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影立時自一處岩石中躍出,唐方轉身,面向著他,蕭秋水的劍尖立時也向準著那人。
可是在黑夜中,湍流邊,那人影忽然不見了,幻作一團紅燈籠。
左丘超然赫然道:「小心那燈籠!他就是‘紅燈魅’、‘飛刀神魔’沙千燈!」
燈籠一亮,人影就不見了。
只見燈籠。
黑黝中要是亮起一線火,那注意力必定都全神貫注在那火光中。
那紅燈籠既不亮烈,可是令人心血貪動。
心血責動後面是致命的一刀。
飛刀神魔沙千燈的飛刀。蕭秋水與沙千燈的弟子決戰過,當然知道沙家飛刀的厲害。
左丘超然則曾目睹沙千燈與朱俠武之戰,要是朱俠武當時不立肢紅燈籠,現在蕭家劍廬早已鎮守不住了。
鄧平函臉色紙白,他背後呷骨處沒入了一柄飛刀。
要不是蕭秋水及時一一推。他此刻早已沉屍白水河了。
背後孔揚秦、鐵星月、邱南顧三人喊殺如水聲沖天,這兒只有一盞紅燈籠,以及四個靜靜的人影。
他們沒有回頭。
因為不能回頭。
沙千燈的飛刀不讓他們回頭。
飛刀神魔的紅燈籠更使他們別不過頭。
燈籠紅。
紅燈籠後是什麼?
人在燈後。
紅燈籠後是黑。
要殺沙千燈,先破紅燈籠。
可是他們沒有朱俠武的定力。
這燈籠,他們破不了。
只要他們破不了這紅燈籠,沙千燈隨時可以動手。
因為他們看不見。
看不見的事情最可怖。
他們額上已沾上了汗珠,唐方尖秀的鼻尖也有水珠。
是汗珠?還是水珠?
水氣霧漫,水聲連環,周遭越來越看不清楚,越來越黯淡。
忽然眼前一亮。
一亮更亮,原來月亮已出了雲層。
月亮的光華恰好籠罩了燈籠的光芒。
紅燈籠背後露了人影。
燈籠似震了一震,紅芒彷彿動了一動。
就在這剎那間,唐方立時出手。
擅使暗器的人永遠最懂得把握機會。
唐家的人尤其懂得把握時機。
唐家的唐方更是能掌握時機的女孩子。
她的暗器不打燈籠後的人,而是打紅燈籠。
毀滅了燈籠,才能與沙人魔決一死戰!
「破」,燈籠撕裂。
如血漿一般的液體濺出,同時長空飛起一輪刀光!
唐方飛起,刀光一閃而沒。
唐方在唐家不是精於暗器,而是長於輕功。
另外一道劍光飛起!
蕭秋水的劍!
沙千燈既已現了形,他就要把沙千燈刺殺於劍下。
他一定要,不為什麼,只為沙千燈殺傷了鄧王函。
鄧玉函是他的兄弟,是他的朋友,他抄起了鄧玉函的劍,矢志要把沙千燈殺之於劍下。
可是血漿般的液體,帶著腐臭射來,他只有避開。
他一避開,沙千燈就退。
沙千燈挪動腳步,忽覺雙腳已被人扣住。
左丘超然的一雙手。
左丘超然不知何時己潛到他身下,雙手扣住了他的雙腳。
沙千燈急忙欲脫,但左丘超然飛快施擒拿法,從下抄起,抓住凹陷之骨縫,大指壓內側,中食二指運勁扣拿。
沙千燈忍痛欲踢,左丘超然閃電般抓住他腳腔前後兩面,大指拿主麻筋,中食二指在後襯動,雙手一滑,已鉗住小腿腔骨與胖骨中間之空隙,據扣力按!再拿膝彎的伸屈筋,閃身而上,大指搭住沙千燈內轉股筋,中食二指,再搭拿其外轉股筋,雙手一分,再全力扣住沙千燈胯節內側麻筋,不過眨眼間的功夫,沙千燈下盤情節筋,痛苦不堪,寸步不能移。
「擒拿第一手」項釋儒以及「鷹爪王」雷鋒的後人,畢竟不可輕侮的。
可是沙千燈還有一雙手。
他一雙手,發出了兩柄刀。
在這樣的短距離下,沙千燈照樣可以發刀,確有過人之能。
只是唐方也是暗器的第一流高手。
她發出了兩顆石子,碰開了兩把刀,飛落人瀑中。
沙千燈怪吼一聲,他現在才弄清楚了這幾個少年人的份量。
可是已經遲了。
蕭秋水的劍已經到了。
他一刀就標了出去。
蕭秋水擋住了他,唐方的暗器射不到。
至少他要把蕭秋水殺之於刀下。
但是蕭秋水的劍變了,他一柄劍變成了千百把劍點。
「滿天花雨」。
浣花劍派三大絕招之一。
沙千燈只有一刀,同時也是致命的一刀。
眼看這一下就要同歸於盡,這同時突然出現了一個人。
這人撲到蕭秋水身前,那飛刀就沒入了他的胸膛,這人卻拔出了原先嵌在他身體裡的刀,一刀澱綻出!
這一刀刺穿了沙千燈的咽喉!
同時間,蕭秋水的劍也到了,沙千燈的身體被刺了上百個洞。
沙千燈慘叫,倒在那血漿一般的液體上,立即又彈跳慘嚎起來,全身發出腐臭的焦味,竄彈了幾下,便翻落人瀑布中,直掉落入黃果飛瀑中,粉身碎骨。
沙千燈慘叫之際,也就是蕭秋水發出一聲大叫的時候。
中飛刀的人是鄧玉函。
左丘超然放開了沙千燈,扶住了鄧玉函。
鄧玉函臉如白紙,又忽泛紅潮,在水霧中咳嗽起。
左丘超然扶住鄧王函,放在他胸前及背後的手都溼黏黏的,都是血。
左丘超然是觸及,蕭秋水是看到,他們的心都在抽痛著,唐方掠至,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鄧玉函煞白著臉色,沒有說出任何一句話,深深地看著蕭秋水、左丘超然、唐方,一直掙扎著,翁動著嘴唇,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終於緩緩地閉上了眼。
永遠地閉上了眼。
左丘超然扶著逐漸冷卻的鄧玉函屍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蕭秋水別過臉,面對黃果飛瀑,天也雨蒙,地也雨蒙,天地雲雨涼如冰,逝者如斯夫,老三,老三,你就這樣走了麼?
——玉函,我要替你報仇。
——唐柔,我在喚你,你知不知道。
鐵星月什麼都不知道,他的一雙拳頭,在瀑布巨響中依然虎虎可聞。
他已中了三劍,可是孔揚秦不敢挨他一拳!
有一拳自他額頂飛過,打在堅石上,石頭粉碎,鐵墾月的拳頭又「呼」地轉了過來,朝著他的胸膛猛擂!
孔揚秦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敵手。
更令他心魄俱悸的是邱南顧的「蛇拳」,他出劍,邱南顧便攻他腋下「攢心穴」,他一收劍,邱南顧居然愉步踩他的腳趾!
孔揚秦可以在水中運劍,這是一絕,更可以心分二用,這是二絕!
他的劍如雪,忽裂為二,左右兩片雪光,還是迫住了邱南顧與鐵星月的攻勢!
鐵星月打得急了,忽然把上衣一脫,露出精壯的身軀,在瀑布飛濺中,愈打愈神勇,居然雙手抓住孔揚秦的劍,用力一拗!。
要是別的凡鐵,早給鐵星月一指捏斷了,但這是「白練分水劍」。
劍依然不折,但是彎了。
孔揚秦臉色也變了。
忽然一道水光飛來,在水氣漫霧中,孔揚秦看不清楚,也下在意,但這一道水打在他臉上,臉上熱辣辣的一陣痛,兩隻眼睛幾乎睜不開來。
那一道水是唾液,邱南顧的口水。
邱南顧在這剎那間,趁機遊身而上,一招「蛇鼠一窩」,啄打在孔揚秦腳背上!
孔揚秦狂吼一聲,退了五六步,邱南顧一招得手,再要進攻,忽然劍光一,閃,大叫一聲,急中生智,一交跌下去,饒是跌得快,肩上還是被劃中了一劍!
只見孔揚秦閉著雙跟,手上兩道白練,上下游走,迅若游龍,招招都是要害,原來這正是孔揚秦的「三絕神劍」絕招之三:「冥瞑劍法」,目不必視,但毫不影響劍法的發揮。
這兩道劍光,一道迫住了邱南顧,但對鐵星月那一道,因已被鐵星月拗曲了,所以發揮較不自如,反給鐵星月的勇悍迫住了。
三人打得難分難解,瀑布怒吼,飛雨濺血。
忽然之間,邱南顧覺得壓力一輕。
一柄扁平而輕利的劍,封住了孔揚秦的劍勢。
孔揚秦哼了一聲,道:「浣花劍?」
來的人沒有出聲,但出手越來越急,似勢必要把孔揚秦攻殺於劍下。
來人是蕭秋水。
他是在憤怒中出劍。
他的劍運舞起來,所有的水珠都變成了他的劍花,浣花劍把水珠串成點點飛劍,在月色下,如神龍吐珠、游龍吸水一般,煞是好看。
不單好看,而且招招俱是殺著。
孔揚秦奮力抵擋著浣花劍勢,但是邱南顧卻趁機攻了進去。
孔揚秦又是驚恐,又是憤怒。
驚恐的是沒料到這幾個年輕人,有如許卓越的武功,以及勇悍的膽色,憤怒的是料不到沙千燈竟沒有擋住他們。
他一招暗算不成,便亮出來說話,有意激怒對方,吸引對方的注意力,好讓沙千燈一刀得手;他們本來以為以他們兩大高手之力,合力對付幾個小輩,實在是綽綽有餘了。
他不知道沙千燈已經死了。
蕭秋水一加入戰團,浣花劍法便控制住他的三絕劍法,邱南顧乘機便攻了進來,鐵星月也加強了攻勢。
不能再打下去了:孔揚秦全身都溼了,也不知是雨還是汗!
他大喝一聲,雙劍飛出!
鐵星月一拳砸開飛劍,慢了一慢;邱南顧矮身避開飛劍,頓了一樁;孔揚秦長身而起!
打不過,便要逃!
水霧瀰漫,他衝入霧中!
忽然感覺雙腿一緊,一名青年已抓住他足踝,如鐵鎖一般緊實!
他一扯不脫,正待出力,但忽然全身熱辣辣地陣痛:難道、難道霧雨也有刺?
他才想起唐方——這兒有一位唐家的小姑娘。
聽說唐門還有一種著名的暗器:就叫做「雨霧」。
他猛想起,意氣一萎,正在這時,厲芒一閃,長空划起半道弧形,直閃入他的腹中,飛貫而出!
蕭秋水的劍。
「長虹貫日」。
浣花劍招三大絕招之一。
「鐵腕神魔」傅天義是死在蕭秋水這一劍招下的。
「三絕劍魔」孔揚秦也是。
孔揚秦連人帶劍飛落黃果飛瀑中。
這一代劍手死時還身懷兩柄絕世的寶劍陪葬。
白練分水劍與扁諸神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