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時,康出漁便出手了!
「颶」地一聲,紅日正熾,飛刺蕭西樓!
蕭秋水追近聽雨樓,猛抬頭,見自己父親與康出漁貼身而立,心裡一涼,才猛想起一天前張臨意遭暗算慘死,父親縱論數大名劍時,論及康出漁的觀日神劍時,自己心中一動的原因。
陰陽神劍張臨意死時極其驚愕,滿目意想不到的憤然,就算是辛虎丘猝施暗算,也不致如此;而是他自己剛才還替對方醫治過,眼看活不成的病人——康出漁,忽然出手如電,日躍芒起,刺殺自己,這才教張臨意驚心動魄,死而不服。
刺殺自己和玉函的人,正是康劫生,他功力與自己相仿,放不敢戀戰,便嫁禍於唐方。
康出漁卻趁機狙殺唐大。
好辣的手段,好毒的陰謀。
蕭秋水猛抬頭,見康出漁與自己父親貼身而立,正欲高呼,但見一道厲芒,已自康出漁手上襲出,直刺蕭西樓!
蕭秋水的高呼變成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厲喊!
大變猝然來!
就在康出漁手中一團光芒暴出之際,忽然一道七彩的虹橋,不偏不倚,架住了落日,煞是燦麗!
這一劍,來得無蹤跡,卻發自蕭西樓!
蕭西樓似早有防備。
又在此時,一朵雲出帕飛來,烏雲蓋日;一張大網,罩住康出漁,收縮,套緊,康出漁立時動彈不得。
康出漁如被裝在牢籠裡的野獸一般,咆哮著用力掙扎,但朱俠武手中的網,如他的手一般堅定,康出漁越是掙扎,網就縮得越緊。
鐵衣鐵臉鐵手鐵羅網。
朱俠武。
朱俠武也像早有所備。
這時蕭秋水、鄧玉函亦已趕上城頭,驚喜交集。
而聽雨樓中,又輕悄悄地閃出一人。
一雪玉般輕柔的女子。
這一個美麗女子,康出漁一見之下,竟沒有再掙扎的勇氣,頹然鬆下了劍,把手自網外縮回來,觀日劍嗆然落地,暗如落日。
只聽那女子道:「我先你而來。」
蕭西樓望定康出漁,一字一句地道:「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康出漁沒有說話。
朱俠武卻說話了:「唐小姐輕功比你好,先你而到,不過也只是來得及說出一句話而已,你就來了,我們不及細辨,只好先叫她躲起來,可惜你果真的出了手。」蕭西樓接道:「唐小姐說:康出漁沒有中毒,他殺了廣伯伯——」
康出漁低下了頭。
要不是他大有把握,全力施暗襲,反被人所趁,他還不致於一招就被擒了下來。
未俠武冷笑,連點他七處要穴才呼地張了網,嗖地收纏腰間,冷冷地道:「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康出漁沒有說話,他千算萬算,算漏了蕭秋水不只與蕭東廣到黃河小軒,還有鄧玉函、左丘超然,甚至唐家唐方也來了。
他更算錯了一步,唐方年紀遠比他輕,輕功卻遠比他高。
所以他無話可說。
蕭西樓:「本來我們是朋友,本來為了這點我可以放你……可是你不該殺了廣哥!」
蕭秋水忍不住道:「爹!張老前輩、唐大俠也是他殺了!」
蕭西樓厲聲道:「是不是?!」
康出漁垂下了頭,這時唐方一揚手,打出一柄飛刀!
飛刀直奪康出漁的咽喉!
殺兄之仇,唐方是非報不可的。
這時半空忽又多了一柄刀,叮地撞在一起,跌落地上。
只聽此起彼落的一陣呼哨,四面八方又出現百餘名權力幫眾,殺向大門,浣花劍派的子弟也紛紛接戰,與先殺上來的二個人,其中一人正是飛刀神魔沙千燈。
那擊落唐方飛刀的飛刀,正是沙千燈發出的。
朱俠武一見沙千燈,只說了一句:「你的燈呢?」
這一句如一個毒招,打進沙千燈的心坎裡,沙千燈的臉色立時變了。
在昨夜的對壘中,沙千燈漸落下風,不得已破燈而遁,沙千燈素以燈為標誌,而個燈焚人在,已是奇恥大辱,而今朱俠武輕描淡寫的提了一句,他如被針刺,一時說不出話來。
只聽一人冷笑道:「朱鐵臉,你別逞口舌之利!」
說話的人白衣如雪,背插長劍,態度灑若,正是三絕劍魔孔揚秦。
蕭西樓笑道:「不逞口舌之利,要逞刀劍之利麼?」
這句話含有很大的挑剔,孔揚秦臉色也由儒雅,變而憤慨!
因為昨夜一戰,蕭西樓與孔揚秦尚未正式比劍,蕭西樓便以步法制勝,迫退孔揚秦,這也是三絕劍魔成名以來的畢生大恨。
卻聽一人冷笑道:「你哥哥都給人殺了,你的掌門位子也坐穩了,自然不怕刀劍之利了。」
這一句話,浣花劍派弟子們聽得無不勃然大怒,二十年前,蕭東廣背叛,蕭西樓饒而不殺,而今這人這一說下來,彷彿是蕭西樓篡奪掌門之位,唆殺兄長,真是極盡蔑辱之能事。
大家都禁不住拔劍而起,蕭西樓卻反而鎮靜,一字一句地問道:「一洞神魔?」
那人長袍闊袖隨隨便便地笑道:「左右的左,無常的常,生死的生,左常生。」
那人相貌生得隨便,衣著也隨便,舉止更是隨便,竟似沒有把朱俠武、蕭西樓一干武林高手看在眼裡。
蕭西樓眼光似已收縮,道:「人說左常生是個人才,果然是個人才。」
左常生笑道:「更有人說左常生長生不死,豈止是個人才。」
蕭西樓道:「閣下是不是長生不死,待會兒便知分曉。」
左常生笑道:「待會兒老兄名號蕭西樓,不要念成笑死樓才好。」
朱俠武忽然搶前一步,道:「蕭兄,此人交給我了。」
蕭西樓一怔道:「莫非朱兄覺得我非其所敵?」
朱俠武道:「不是非其所敵,而是這人,我先定了,你不該搶我的生意。」
——其實誰都看得出來,在三個來敵中,左常生的武功最神秘莫測,亦即是最難以應付的一個。
——然而一洞神魔卻得挑蕭西樓。
——莫非他已有必勝之把握?
——不管是不是,朱俠武卻挑上了他。
左常生那不在意的臉容,一下了子變得如一條繃緊的弦!
彎弓射鵰,繃緊的弦。
朱俠武突然就出了手。
就在左常生從不在乎到在乎,一百八十度轉變之際,聚然出了手!
要是弓,弓尚未張。
要是弦,弦未拉緊。
朱俠武一招出手,那張網像天羅地網一般地罩了下去,左常生就是那網中的魚!
可是網忽然裂了。
左常生手上多了兩面鈸一樣的兵器,但在鈸沿上都是尖銳無雙的齒輪。
網一罩下時,左常生就推出雙輪,雙輪一轉,網索斷裂,寬大的袍影一閃,左常生破網而出!
左常生與朱俠武的惡鬥方才開始,蕭秋水一方面著急,一方面估量情勢,發展頗不樂觀。
朱俠武戰左常生,誰勝誰敗?
要是父親力敵孔揚秦,那又是誰能制住沙千燈?
自己?還是玉函?或者加上左丘?
這時聽雨樓上又出現一個人,全身黝黑,臉目蒼老,這個人一上來時,鄧玉函就震一震。
然後鄧玉函附嘴在他耳邊,沉重地道:「南宮松篁,百毒神魔唯一弟子。」
——沙風、沙雲、沙雷、沙電,是飛刀神魔沙千燈的弟子。他為人極其專橫,所以連他的弟子,也得改姓沙。其中三人已被陰陽神劍張臨意所殺。
——「無形」、「兇手」、「秤千金」、「管八方」,是鐵腕神魔傅天義的助手,在《劍氣長江》一集中,已被「錦江四兄弟」所殲滅,但他們也喪失了結義兄弟唐柔。
——齊門金刀齊青峰、浪花刀客穆浪山:雪山快刀厲雪花、地趟刀手堂三絕,是「一刀斬千軍」長刀神魔孫人屠座下四大刀王,已在其他戰役中給摧毀。
——辛虎丘的女弟子,已派往桂林;康出漁的弟子,也正是他的兒子康劫生,為左丘超然所擒。
——只是「一洞神魔」左常生的手下呢?還有「三絕劍魔」的二大劍手呢?
——他們來了,還是沒來?出現了,還是沒有出現?
——百毒神魔華孤墳的弟子南宮松篁,唐方可又應付得來?
蕭秋水想到這裡:思想就像在漩渦裡打轉,一直翻衝不出去:唐方、唐方、唐方擋不擋得住南宮松篁?
就在這時。蕭西樓忽然在他耳邊低沉而迅急地道。
「一有機會,你就衝出去,到桂林去,把分局的人都調來集中。記住,不可意氣用事,以大局為重!」
蕭西樓一說完,又退身注視場中的惡鬥,蕭秋水卻整個人都呆住。
左常生裂網而去,朱俠武連眼也不眨一下,搶身而上,左掌、右拳、左腿、右腳,都打了出去,手腳的招式都完全不同,左掌是垂雲山的「穿天掌」,右拳是正宗少林伏虎拳,左腿是當年「千里獨行」左天德的「活殺腿法」,右腳是「掃堂腿」中的「狂風掃落葉」!
一個人要同時攻出兩手兩腳,是絕不容易的。
何況手腳所施的武功招式,門派宗別又全然不同。
左常生臉色變了,這次是真的變了色。
他的雙鈸立時迎向朱俠武的雙手,狠狠地剁下去。
朱俠武的雙手攻勢立時隱滅,鐵手的手畢竟不是鐵鑄的。
但是朱俠武的雙腳還是踹踢出去!
兩腳一齊踢在左常生的肚子上。
走?!
蕭秋水是從來都沒有想過,在面臨大敵時,自己要先「走」!
不,他不走!
他的家人,他的朋友,都在這裡,他的敵人,他的仇人,也在這裡,他決不走,也絕不能走!
可是父親卻要他走,「以大局為重」!
面對傅天義時,蕭秋水沒有畏懼;面對康出漁時,蕭秋水沒有膽怯;而今遇見這一個抉擇,卻讓他熱汗淋漓。
這時,他感覺到一雙眼睛,向他瞟了一瞟,他急急看過去時,那劉海已如流蘇一般低垂,那發仍像黑色一樣濃,那張側近的俏臉,蕭秒水沒有真的望見唐方的眼神,可是他肯定有一種關切,如一層輕柔的暖衣,披蓋在他的心上。
朱俠武外號「鐵手鐵衣鐵臉鐵羅網」,這外號與他的腳無關。
一個殺手,往往無名的,比有名的更可怕,因為無名的教人才更無從防禦。
朱俠武的雙腿,傳說十九歲時已踢死一頭白額虎。
然後距離他的腳踢死一頭白額虎整整十年,他才又現江湖。
他一齣道,就幾與震動武林的韋青青青並排,是朝廷公門,公認的第一流罕見的好手。
他出道迄今十六年,只殺了十一人,這十一人無不是殺人不眨眼,十惡不赦,又無人能制之的黑道高手。
朱俠武從來沒有敗過。
他又名「天羅地網」,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但是他的網,今日卻破了。
他雙腿踢出去,也踢到了無可名狀的驚駭!
他兩腳踢中左常生的肚子,踢裂了衣袍,然而衣袍裡竟是一個空了的軀殼!
左常生沒有肚子!
左常生沒有小腹!!
朱俠武怎麼也料不到這一著,他雙腳踢了個空!
像一個一腳踏在一個大洞裡,所不同的,朱俠武是雙腳一齊踩在一個陷井中!
衣衫裂開,閃電般一瞥,左常生是沒有肚子的人!衣衫掀處,他的肚子肉已腐毀,臭氣熏天,紫黑一片,只有腰脊接連著上下身軀!
誰也沒見過這種人,誰也沒遇過這種事!
朱俠武雙腳踢空,左常生雙鈸衝出!
右鈸上,打臉門,左鈸下,插前胸!
一招必殺,一擊必死!
朱俠武猝不及防,怎麼也避不了!
鋼鈸打在他臉上,打個正中!
鈸刃刺入他的前胸,刺個結實:
驚人的是鈸刃竟刺不透朱俠武的衣衫,而朱俠武臉上吃了一記,五官溢血,卻仍不倒下!
這不可能的!
只有左常生才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的鈸沿鋼刃,比利刀還鋒銳,他的鋼鈸威力,一記打下去,可以界開石塊!
何況打的是朱俠武的臉門與前襟!
他馬上閃過朱俠武他的號「鐵手鐵臉鐵衣鐵羅網」。
「鐵羅網」被他所破,但鐵羅網只是朱俠武綽號中的最後一項而已,有鐵臉,還有鐵衣!
他的鈸正切在朱俠武的臉上,他的鈸刃正割在朱俠武的衣上!
還有鐵手?!
他驚覺已遲,朱俠武突然消失的雙拳又突然出現,雙拳正打在他的左右太陽穴上!
少林正宗,「雙撞鐘鳴」!
他們距離本近,左常生又因得勝大意,這兩拳,便要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