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腳尖踢翻了石塊。一一石塊有些浸在水中,一旦被踢翻,浸淋的一面與其他久曬的石塊一比,是明而顯見的,而又甚易做到的。
——從哪裡來,就從那裡出去便可。
只是人在火海中,為火所眩,一時無法闖出此陣,很容易被燒死,蕭秋水之所以靜立不動,是要在猛烈的火光中找出來路。
一旦找出來路,他就急退。
他身上也被燒傷,——羅海牛武功雖比他高,但因太過沖動,的傷多處,已痛不欲生,」蕭秋水一把拉住他,闖了出去。
他一既離火海,立即衝上山崖,翻徑而入,要通知廟裡的大俠梁鬥他們——玉璽和尚既不是好人,別傳寺裡其他的人更要小心!
恰在此時,梁鬥已率眾衝出來救他,目睹火勢,以為兩人已葬身火海。雍學士平息火焰後,眾人正驚疑不見二人時,蕭秋水亦在寺內遍尋不見人,再衝出寺門,只見大家都在,這一番見面,真宛若再世為人。
蕭秋水這一番話說下來,真是驚險萬分,眾人滿心喜悅蕭、羅之能脫圍,而梁鬥對蕭卻衷心激賞。
——這小夥子急智、聰慧、應變都過人,能夠在「火王」的火陣下逃生的,迄今又有幾人,羅海牛武功雖遠勝蕭秋水,這次卻仍為蕭秋水所救,方能脫險。
阿水忽然往下一跪,向蕭秋水「咚咚咚」叩了三個頭,蕭秋水慌忙起身,亂了手腳,急道:「怎可以!怎能……!」
阿水神情堅毅,道:「我們與羅小爺兒是拜把兄弟,你救了他命,就等於救了咱們,我要在此叩謝你的大恩!」說著又「咚咚咚」地叩禮起來。
其他的兩廣八虎一聽,竟也紛紛下跪,蕭秋水此驚非同小可,亦連忙下跪,拜作一團,梁鬥微笑看著,雍學士卻冷哼了一聲。
梁鬥微笑抬頭:「這些江湖好漢,禮俗不同朝臣,雍先生莫要見怪。」
雍希羽冷笑道:「你是指我迂腐,不瞭解武林中人的重義輕利,隨時為朋友拋頭顱、灑熱血了?」
梁鬥笑道:「雍兄,你要我說真話,還是說假話?」
雍希羽之招扇一揚,沒有吭聲。吳財卻忍不住問道:「真話怎麼說?」胡福也問了一句:「假話又怎麼說?」
梁鬥淡淡一笑道:「真話就是雍學士不是雍學士,剛才一招以水漫火,天下間,不會多過三個人使得出來;」梁斗頓了一頓又道:
「我知道‘權力幫,有個「水王」,但水王應不會破火王的火陣,」梁鬥笑笑又道:
「如果是說假話,那麼雍學士就是雍學士,好茶道、愛讀書的雍學士。」
雍希羽鐵著臉孔,依然沒有作聲,眾人還待追問,榻上被燒傷的羅海牛忽然呻吟了一聲,似要轉醒,眾人又把注意力全移轉到他身上。
羅海牛呻吟了一聲,第一句就問:「蕭兄弟呢?」
蕭秋水忙道:「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梁鬥欣然道:「他無大礙了。」眾人正舒了一口氣,忽聞山後地動天驚,一陣轟隆,連別傳寺都為之晃動不已,眾人面面相覷,雍希羽鐵著臉色道:
「權力幫已炸燬後山,封鎖了我們的退路,」他目光遠遠眺向大門外,山峰上,有藍天白雲。冷冷地道:
「我們現在只有兩條路,一是投降,二是衝出去。」
眾人相顧無言。梁鬥淡淡笑道:
「還有第三條路。」
雍希羽道:「什麼路?」
梁鬥道:「我們不投降,也不衝出去,我們就留守在這裡,與權力幫決一死戰!」
蕭秋水、李黑、殺仔,大肚和尚等一路上飽受追擊,早已憋不住,一聽之下,熱血上衝,大叫道:「好!」
梁鬥眯著眼睛看著雍學士,本來平凡的目光竟有說不盡的慧黠:「只不知你要留,還是要走?」
雍學士忽然乾笑一聲,緩緩自袖子取出了紅色茶壺,吸了一口,慢慢地道:
「你看我像留,還是像走?」
梁斗的目光已變得如刀鋒一般凌利,但仍悠悠地道:
「你走不了。」
雍學士臉色變了,「你要強留?!」
梁鬥笑笑,搖了搖頭:「是權力幫留你。」
勞九、阿九都忍不住脫口問道:
「你究竟是誰?」
「他究竟是誰?」
雍學士臉色陣青陣白,大俠梁鬥笑笑不再言語。
午飯時間。這頓飯是施月、瘋女弄的,吳財因是雜技舞藝人出身,也會燒菜煮飯,阿水雖是女子,但平時粗心,根本不會這門手藝,只有砍柴的份。
他們燒出來的飯菜雖絕不如大印,但也可以下嚥。
蕭秋水在吃飯時好懷念他的母親蕭夫人。每次決戰前後,蕭夫人總是弄出一些好菜色,使大家大快朵頤,能吃得那麼滋味的一頓飯,彷彿流血流汗也是值得的了。
飯後的梁鬥和雍學士都負手站在寺前,面對著雲海山色,悠然神往,又似各懷機心。
梁鬥向大家道:「權力幫既已炸燬了丹霞後路,便是要在這裡與我們決一死戰。權力幫‘八大天王’,中,據我所知的,確已到了‘劍王’和‘火王’。他們的重要實力,至少有‘十九人魔’中的杜絕、康出漁、血影大師、盛江北、左常生等,還有康劫生、鍾無離、柳有孔、獅公虎婆、長天五劍等。在實力上,我們佔於下風,敵暗我明,我們不如死守別傳寺,省得被他們分散後,再逐個擊破,」
金刀胡福是兩廣十虎中較有見地的一個:「權力幫現在還不攻擊,是在等什麼呢?」
梁鬥沉吟道:「等援兵,或等天黑——」梁鬥望著翻翻騰騰、沉浮不定的雲朵,嘆道:
「現在我們踞海山門,只要從這邊戍守,任何人過不了‘天梯鐵鎮’,易守難攻,但一到晚上……」
在旁邊臉色沉著的雍學士加了一句:
「我們就成了難守易攻了。」
蕭秋水突然道:「也不見得易攻。權力幫之所以現在不攻,是想誘我們先攻,我們出擊,他們在山間埋伏,一旦我們連這據點都失去,則退無死所了。」
雍希羽臉色變了變,很是不悅:「那你不想突圍了,困死在此?!」
蕭秋水不加思索地道,「等。惟有等。對方要的是我們急躁,急躁只有送死,我們守在這裡,至少還有安身之地。」
雍學士冷笑道:「別傳寺除後院有些蔬菜之外,雞鴨之類,一概絕滅,我們能撐到幾時?權力幫人多勢眾,後援又至,你怎麼辦了還有,他們發起狠來放一把火燒,你又躲得過麼?」
蕭秋水一時為之語塞。大俠梁鬥卻對他投嘉許的一眼,笑道:「雍兄不用擔心,我們能等,急的反而是權力幫。權力幫若調得出後援,早就該來了,而且早就殲滅了我們。據情勢看來,權力幫也正有大敵當前,撥不出人手來援,所以‘劍王’等才遲遲未發動。」梁鬥笑了又笑道:
「至於放火,有雍兄在,我們不怕。」只見雍學士臉色又是一變。梁鬥改換了話題道:
「我們在五龍亭一役,打得十分轟動,廣東武林,大概會傳了出去,權力幫縱有後援,難道不怕我們也有救兵麼?這一路來,我都留下了記號,權力幫與我們長期對峙,究竟不是善策。」
雍學士冷笑道:「普天之下,敢與權力幫作對的,又有什麼門派?!等他們來救,簡直就是作夢!」
梁鬥正色道:「縱各大門派忌於權力幫人多勢眾,至少少林、武當二派,還是會仗義出手的。」
雍學士一聽「少林」、「武當」二派,也不敢亂說,數百年來,這兩派已儼如武林宗主,天大的事,也擔得下,雍學士沉聲道:「可惜遠水救不了近火。」
梁鬥卻悠然笑道:「但這裡就有近水。長江三峽之總瓢把子,朱大天王的人,也向與權力幫不睦,說不定可以制住這所謂的‘天下第一幫’。」
雍學上不再言語。梁鬥又道:「當前之務,是先守好別傳寺前後。以免背腹受敵,但得要保持緊密通訊,以免為敵所乘,更重要的是要守好前路唯一雨道:就是登霞關的海山門。」
廣州十虎與蕭秋水,大肚和尚等恭聲道:「我等願聽梁大俠排程。」
梁大俠笑道:「不能說排程,是合作防禦。這裡是我們的背水一戰,再退,就沒有路。」
雍學士冷哼一聲,臉色甚是難看。蕭秋水卻道:「依情形看來,權力幫人數實力雖佔上風,但地利卻不如我們,他們此刻不施硬攻,卻用陷阱狙殺,想來兵力必相差不遠,所以先困住我們:一是誘我們衝殺下山,自亂陣腳;二是製造氣氛,迫使我們緊張,反生畏懼之情。所以我們應該輕鬆下來,沉著對敵。」
梁鬥嘉許地道:「此說甚是。我們不但要自成聯絡網,還要在死守之時,創造反攻的契機,先消滅一兩個主要敵人,可以減輕壓力,取得勝機。」梁鬥望望天色,悠然一嘆道:
「現在子時已過,我們即刻就要開始佈署。」
中午·闖關
本來是晴天,又下過了一陣淒雨,那遙遠的山谷間雲朵變化莫測,蕭秋水把守丹霞,天梯鎖雲,遠處向陽的大山掛了一道飛瀑。蕭秋水想念唐方。
唐方的發。唐方的衣。——唐方唐方你可知我此時?
陽光透過六月的夏雨煦微映照下來,披照在水間成一絲絲的金線網狀,蕭秋水對著雨霧氤氳,但那草木皆兵的天險,卻生起了大志。
有一天他要到長城萬里,退西夏,擊金兵,有一天他要到蒙古去長嘯……
有一天他要和唐方和兄弟們,遍遊大好山川,傳揚「神州結義」精神——!
「怎麼?有沒有動靜?」他朗聲問,大肚和尚就守在他山海門後的頂峰上,他則守在關前,萬一有事,前後可有個照應。
大肚和尚沒有答他。蕭秋水心裡一凜,以為大肚和尚出事了,三兩個箭步,竄上山巔,山巔這兒,更是高爽,勁風細雨,可以看到丹霞紅上的特殊地形,以及別傳寺的輪廓,大肚和尚看似打坐,卻發出鼾聲,原來睡了。
蕭秋水真沒好氣,如此強敵當前,大渡居然睡了。他自小與大渡和尚在一起,知道他的個性,這人累了就要睡,醉了就要打人,是奈何他不得的。
蕭秋水迎風長吸了一口氣——突然發覺,五點人影,自下而上,疾撲海山門。
這五人來勢十分洶洶,而且不住回頭,似有驚恐,蕭秋水不及長嘯——長嘯乃梁鬥所定通知來敵之訊號——他一腳踢向大渡,飛身而下,要在五人未闖過丹霞關之前,先搶得把住關口。
丹霞關是著名天險。輕功再好的人,也只有拾唯一的險窄之鐵梯而上。丹霞門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功夫再高,只要一人把住關口,真是不易搶度,可謂死地。粱鬥見蕭秋水武功不高,但天資聰明,便由他把守此要關。
今蕭秋水一心想先奪得正門。說時遲,那時快,蕭秋水自上而下,疾掠倏降,疾落關門;五人自上而下,居然奔勢不比蕭秋水差,飛撲關口!
這一下電光火石,幾乎是毫釐之差,蕭秋水猛攔撲關口,五人亦已到了關前,都是在同時剎那間。
五人一怔,似未料到蕭秋水反應如此之快,又如此年輕,竟敢擋在他們身前。
蕭秋水猛吸一口氣,一看知是五個身著灰袍、太陽穴高鼓、目中精光炯炯的老人,卻是從未見過,喝問道:「五位是——?」
一語未畢,一個灰袍黑點的老人霹靂一般地斷喝:「什那小丑,也來擋路!」
兩個猛打了一個照面,那老者「嗆」地拔出長劍,劍勢「格勒勒」一陣異聲,猶如開山倒樹,蕭秋水一看,知道來人劍法修為在自己之上,又事有蹊蹺,但自己既不能閃躲,更不能退,只要離開半步,便給人奪了關門,蕭秋水把心一橫,一劍疾刺了出去!
此刻他的武功,劍法精妙,已遠勝數日前的他,這一下反擊,令老者一怔,若要刺中蕭秋水,自己也得拼上一劍。他與蕭秋水並無怨仇,蕭秋水一上來就用了拼命打法,倒讓他吃了一驚。
這老者應敵經驗,十分豐富,當下臨危不亂,劍勢一收,錯步避開一劍,但山徑十分偏狹,下面便是萬丈深崖,老者回劍之間,便無立足所,被逼退了三級。
石級只容一人之位,前面老者一退,後面的四位老人為免撞在一起,也不得不退,這一退之間,不啻是蕭秋水的一劍迫退了他們;而這五人,又是武林之中大大有名的前輩,這一口鳥氣哪裡能忍,前面老者大吼一聲,揮劍又上!
這一下劍鋒所至,轟隆有聲,蕭秋水心中暗驚,他父親蕭西樓是當今七大名劍之一,曾跟他提過這種「騰雷劍法」。蕭秋水當下以密集陰柔,瀟灑自如的「浣花劍法」,緊守中門,老者劍法雖高,但蕭秋水一夫當關,加上居高臨下,老者無法越雷池半步。
這老者闖不過去,後面四人下自著急,因山路狹隘,也騰不出空位過去幫忙,急得不斷吆喝。
蕭秋水奪得有利情形,緊守關口,那老者武功原高於他,但蕭秋水近日武功激進,與老者已是伯仲之間,這一來得地勢之利,反而把老者逼得忙不過來。
這五人尚未上山,就為一年輕小夥子所挫,自是怒急攻心,怪吼連連,忽聽一聲怪叱,另一著灰衣短褂的老者猛拔身而起,在萬丈高崖上,居然掠身飛起,連蕭秋水都為他捏了一把汗,叫道:
「小心!」
這老者卻不偏不倚,恰好落到原先使「騰雷劍法」那老者頭頂上,一足沾頭,「刷」地出劍,蕭秋水頭一偏,只覺頭上一涼,才聽到「刷刷刷」三聲,原來這劍勢幾乎比聲音還炔,饒是蕭秋水閃躲敏捷,頭皮也給擦傷了一劍。
蕭秋水此驚非同小可,忙打起精神,那兩名老者,一用「閃電劍法」,一用「騰雷劍法」,一上一下,卻配合得天衣無縫,絲毫不影響劍法運用。
以二戰一,蕭秋水盡落下風;但偏於地利,還製得住二人凌厲的攻勢。
這兩名老者,合戰蕭秋水,居然還撂之不倒,不但驚訝,又覺丟臉,兩人怪吼一聲,只聽後面一灰衣白斑老者清嘯一聲,另一灰袍藍襖老者亦大喝一聲,左右齊上,竟落在使「騰雷劍法」的老者左右肩上,「錚錚」雙雙出劍,蕭秋水更是兇險。
這四人搭配,像多年訓練一般,合作無間,後面兩人,一使「蝴蝶劍法」,一施「鴛鴦劍法」,又絲毫不影響原先「騰雷劍法」,以及用「閃電劍法」兩老人的劍招,蕭秋水遂險象迭生。
蕭秋水忽然想起「長天五劍」——這五老雖不是長天五劍,但應用五人合擊劍陣之妙,卻酷似「長天五劍」!
這五人究竟是誰?
蕭秋水已無暇細想,忽地「颼」聲急響,一劍已由下而上,刺向他的小腹!
待他發覺時已遲,劍已及腹,蕭秋水如不退,就得被刺腸穿腹。
如回劍招架,則上路盡在四劍襲擊之下。
如退,則關口被奪。
這一劍,來得全無徵兆,在四劍吸引蕭秋水注意力之時,第五名灰衣綠衫的老者,突然使「騰雷劍法」自第一名老者胯下,急挑攻出!
「斷門劍法」!
這一種歹毒劍法,又名「絕子絕孫劍」。
正在這時,只聽一聲怪叫,一人喊道:
「已通知梁大俠!」
六個字講得急,出手更急,也一頭鑽過蕭秋水胯下,一臺手,作「阿彌陀佛」勢,卻挾住了劍身!
來人正是午寐剛醒的大肚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