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山水甲天下。
陽朔山水甲桂林。
「陶潛彭澤五株柳,潘岳河陽一縣花;
兩處爭如陽朔好,碧蓮峰裡住人家。」
陽朔之山以多勝,以奇勝,以秀勝。山勢多無規則,或欹或立,或臥或疊,無所不有,卻紊而不亂,奇峰具異,就算信筆揮就風景人物的大問家,筆挽江山的大詩人,亦無從寫起。
陽朔之美,可想而知,蕭秋水一到陽朔,即放出了「九天浣花神箭」。
「九天浣花神箭」是浣花劍派的緊急聯絡訊號。
蕭秋水放出的那一種「九天院花神箭」,是非常特殊的一種,浣花劍派的子弟們只要有一人見到,必定不管一切,放下一切,趕來聯絡。
從四川到貴州,由貴州到廣西,權力幫的追殺,風聲鶴唳,無所不在。
權力幫就像是一個史前的巨人,隨時可以抹去幾隻螞蟻的存在。
所以蕭秋水一入陽朔,即放出「九天浣花神箭」。
鐵星月瞧著蕭秋水自懷中掏出浣花神箭,又發出神箭,神箭颼地一聲,升上半空,轟地爆出千萬朵火樹銀花,鐵星月瞧了老半天,忍不住摸摸蕭秋水的額角,試探地道:「有沒有發燒?」
蕭秋水怔了一怔:「發燒?」
鐵星月開懷地道:「你有沒有病?」
蕭秋水道:「你發神經啦?」
鐵星月佛然道:「你才是發神經哪。我們被迫得那麼慘,又大白天的,你還有心情來放煙花?」
「煙花?」蕭秋水沒好氣道,「你以為我在放煙花?」
左丘超然笑道:「那是訊號,浣花劍派的特殊緊急聯絡訊號!」
邱南顧道:「這訊號管用嗎?」
蕭秋水道:「這兒已是陽朔,桂林一帶的浣花劍派弟子,一見無有不來的,就算浣花劍派的熟悉朋友,見了也會趕來。」
邱南顧道:「自從烏江除七贗後,權力幫的人好像沒盯上咱們了,一路上倒是無事,真不過癮。」唐方憂心地道:「倒不知桂林浣花分局如何了?」
蕭秋水想了想,正色道:「有我大哥、二哥在,天大的事也扛得住,何況還有孟師叔、還有玉平兄,以及你兩位兄長也在,看來不是權力幫挑得起的!」
左丘超然嘆了一口氣道:「成都浣花劍廬裡,也有蕭伯伯、唐大俠、朱大俠、蕭夫人,甚至有‘掌上名劍’、‘陰陽神劍’二位前輩,但權力幫一樣敢挑了……只怕……」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長嘯,又一聲短哨,蕭秋水喜道:「接應的人來了!」
來人快騎。
馬高大,在馬上的人卻矮小。
馬後面揚起丈高的灰塵,馬衝過處連小樹都倒了,馬的速度絲毫不減。
馬衝到五人身前,馬上的人一勒,即時給勒止了。
連多衝一步都沒有。
邱南顧脫口讚道:「好馬!」
鐵星月卻大聲道:「好臂力!」
馬上的人一點而起,落在地上,落時沒有聲音,到地後卻鞋面與土齊平,原來已把硬地踩了兩個凹洞來。
左丘超然也忍不住道:「好內力!」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卻向蕭秋水拱手,蕭秋水喜道:「馬竟終,你還在浣花?!」
只聽那人大笑道:「我生為浣花人,死為浣花鬼,怎會不在浣花!蕭少主,咱們又見面了!」
鐵星月忽然走前去,板著臉孔問:「你是‘落地生根’馬竟終?」
那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當下正身向鐵星月,冷冷地道:「我是,什麼事?」
鐵星月道:「是單刀鬥月狼,九死一生渡怒江,在桂林浣花劍派的‘九命總管、落地生根’馬竟終?」
馬竟終不耐煩地道:「便是我!你要怎地?」
鐵墾月忽然對他的肩膀用力一拍,又抓住他的手力撼歡呼:「嘿嘿嘿,你這朋友我交了!」
馬竟終猶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向蕭秋水道:「他是——?」
蕭秋水還來回答,鐵星月已然道:「鐵星月,鐵樹開花的鐵,星星在眨眼的星,月色多麼美麗的月,鐵星月。」
馬竟終迷迷茫茫地望著那如瓜子般小的腦袋,小眼睛,大嘴已,塌鼻子,和那一排白森森的牙齒,實在想不出哪一點像鐵樹開花?哪一點像星星眨眼?哪一點像美麗月光?只好勉強招呼了一下。
蕭秋水又介紹他認識唐方、左丘超然、邱南顧,馬竟終一一點頭。道:「少主發緊急‘九天浣花神箭’,是不是有什麼情況……?」
蕭秋水當下就把權力幫圍攻蕭家劍廬,唐大、張臨意、蕭東廣如何被暗殺,康出漁、康劫生、車虎丘如何背叛,蕭西樓、朱俠武、蕭夫人如何拒敵,沙千燈、孔揚秦、左常生、華抓墳如何攻襲,四人如何衝出包圍,如何面對危機四伏,如何遇見鐵星月、邱南顧,如何黃果殲敵,烏江除妖,概要地敘述明白。
馬竟終聽著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蕭秋水最後問了一句:「……只不知道桂林那邊的孟師叔,有沒有遇敵?」
馬竟終道:「遇敵倒是沒有。但我們一定要儘速通知孟先生等,以營救成都總部。」
蕭秋水道:「好……我在成都,聽說你己離浣花劍派,見你還在,我很高興。」
馬竟終目中閃動著憤怒的光芒:「還不是權力幫的中傷!他們一早已佈下了局,要吃定浣花蕭家,第一步就是要離間我們!我在蕭家已十二年了,從二十歲起,莫不是蕭世伯、孟先生提攜我,我還去得了哪裡!」馬竟終說著目中隱動淚光:「這些日子來,武林各門派就是中了他們的離間計,已給一網打盡的就有括蒼派、崆峒派、司寇世家、太極門……」蕭秋水等俱是一震,失聲道:「這麼多門派?!」
馬竟終點點頭道:「豈止如此。連嵩山派也遭了殃,福建少林要不是各方少林弟子救援得早,也不堪設想;此外,五虎彭門,天殘幫,烏衣幫,螳螂門也歸順權力幫,近日連鐵衣幫、恆山派也奉權力幫為主幫,至於抵抗的中原鏢局、黃山派、血符門、潛龍幫等,中間派的全給吞滅了!」
左丘超然變色道:「由此看來,權力幫確想號今天下,獨霸江湖了!」
馬竟終長嘆道:「正是。而今武林公推少林、武當二派,合力剿討權力幫,但屢遭破壞。海南劍派鄧掌門,唐家二位公子,這些日子留在桂林,也就為了此事,與孟先生、蕭大公子等共商大計。」
邱南顧道:「那還等什麼?!我們快去便了!」
馬竟終飛身上馬,黃土中留下他二道深深的鞋印,他又像釘子一般地穩穩騎在馬背上,道:「現在就走。」
鐵星月忍不住向邱南顧交頭接耳:「這人小的時候一定常常摔跤,所以現在步步都落地生根。」
邱南顧道:「就是呀,我看他外號該叫‘釘子’才對。」
卻未料蕭秋水在一旁聽到了,微笑道:「不錯,我們都叫他做‘釘子’,什麼人給他盯上了,一定逃不掉,什麼東西給他的手拎上了,一定溜不掉,什麼地方給他一雙腳釘住了,一定拔不掉。」
蕭秋水笑笑又道:「他是我們浣花劍派的九命總管,跟‘夜狼’那班人搏鬥過,卻雖敗而不死;據說也曾與朱大天王交手過,亦傷而不死,在這樣的情形下還能活著的,只怕現存的只有他一人。」
六騎如飛,卻不是直接回臨桂,卻在臨桂城郊歇了下來,只聽馬竟終道:「這裡風景如畫,鶯歌燕舞,諸位何不吃杯清茶,再趕未完之路。」蕭秋水苦笑道:「風景雖好,但歸心似箭呀!」
馬竟終卻微笑道:「我們不歇,馬兒也該歇歇了。何況,」馬竟終銳利的眼光也蒙眺起來了,「我的家鄉就在臨桂。」
——古來征戰幾人回;
——一夜徵人盡望鄉!
就算是最勇悍的將士,也有懷鄉念家的時候;「落地生根」,不到家鄉,又如何生根。
蕭秋水等都明白了——就算急如將令,但也該讓將士出征前,有辭鄉告別的機會埃——此去解劍廬之危,無疑是最兇險的一役,誰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回到家鄉來。唐方宛然道:「馬先生,你的家鄉在臨桂哪裡?」
馬竟終笑道:「就在附近,這兒走過去,過橋就到了;」馬竟終嘆了一聲又道:「拙荊也在家裡,知道我要回來,會燒幾道小菜;」望向蕭秋水等,舔舔幹唇,又道:「只不知道諸位……」「喝茶!」邱南顧搶著道「當然沒有問題!我口渴死了,其實喝酒更好!」
鐵星月悄悄加了一句:「有飯吃則更好!」
馬竟終微笑攬轡往木橋那邊走去,鐵星月、邱南顧二人又打打鬧鬧地隨騎而去,蕭秋水與唐方對望一眼——這兩個瘋瘋癲癲、神神經經的夥伴,是不是也懂得這一種感情,所以才搶著要走這一趟呢?
誰知道!
小橋,流水,人家。
住的地方是一棟木板屋,幾縷炊煙裊裊飛上了天,門開啟來,是一青衣婦人,第一句話是:「你回來了!」
馬竟終說:「馬上就要走了。」
那婦人只震了一下,似又立即恢復了平靜,那一震裝飾得極好,不留意幾乎完全看不出來。目光向他們一瞟,淡淡地道:「我弄晚飯給你們。」
蕭秋水忙道:「不忙,我們吃過飯後才走。」
誰都看得出,馬竟終離家已久,這一次回來,竟又要走了。
他的妻子沒有間去哪裡,也沒有挽留,他們的不捨都化成了淡然,有一天,這樣一個黃昏裡,他去看她,看完了就走,甚至不知道,這一生還會不會再回來。
唐方的眼眸潮溼了:為什麼不吃這一頓飯呢?一定要吃這一頓飯的。
青衣婦人返身到廚房去燒飯,晚暮灶間的柴火,僻啪僻啪染紅了她青布的衣裳。
馬竟終一面招呼著,一面禁不住愉愉把眼睛瞄向廚房,在在都是關切之情。
「有沒有辣椒?!」鐵星月忽然怪叫道「暖,有沒有生辣椒?!我每餐沒有生切辣椒,就咽不下飯!」
邱南顧也道:「對!對!馬老兄,麻煩你跑一趟,去廚房替我拿點生辣椒來,哎哎,遲些兒出來不要緊,只要我知道你一定拿得到就好。」蕭秋水也忙道:「是是是,我這兩位朋友脾氣古怪,特別麻煩,只好請馬先生跑一趟。」
馬竟終深深地望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大步走進了廚房。
廚房肉香正濃。
鐵星月向邱南顧擠擠眉,邱南顧向左丘超然弄弄眼,左丘超然向唐方點點頭,唐方向蕭秋水莞爾一笑。
這一笑真好。
好是好,可是肚子確是餓了。
餓得很了。
廚房火光正熾,菜香正濃,鐵星月忍不住咕嗜了一聲,邱南顧皺眉道:「暖,恭喜恭喜!」
鐵星月沒好氣道:「恭喜個屁!」
邱南顧道:「恭喜你的屁路又變了!」
鐵星月奇道:「什麼變了?」
邱南顧道:「以前你放屁總是‘秤齧’一聲,現在卻是‘咕嚕’一汽以前像牛放屁,現在跟豬吃草差不多一樣……」鐵星月沒好氣道:「胡扯八通,你才放屁,我是肚子餓了的聲音,誰說是放屁!」
左丘超然皺眉道:「你們每次吃飯前,才說這些殺風景的話啊!」
唐方低聲叱道:「別鬧,菜來了——」
數人同時回頭——真比遇敵時反應還快——只見馬大嫂端著兩盤熱騰騰的菜看,玉蘭肥雞與五彩蝦仁,走了近來。
邱南顧怪不好意思地道:「也不是我們貪吃,只不過餓了些,其實嘛,遲一些兒也不要緊的,再遲一些兒也不要緊的。」
——肚子餓的滋味真不好受。
可惜他們只看到了菜,卻不曾注意到熱騰騰的煙霧後,馬大嫂憂傷的臉。
菜當然不止兩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