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秋水一聽這五人的聲音,喜悅無限,脫口撥出:
「廣西五友!」
只聽「廣東五虎」、「廣西五友」齊聲呼道:
「江山如畫,兩廣豪傑!」
一下子,少林洪華、躬背勞九、雜鶴施月、金刀胡福、鐵釘李黑,廣西五友,五個人都來了。
揭陽吳財、潮陽瘋女、珠江殺仔、寶安羅海牛、梅縣阿水,這廣東五虎,本來就是在此邀約廣西五友來的,而今救兵一到,自是歡悅莫已。
屈寒山臉色紫氣隱現,疾道:
「格殺毋論!」
他的話一說完,閃電一般,已到了梁鬥面前!
——先殺梁鬥,再穩大局。
屈寒山身形之快,不可想象,廣州十虎皆未及阻攔,蕭秋水大喝一聲,全身一攔,硬擋在屈寒山身前。
屈寒山冷哼一聲,一反肘,撞開蕭秋水,面對梁鬥而立,正待出劍,突見刀光一閃。
刀光一閃。
好快的刀。
刀又回到了刀鞘裡。
平凡的刀鞘。
刀呢?刀是不是平凡的刀?
拿刀的人是平凡的人。
大俠梁鬥是不是平凡的人?
刀光一起,屈寒山立時倒竄出去。
欄上一串鮮血。
鮮紅的血。
屈寒山一面倒飛,一面大叫道:
「退——」
權力幫的人立即分四方竄散,瞬間一人不剩。
只剩下和風、日頭、河水淌流,靜靜的欄杆和亭。
大俠梁鬥,正緩緩地睜開了眼。
梁鬥一睜開了眼,第一句就說:
「他們不是退走,而是包圍了我們。」
隔了半晌,大肚和尚才第一個問得出來:
「那我們該怎麼辦?」
「逃!」
大俠梁鬥、廣東五虎、廣西五友、大肚和尚、蕭秋水,一行十三人,開始竄逃。
——逃,逃到什麼地方去?
「逃。」
「逃也是一種戰略。」
「正如退也是一種反擊。」
「屈寒山不知我已運氣調息,內傷復元,中了我一刀,他要立即療傷,故不敢戀戰,所以必定會派人來盯梢。」
「他們是重組精兵,認準我們走投無路之時,才一舉搏殺我們。」
「據知權力幫‘八大天王’中,‘鬼王’也從陝西到了廣西。」
「我們必須退到一個可以無後顧之憂的地方,再圖反撲。」
這是大俠梁鬥說的話。
「那我們逃到哪裡去?」
這是大肚和尚間的話。
「丹霞,到丹霞去。」
梁鬥呢。
大俠梁鬥,外號「氣吞丹霞」。
粵北山水離奇,以丹霞山力最。
丹霞除了有特殊的「丹霞地形」之外,還有著名的兩關、一峽、三峰之勝。
百粵名山,又以裂谷赤巖的丹霞二美首屈一指。
梁鬥原本就結廬在群山環抱的錦江錫石巖附近。
「風過竹林猶見寺,雲生錫水更藏山。」
丹霞山。
別傳寺。
這裡的「別傳寺」,不是明代永曆遺臣金堡亦即澹歸和尚所建之寺,而是在澹歸之前,唐末牛獨和尚所建的古寺。當時亦稱「養老寨」。
別傳寺與韶關南雄寺、清道峽山寺,為兩粵三大名寺,由別傳寺經石峽再上,攀「天梯鐵鎖」,登霞關即海山門,形勢更險,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之概。
循山路再上,即達丹霞極頂,有長老峰、海螺峰、室珠峰之勝。此所謂兩關、一峽、三峰。
長老峰上觀日出,為丹霞奇景,而別傳寺山門高聳于丹霞山危崖,更是丹霞絕色。
錦江婉蜒,丹霞疊翠。
他們到了丹霞,四天的路程,已遭遇上五次的截殺。
梁鬥沒有出手。
廣州十虎,加上大肚和尚、蕭秋水,已打發了他們。
「這些人只是權力幫的小兵卒而已,屈寒山是用他們來逼我出手,看我傷勢如何,再調集主力作殲滅戰。」
「他亦受了傷,我也不知道他的傷勢如何。」
屈寒山怕的只是梁鬥,而梁鬥忌的亦是屈寒山。
他們若隨便出手,便等於是暴露了自己的傷勢情況,讓對方明瞭真相。
這就是梁鬥沒有出手的原因。
也就是屈寒山一直追蹤,而沒親自出手的主因。
一路上,蕭秋水最是得益匪淺。
他除了與大肚和尚久別重晤外,還交到了十個好朋友,廣東五虎和廣西五友!
他跟他們聊天,氣憤時一起磨拳擦掌,高興時笑成一團,簡直好像結交了半輩子的朋友一般,他們無睹於「權力幫」的追殺,在寒夜的客棧裡,大家拍著大腿歡唱「圍爐曲」。
有一次他們就是一面唱,一面把「權力幫」的來襲打退。
大俠梁鬥撫髯淺酌,一直微笑在看他們,有時也參在一起,一點都沒有自居前輩的架子,跟他們好像朋友一樣。在逃亡的路上,大夥幾還結為兄弟。
——朋友!
蕭秋水心裡好溫暖,但也很懷念:
——唐方、星月、南顧、超然他們呢?
要是他們在就好了!更熱鬧了!
也許在蕭秋水等人外面的歡樂,莫如心中的悲寞,只是大敵當前,他們不趁機笑一笑,說不定真會給緊張和憂慮擊倒,這卻可能正是屈寒山有意營造出來的「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聲勢,以及所期待的結果。
所以蕭秋水等盡情歡樂,大吃大喝——有一次差點就中了「權力幫」在食物裡下的毒,幸虧是躬背勞九江湖經驗豐足,發現得快。
蕭秋水另一獲益是:梁鬥一路上,指點他的武藝。
蕭秋水的武功,尚不及廣州十虎之一半,當然更不及大肚和尚,梁鬥卻不知怎地,很欣賞他:
——蕭秋水凡吃喝時,不會忘記他任何一位朋友是否已有得吃有得喝?
——蕭秋水每經過一路特殊地形時,總會記起來,並反覆研究若少數人在此搏殺、或百萬雄兵對峙時之陣勢與形勢。
——蕭秋水過目不忘,而且學任何事都能馬上融會貫通,吳財的舞蹈功夫,他只見過一次,就是吳財力戰左常生之役,但蕭秋水已全記熟,居然還作了一首曲子,配合舞的節奏,把它演化成一套劍術,這劍舞就叫做:「聞雞起舞」。
國家多難,生靈塗炭,極須一劍鎮神州、書劍定江山的豪傑來挽救如畫江山——是以梁鬥有念於此,悉心傳授蕭秋水武藝。
縱使蕭秋水天悟聰敏,但武藝一事,浩瀚精深,自非三數日可以得其精髓,還得靠長期不輟的苦練。尤其梁斗的武功平實,乃化平凡為神奇。腐朽為不朽,蕭秋水尚不能完全體會。
這日正午,他們已到了別傳寺。
上午·大印和玉璽
上午的陽光,懶懶散散地罩照下來,萬物蒼翠的丹霞山,雅淡閒逸的別傳寺,顯得寂寂無息。
然而仍是有生息的。午飯的炊煙,嫋嫋升飄,彷彿到天際,淡得化不開,崖下流水鳴咽,深谷裡碧豐的山泉,衝著大小各異的卵石,以飛快暢悅的身姿流去。
——好一條大江的身姿!
蕭秋水心裡暗讚歎。
梁鬥深意地望著那清靜的寺院,聲調低微地感慨:「大印法師這麼老了,還是在燒飯;」他彷彿重臨舊地,從炊煙裡也能看出誰人生的火,「那麼玉璽和尚一定在河床汲水了。」他側著望過去,只見山谷溫泉的對岸,果然有一個年輕和尚在汲水。
梁鬥笑著向蕭秋水道:「你和海牛下去招呼一聲,就說梁鬥回來了;」又向眾人揮揮手道:「我們這就進去,大印法師是有道高僧,諸位大可隨便,但不宜過於喧嚷。」
金刀胡福自然明白梁鬥之意,當下笑道:「梁大俠請放心,我們到別傳寺中,自會檢點便是。」
梁鬥豁然笑道:「本來大家武林中人,亦不必講較這些繁文褥節。大印法師武功亦頗深湛,經學淵博,但寺中常住有讀書秀才,他們在此結廬苦讀,且有禪宗飽學之士在此,不得不遷就一二。請位當然知道,這些前龍圖學士,最好還是不惹為妙。」
言罷哈哈一笑,相邀下山,往別傳寺走去。
蕭秋水與羅海牛相覷一眼,聳肩一笑,羅海牛道:「也不知皇帝豢養這些所謂飽學之士,有什麼因由!這些人大都是願降求和之輩,與敵軍鏖戰未竟,他們已嚇得屁滾尿流了。」
蕭秋水一笑道:「自古良藥苦口,忠臣剖心,算了吧,聽說大俠梁鬥曾在別傳寺盤桓甚久,皆因兩位方外之交,一是大印法師,另一就是這位玉璽,我們還是下去招呼一聲吧,」
羅海牛奇道:「暖,你既未識梁大俠在先,又何從得知這些?怎麼我不知道的。」
蕭秋水朗笑道:「訊息來源,一是江湖傳言,一是典籍所載,我就是從書本上得知的。」
羅海牛「哦」了一聲道:「梁大俠的生平事蹟,已記在書籍之上了?」
蕭秋水望著天上悠然的雲,山谷河水涼涼,輕嘆道:「梁大俠年少時行俠仗義的軼事,早已記入史冊之中,以及日後江湖後輩的心中了。」
佛相莊嚴,香菸嫋嫋,看來不久前正有虔誠的香客來上過香。
大雄寶殿的四大金剛,面容看來是怒的,但無論手執金鞭或手抱琵琶,在坐蓮佛像前都成了低眉垂目的守護神相。
大俠粱鬥很喜歡這裡,他呵呵笑道:「你們請坐,我進去招呼主持一聲,再給你們安排香客房。」
忽地「喀噪」一聲,內月門走出一名白衣中年人,國字口臉,容態有些似當朝重臣,卻一身白丁打扮,梁鬥一揖笑道:
「雍學士,史記之後,可又窮研什麼高深學問?」
那人似未料到大殿有人,猛地一震,隨即答道:「現攻漢書,史記畢竟謬言測度頗多,不如漢書乃金石之文,正氣之言,不愧為儒者之法制!」
隨即瞪了梁鬥一眼,又道:「怎麼?你這兩廣名俠,到江湖去溜了個圈,又回來淨禪麼?」
梁鬥輕笑道:「回來跟學士請教學問。向法師問經,跟玉璽對弈。」
雍學土搖首擺腦說:「讀書麼?弟可奉陪!現下大印在廚煮齋,玉璽在溪邊……」
梁鬥道:「來時已見,」旋向廣州十友及大肚和尚等道:「這位是朝廷大學士雍希羽,這幾位是江湖的好漢,武林中的豪俠。」
眾人忙作揖答禮。惟雍希羽學士卻態度倨傲,眾人也對他沒甚興趣,雍希羽卻道:「諸位請坐,老夫對琴弈禪佛之道,所知不多,但除讀書之好外,尚對茶道甚嗜;丹霞本以地形為勝,產茶亦以奇勝。」說著竟在袖子裡掏出一壺袖珍的小紅花壺,繼續道:
「待我煮水熱茶,再跟諸位論道。」
眾人自是無心聽雍希羽的腐迂之論,但一聽喝茶,倒是大喜。
「金刀」胡福道:「學士盛意拳拳,弟等甚感——」
「鐵釘」李黑卻截道,「哈!我正是口渴!」
殺仔也嚷道:「好哇,你沖茶,我一定喝!」
梁鬥一笑,雍希羽卻變了臉色。梁鬥本也對此等迂儒禮士不放在眼裡,遂而笑向大家抱拳道:
「我去廚房拜謁一位舊交,你們就在此地,‘陪’雍學士飲茶吧。」
眾人鬨堂大笑,紛紛說好,廣東五虎等更嫌雍學士泡茶太慢,潮陽瘋女、雜鶴施月忙去生火,紫金阿水卻一手把雍學士手中的茶搶過來,一口飲盡,一面還嘀咕道:
「怎麼茶壺這樣小,才不夠我們喝哩。」
雍學土幹瞪著眼,喃喃地道:「這些人,真糟塌了我的好茶葉,我的好茶壺!」
大俠梁斗轉身進了內殿,廣州十友的笑聲漸漸當然隔絕了。
陽光從殿柱灑進來,山中很靜寂,權力幫的人有沒有追上來呢?梁鬥想。他想起武林中、江湖上人人談虎色變的、年輕而卓越的權力幫幫主李沉舟。
他走過一段長廊,踱過菜圃,到了一處月洞門,稍稍駐足在一間小房子外,炊煙正自這茅屋上冒出來。
梁鬥輕輕叫了一聲:「主持。」
裡面沒有應聲,但梁鬥知道燒飯的人一定是大印。只有大印法師燒菜時的灶煙有這樣淡雅。
梁鬥再喚了一聲:「大印。」
然後他就推開了門,門「喉呀」開啟,梁鬥忽然想了二句詩:
「日暮掩柴扉」。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起這幅畫,以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起這句詩。他開啟了門,就看見穿粗布的大印禪師,巨背對著他,蹲著面對生著微火的灶口,鍋上未熟的白米飯,像珍珠一般清亮,飯香撲鼻,熱煙很濃,而且有點嗆人。
梁鬥再叫了一聲:「大印」。
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一手扶住門扉,大印猛然背向他疾撞過來!
更可怕的是,在濃煙中,一人閃電般自大印禪師身形旁疾閃出來,一劍如華,直奪梁鬥之咽喉!
蕭秋水和羅海牛小心地自那大大小小不同的圓滑石塊間下了山崖,那汲水的和尚離他們愈來愈近。
這峽谷風景如畫,溪水因是山泉,不但清晰,而且冰涼剔透,蕭秋水叫了「大師」一聲,對方只顧打水,未曾聽見,羅海牛又「喂」了一聲,蕭秋水制止道:
「咱們還是走前一點再招呼吧。」
於是兩人走前去。
蕭秋水一面留意著踏腳的卵石,因十分之滑,卵石間隔著一些水畦,水質很清,但奇怪連半隻蜉遊也沒有遊身其間。
蕭秋水在「錦江四兄弟」時期,曾到過石山、洛水、野流等地,但凡巖岸裂縫間,又靠近水源者,必有小魚生物穿遊於其中,這不覺令蕭秋水心生奇怪,回頭一望,沒有了來路,卻見一遍茫茫,不遠處的巖塊上死了一頭狼,竟是活生生餓死的!
這時兩人已行近那青年和尚處,羅海牛出口叫道:
「喂,玉璽師兄……」
那和尚停止了汲水,緩緩回過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