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合之後,蕭秋水就完全落於下風,連反擊的機會也沒有。
第七回合、第八回合、第九回合、第十回合……蕭秋水額上已滲出了汗水,所有的傷口,都在作痛,周遭的劍尖,都在他劍身的左招右架上形成一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連響之聲。
蕭秋水的劍愈彈愈快,對方三人的劍也愈刺愈快,就像三隻不同顏色的蜻蜓,把水上點得起了一個又一個的漣滴。
不可戀戰。
蕭秋水猛地一劍橫掃,帶過三柄長劍,一連「叮叮」之聲響了三十一次,原來這一帶之下,對方三人已刺出三十一劍,都刺在蕭秋水的劍身上,猶如音樂一樣,煞是好聽。
蕭秋水長身而起,如飛鷂一般,正要掠出長亭。
但三點劍尖半空追刺,分成三個角度,卻自同一方向刺來!
蕭秋水人在半空,本避無可避,但浣花劍派的武功,確有其獨到之處,蕭秋水一招「花落無憑」,忽然身子脫力,猶如海天一線,平平跌落下來!
那三柄劍就在他眼前、鼻尖、胸襟「嗤嗤嗤」地閃過。
「飛花無憑」乃蕭棲梧觀落花時隨風起,時隨風落,如人生去來,無常無依,所以創出這一套身法,突如風吹,起伏無棲。三才劍客雖劍法自琴、胡、苗中悟理,但變化上卻與浣花劍派的劍招各有擅長,以悟性及氣質論,以一戰一,蕭秋水可穩勝三人中任何一人,縱二人合擊亦可應付,但以三人力戰蕭秋水一人,蕭秋水就遠非所敵了。
這三劍一起疾點,蕭秋水即刻一落平跌,但在同時間,三點劍尖立時往下刺到!
三支劍鋒劃空「颶颶」之聲,蕭秋水足尖才告沾地,三劍已在他眼、鼻、胸三寸之遙!
蕭秋水甚至無法等到足跟著地,他的「鐵板橋」已倒彎過去,後腦沾地,三劍險險刺空!
這一下「鐵板橋」,彎成如一道拱橋,應變之急,姿態之妙,世所難見;但三才劍客劍勢突分,三人忽然前傾,向前俯身,居然劍越蕭秋水頭頂,三劍反刺蕭秋水背心,三人的姿勢,與蕭秋水平胸而立,只是一向後彎,一向前傾,姿采之妙,從遠遠帶著水光霧氣望過去,紅亭中的四人鬥劍好不美妙,只是殺著卻盡在裡頭。
蕭秋水退無退地,進無進處,這三劍反刺,未著前忽然三劍劍身交錯一起,發出了一聲三種樂音的劍擊之聲,三劍一分,如一劍三刃,以三道死角,擊殺蕭秋水。
蕭秋水足跟未著地,劍路已被對方三個身子封死,背後三道劍路,又無可抵禦,除一死外,別無可能!
就在這時,忽聽「嗆廊嘟嘟嗆」一陣連響,黑影頓清,旭日重現,蕭秋水忽覺得眼前一亮,劍氣突去,猛吸一口氣,一個「鯉魚打挺」躍了起未,只見澄湖碧水,人影熟捻,忍不住歡愉無限,長嘯起來,一身汙血,化為清明!
笛劍江秀音的劍鋒,就連在笛身上。
所以她每一劍劃出,笛孔破空,因而都帶笛韻!
但是眼看她的劍刃就要刺中蕭秋水命門死穴上時,她不禁暗自悠悠一聲哀嘆。
她喜歡這個瀟灑,然而豪俠精悍的青年人。
可是她突然發覺了一件事!
她的笛韻忽然換成了殺聲!
一柄雪亮如尖片的劍,在她以為不可能的情形,一振間攻出一十六劍!
她能在一振間刺出十三劍,可以說是三才劍客中最快的。
可是對方比她還多攻四劍!
「嗆嘟哪啷嗆」的聲音,就是二人互拼劍鋒,交擊下響起來的!
可是對方多了四劍,而且突如其來,第一劍震飛了綠笛,第二劍刺傷了手腕,第三劍封死了退路,第四劍劍尖突然止住:
而劍尖就停在她的咽喉上。
江秀音閉起雙眼,卻發現對方毫無動靜,緩緩睜開雙目,只見一白衣、長袖、驕傲、無情的年輕人,手上穩如磐石,長劍平指,劍尖指在她咽喉上,眼睛不眨,望定了她。
江秀音也不知為什麼,竟然臉上一熱,猛掠過一人的名字,吃驚道:
「海南劍派,鄧玉平?!」
那年輕人眼角似有了笑意,已不如開始時那麼無情,緩緩搖了搖頭,道:
「不是鄧玉平,是鄧玉函。」
鄧玉平,鄧玉函。
人說海南劍派掌門年輕俊秀,風流倜儻,年方二十七,已是一派掌門,海南劍派到了他手上,不但發揚光大,而且長袖善舞,從遠霸外島,到侵佔中原,是一個雄才大略的人。
鄧玉平的身邊充滿了令人心動的傳說。
然而鄧玉平也有個出名的弟弟,就是鄧玉函。
年輕的人都聽過他們兄弟的傳說,年輕的少女尤是。
江秀音當然聽說過鄧玉平,亦聽說過鄧玉函,而今站在她眼前,打落了她的劍,用劍指住她咽喉的快劍者,臉容冷峻、倨做,但又十分無邪,眉宇間略帶微愁的人,就是鄧玉函,這訊息令她震住,且也怔住。
……鄧玉函?
白袍少年的劍招最好,因為三人中,他最有悟性,而且最驕傲。
驕傲的人都較注重殺著與花式,劍法多走偏鋒、繁複或怪異。
可惜他撞上的不是鄧玉函。
鄧玉函也是個驕傲的人。
鄧玉函一生中只服兩個人。
一個是哥哥鄧玉平。
一個是兄長蕭秋水。
白袍少年溫豔陽眼看一劍要命中蕭秋水時,他心中亦有惋惜之情,這惋惜之情使他劍法緩了緩,劍勁也稍鬆了鬆。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長劍劍尖被人雙指所挾!
他立即反轉劍尖,這一著能把對方二指割斷!
但就在他變招的剎那,那人的手已改搭在他的劍身!
他一扭之力,如嵌在磐石中央,絲毫未動!
他心裡一凜,連忙抽劍,但對方已搭上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立時如被鐵箍扣住!
他此驚非同小可,抬頭一望,蕭秋水已不見,換來一個又高又瘦、看來懶洋洋的散慢漢子!
但於一瞥之間,那人另一隻手已搭上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立時酸了,劍鏘然落地。
但他另一隻空著的手已揚起揚琴,往來人天靈蓋拍打下去!
不過他的手才揚起,那人另一隻手又扣住他的脈門!
原先那隻手已從他手臂改成捏住他肩膊關節!
溫豔陽驚懼莫已,那人還是懶懶散散的,但剎那間已從「太極擒拿手」改換成「八卦擒拿掌」,換了七八種擒拿方式,摸鉗拿住他全身十六道大小要穴,溫豔陽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只有苦笑道:
「你是誰?」
那懶漢懶洋洋道:
「我……的……名……字……很……長……我……叫……左、丘、超、然……」
複姓左丘,名為超然。
左丘超然是個懶人,所以蕭秋水、鄧玉函、唐柔、鐵星月、邱南顧、康劫生等人戲稱他為「散骨大仙」。
左丘超然懶起來,連吃飯都懶。
甚至連睡覺都懶。
但是左丘超然是天下擒拿第一手項釋儒與鷹爪王雷鋒唯一嫡傳徒門,他七歲練起,十三歲時一雙手,連禿鷹爪子都抓之不傷,十五歲就把黑道上大名鼎鼎的「鐵環扣」龔振北雙手拗斷,十六歲時在「鷹爪門」中,仍屬最年輕的一代,但門中高手,見之無不尊為「小師叔」,十九歲時認識蕭秋水,結為莫逆之交。
無論誰雙手沾上他,都要倒霉。
當日之時,若不是左丘超然一雙手扣住鐵腕神魔傅天義雙手,蕭秋水還真未必能成功地刺殺了他。
三人中武功最高,內力最厚,應變最快,智謀最得者,其實是胡劍登雕樑。
登雕樑也較為無情。
也許他年歲也比較大,身份也較為高,也許是因為閱歷與責任之故,他雖然也惜重蕭秋水,但下手卻絕不容情!
但在突然之間,他聽到一聲叱喝:
「著!」
一道白光閃來,他才意識到剛才那一聲清叱是出自女子口音時,白芒已沒入他的胸襟!
他僅及時閃了閃,但一柄七寸飛刀,已沒人了他的臂膀裡。
他臉色慘白,長劍一鬆,左手撫臂血滲灰衣。
但他哼也不哼一聲。
他眼前出現了一個少女,若不是穿著勁裝,誰也料不到能使這樣迅速及準確的暗器者居然是個女子。
這女子清明的眼睛望著他。
登雕樑撫臂恨聲道:
「唐家?」
這女子點點頭,道:
「唐方。」
「唐方!」忍不住過去要握她的手。
唐方也情不自禁伸出手來讓他握,旭日已成晨曦,水氣滿散,日暖水清,紅橋媛媛,他們的情感自然得就像青天白日,水映亭雲。
蕭秋水還是忍不住叫道:「二弟!三弟!你們都來了呵!你們都來了呵!」
左丘超然道:「只要不死,自然都來了。」
鄧玉函也笑道:「來得還算及時。」
唐方忽然道:「這三人,殺還是不殺?」
蕭秋水怔了,道:「當然不殺。」
唐方笑道:「為何不殺?」
蕭秋水搔搔頭道:「好像……好像是因為……因為剛才他們也沒有殺我……不,不不不不,我太高興了,高興得連話都不知該怎麼說,連理由都不知道了……」
唐方笑道:「我知道了……」又向登雕樑道:「你走吧!」
蕭秋水忍不住問了一句:「你……你真的放了他?」唐方回眸道:「你說不殺,我就不殺。」
然後她忽然臉飛紅了起來,那紅彩就如晨暈一般自然,自然得像綠,漂亮得像紅,處處皆是風景。
唐方悠悠又道:「其實要不是登兄專注出劍要殺蕭兄,我還絕對不能出手就傷得了登兄。」
登雕樑郝然道:「唐姑娘,你這一刀我也許接得下,但登某也知接不下你下一刀。」
左丘超然也笑道:「溫老弟,我的擒拿手要不是先發制人,先鉗制住你長劍,恐怕勝負迄今尚未分哩。」
溫豔陽臉紅了一紅,道:「以一對一,我非你之敵。」
鄧玉函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收了劍,向江秀音長揖了一下。
江秀音回頭就走。
蕭秋水忙道:「承蒙三位適才不殺之恩,今後兩不相欠。三位亦知,我兩位拜弟及唐姑娘已經到來,三位要殺我等絕無希望。三位器識、胸襟、品格,都屬上乘,為何要附蛆到底,而不棄暗投明?大義滅親,乃大俠之勇!惟舉世濁流,君等何不仗仙樂清耳,亦清人世?此次別後,或再追狙,在下等亦無怨態。然三位恩怨分明,勝敗不狎,乃真君子也,為何不揚名立世,替江湖上清出一條坦蕩之道:何苦甘心附麗權魔,自敗身名於百世?1」
溫豔陽聽得這番話,年輕的目中一片茫然;登雕樑卻長揖到地,也不打話,返身便行,終在遠處消失。
他們又重逢了!
陽光滿地,風動葉搖,紅亭綠瓦,簡直像婉麗的國畫一般。
你想他們該有多高興?
可是他們不能光只是高興,前路茫茫,還在等著他們四人去披荊斬棘。
所以他們歡笑、互問、暢談,然後:
繼續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