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劫生道:「蕭世伯、伯母、唐大俠、家師、還有朱叔叔。」
—一蕭西樓是「浣花劍派」的宗師。
——蕭夫人原姓孫,閨名慧珊,是「十字慧劍」老掌門人孫天庭的獨生女兒。
——唐大,是唐門最著名的一位大俠。
——康出漁,康劫生之師,十五年前已名列當今七大劍榜上。
——這四個人在一起,天大的事也承擔得起。
——朱叔叔呢,朱叔叔是誰?
康劫生道:「朱叔叔——朱俠武叔叔。」
蕭秋水三人都變了臉色。
——朱俠武,外號「鐵衣鐵手鐵臉鐵羅網」,江湖上凡有不平事這人都要管,一旦得知誰是誰非朱俠武便向不輕饒。
——朱俠武說話不多,一宗案子,從頭到尾,可能只說「該殺」二字。
——他出手如同他說話一般少,出道十六年來,他只殺過十一個人。
——但這十一個人都是別人殺不了的、不敢殺的,只要朱俠武一齣手,這些人都成了死人。
朱俠武本應在京城,怎麼到了成都?要是唐大請動他來,他要殺的是誰?
蕭秋水回頭的剎那,他又看到了一件讓他詫異的事。
廳外院子裡伏著一條狗。
死狗。
蕭秋水跪下去,請安、叩頭,鄧玉函、左丘超然拜見過蕭西樓等後,一抬頭,看見蕭西樓臉色鐵青,三絡長鬚,無風自動!
蕭秋水心頭一震,忙低下頭。
蕭西樓怒極,一時找不到話說,啞聲說了一聲:「你好啊!」
偏偏蕭秋水不知蕭西樓這一問是什麼意思,忙答道:「孩兒很好。」
蕭西樓一聽,更是怒不可遏,一掌拍下去,「喀喲」一聲,檀木扶椅硬生生被拍斷了,蕭西樓怒道「好哇!老子給小子問起好來了!」
蕭夫人忙道:「秋水,還不向幾位伯伯賠罪!」
蕭西樓頓足道:「你這一趟出去,幹什麼來著!」
蕭秋水轉頭過去,只見一個身著深衣的人,膝上抱著一個青年:正是唐柔。
蕭秋水堅然道:「我沒有殺唐柔!」
蕭西樓怒道:「你的劍呢?」
蕭秋水道:「掉了。」
蕭西樓道:「掉了,掉了。你看掉在誰的身上了!」
蕭秋水道:「我真的沒有殺唐柔!」
「不是你殺是誰殺!」問的人一口氣七個字,迅速而字字鏗鏘,蕭秋水轉頭望去,只見那人一身灰,卻如旭日,不可逼視。
蕭劫生拉拉蕭秋水前袖,悄聲道:「我師父。」
——觀日劍客康出漁!
蕭秋水道:「稟康師伯,殺唐柔者,是‘無形’。」
康出漁大笑道:「無形?無形!」
蕭西樓怒道:「畜生,敢對長輩貧嘴!」
忽然一入道:「唐柔不是他殺的。」
說話的人是唐大。
唐大臉含微笑,原來是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
名動武林、做笑江湖的唐大,原來只是一位近三十歲的年輕人。
然而這年輕人卻足為五代同堂唐家堡的代表人。
蕭西樓反而一怔,道:「唐大俠說什麼?」
唐大笑道:「殺唐柔的不是秋水兄弟。」
蕭西樓道:「何出此言?」
唐大道:「秋水兄弟要殺唐柔,也不致要殺盡唐家堡的人。」唐大說著,神情十分倨傲寥落,「秋水兄弟若殺唐柔後,還留下劍愕。那除非他殺盡唐門中人。否則唐家堡只要剩下一人,剩一口氣,也要找殺人者償命。」
「就算唐柔與秋水兄弟有怨,唐家堡與他也沒仇。」
——唐門唐家,快意恩仇,這是武林中無人不知,知無不懼的。
——如果是蕭秋水殺了唐柔,又怎會把劍鍔留在唐柔胸中?
唐大笑道:「況且我聽唐柔提過秋水兄弟的名字。」唐大嘆了一聲道:「像唐柔那麼好的孩子,他說秋水兄弟是他最佩服的兄長,那一定不會有錯的。」
蕭秋水眼眶潮溼了。
他看著唐大,心裡有一股暖流;看到唐柔的屍身,便有一股熱血。
——我一定會為你報仇的,唐柔。
康出漁沉思良久,終於道:「唐大俠有理。」
蕭夫人臉上立時現出了笑容,走過去扶起蕭秋水,蕭西樓重重「哼」了一聲,也不打話,不過臉色也和緩了許多。
康出漁十三歲開始習劍,二十六歲名動江湖,三十六歲列名天下七大名劍,而今五十一歲,卻稱唐大為「唐大俠」,而唐大不過近三十歲的青年,居然處之泰然。
蕭秋水不禁對唐大好奇起來,但更好奇起來,但更好奇的是那坐在東首、一聲未響的鐵衣勁裝中年人,這人由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甚至連眼睛都沒眨過一下。
——難道這人就是「鐵衣鐵手鐵臉鐵羅網」,朱俠武?
唐大靜靜地問了一句:「那唐柔是誰殺的?」
蕭秋水道:「是‘無形’!。」
唐大皺眉道:「無形?」
蕭秋水道:「‘無形’是傅天義手下四大高手之一。」
鄧玉函接道:「傅天義就是‘鐵腕神魔’」。
左丘超然也道:「鐵腕神魔,就是‘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之一」。
剛剛緩和的空氣忽然又凝肅了起來,整個大廳都像崩住了一般,好一會蕭西樓重複問了一句:「九天十地、十九人魔?」蕭秋水豁了出去,昂然道:「是,權力幫座下‘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的鐵腕神魔傅天義,‘無形’被唐柔殺了,博天義也給我們殺了。」
這句話一說出去,整個大廳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沒有人說話。
一直沒有人說話。
蕭秋水以為蕭西樓會勃然大怒,行過來打他耳光,說不定一掌斃了他。
然而蕭西樓卻沉著下來,從頭髮至腳趾,都沒有任何一絲行動的跡象。
蕭秋水惹的是天下第一大幫。
「權力幫」誰敢招惹?!
蕭秋水這才知道他父親的定力,由衷地佩服起來。
蕭西樓忽然笑著朗聲道:「承蒙諸位兄臺遠道而來。現在事情已一清二楚,殺唐柔的是‘無形’,指使‘無形’殺唐柔的是傅天義,傅天義為秋水等所殺,這件事已與諸位毫無關係,勞駕諸位來敝莊,現刻事情已水落石出,各位就請回吧,他日蕭某倖存,必當登門拜謝。」
說著站了起來,竟似逐客。
唐大微笑,康出漁不走,朱俠武連一絲表情都沒有。
蕭西樓又再說了一遍,然後伸了個腰,道:
「諸位,老夫倦矣,不遠送了。」
唐大微笑,第一個起身,走出去,忽然停住,把廳門和柵門,關了起來,再踱回座椅,坐了下來。
蕭西樓神色不變,康出漁卻道:
「蕭兄,你當咱們是什麼人了!這事兒咱們聽見了,便與咱們有關,在這裡,誰也脫不了關係。」
蕭西樓欲言又止,終於嘆道:「康兄又何必……」
唐大忽然道:「蕭大俠,我唐大與你,是不是朋友?」
蕭西樓沒有作聲。唐大道:「我再問一聲,要是沒有回答,我這就離開劍廬,自己去挑‘權力幫’。」
蕭秋水聽得熱血沸騰,大聲道:
「是!當然是!」
唐大回頭看蕭秋水,一手拍在他肩頭上,哈哈笑道:「蕭大俠你趕我也不走了,我與你的兒子已是朋友了。為了朋友兩肋插刀,在所不辭,這是古已有道的。」
蕭西樓嘆了一聲,唐大、康出漁望向朱俠武,朱俠武坐在椅於上,彷彿生了根一般,康出漁笑道:
「朱大俠看來也不走的了。有咱們幾個,看來還可以與‘權力幫’耗耗力氣。」
唐大微笑著問:「秋水兄弟,你們是怎樣和‘權力幫’結下的樑子,且說來聽聽。」
蕭秋水說完的時候,已是黃昏,廳堂院外有樹陰,只聽歸鳥喧叫不已。
黃昏自窗根裡斜照進來,幾注橙色的水光一般,幾張斗大的檀木古椅,分別坐著蕭西樓等五人,站著蕭秋水等四人,影子四長一橫的,甚是怪異。
唐大道:「以‘權力幫’的慣例,向來是雞犬不留的,而且行動極其迅速。秋水兄弟回得劍廬,只怕他們也跟上來了。」
蕭西樓悶聲道:「哼,不死算他大命。」
康出漁道:「蕭大俠,此時此地,責怪已無用,反正己與‘權力幫’對上了,我們先商議一下對策。」
蕭西樓道:「我放信鴿,再命人緊急通知桂林孟師弟。」
康出漁道:「我可以去請幾個朋友,辛虎丘最肯助人。」
——辛虎丘是當世七大名劍之一,與康出漁齊名。
唐大突然道:「別忘記辛虎丘的知交是孔揚秦。」眾人自是一怔,唐大接下去冷冷地道:「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有一位‘三絕劍魔’,如果我沒有弄錯,便是這孔揚秦!我這是聽唐朋說的。」
孔揚秦是當世七大名劍之一,名聲還在康出漁之上。
——唐朋是唐家堡結交朋友最多的子弟。他的訊息一定準確。
——康出漁臉色沉如落暮,沒有作聲。
唐大道:「唐剛還在襄陽,不然真可以請他來;唐方行蹤不定過幾天可能會路過錦江。」
——唐剛是唐家堡武功最剛猛的子弟。
——唐方是唐家堡最飄忽的一名子弟,迄今尚無人知道她的特長、武藝、善用的暗器、招式。
康出漁忽然道:「只怕日未落盡,鳥已死盡。」
蕭西樓亦道:「鳥聲是突然靜止的。」
蕭秋水一呆,到現在他才感覺到再沒有一聲鳥鳴。
而日未西沉,歸鳥絕不會如此安靜的。
就在此時,三道人影長身掠起,也不知誰先誰後,三道廳柵門一齊被震了開來!
出門的是蕭西樓、康出漁、唐大。
剎那間三人劈手開了門,然而都站在那裡,就沒有動過。
院子裡有鳥。
不多不少,一共七十三隻小烏。
有烏鴉、麻雀、燕子、雲雀、喜鵲……
它們只有一點相同——都是死鳥。
它們死法也完全相同。
頸項斬斷,身首異處。
它們是飛在半空,被人一劍斬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