,語氣竟十分平靜,眼中也並無眼淚。他問:「你小時候住在營州?我記得朝廷曾旌表營州將軍娘子為武烈夫人。當時揭碩襲城,武烈夫人率娘子軍力戰不退,死守殉城。你娘是娘子軍中的人?」
她眼中終於似有淚光一閃:「是。朝中旌表,不過一人而已,實則守城娘子軍共有五百六十九人。」她道:「她們每一個人何嘗不是阿孃的兒女,又何嘗不是兒女的阿孃,但絕不願棄城而逃,為了能阻止敵人,為了能救更多人,毅然赴死。」
他鄭重地道:「她們都是英傑。」
她道:「我阿爹問我,還記得阿孃最後說的話嗎?我說,阿孃叫我好好活著,活著才知道她為何而死,活著才有希望,活著才能救更多人。」
他問道:「這就是在地窖,你一針刺昏我的原因?你覺得我們可以救更多的人?」
她點點頭:「是。因為你是鎮西軍主帥,如今天下勤王的兵馬,都唯你馬首是瞻,一旦你遇險,只怕勤王之事,從此皆為夢幻泡影。你在,鎮西軍中無數人都會覺得有主心骨,天下的勤王之師,也會覺得有希望。你若是不在了,孫靖能不能坐穩這天下還是兩說,以他殘暴酷虐的性子,只怕征戰不斷。這天下百姓太苦了,再打幾年仗,只怕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古書上說的那些亂世,還不夠嗎?」
他心裡明明知道她說得對,自己不該以身犯險,不然一旦出事,必然於大局有礙,但心中轉過萬千念頭,最終只是輕輕喟嘆:「但在我眼前的人,我還是想救。」
她道:「當初節度使說,成大事者,必經大悔恨。那時候我年紀幼小,並不懂得此話之意,但現在想來,人生不該落子無悔嗎?我用針刺昏了你,是我不對,那是我做的決定,你惱我恨我,我受著便是。我見到了嚴老丈和嚴娘子的屍首,心中萬般悔恨,但也只能自己受著。若有罪孽,那是我的罪孽,你若是生氣想要一刀殺了我,那我也只得坦然受之。在我刺出那一針的時候,我便該當知道,我既做了這樣的事,便沒得悔恨之處。」
李嶷聽她說出這番話來,坦坦蕩蕩,又磊落光明,一時竟聽得愣住了。過得片刻,忽地點了點頭,說道:「我不該怪你,或是說,我不該那般惱恨你。其實是因為我自己深悔救不得他們,卻將這些全怪到你頭上。彼時你若不用針刺昏了我,我也並不見得就能救得了他們,若是我早些闖出去,或有機會,我恨的其實是自己,沒能早點出去救人,但全都怪罪於你,這是我不對之處。」
聽他這般說,她也不禁怔住了。只見他拿起酒壺,長飲了一口酒。她不由伸手,也想要拿酒壺,卻被他伸手擋住了:「你傷勢未愈,還在吃藥呢!」
她輕輕嘆了口氣,抱膝坐在屋瓦之上,以手托腮,但見明月皓潔,月光似水銀,又似一匹無邊無際潔白的輕紗,將這世間萬物籠罩其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