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人是柔水神君。
柔水神君此刻非但一點都不「柔水」,而且簡直被燒到焦頭爛額。
——但卻是他,擊退了「火王」。
要不是他,火舌蔓延,權力幫早就趁虛攻上,而且勢不可當。
梁鬥緩緩回身,微笑凝視柔水神君,道:「雍兄高見,弟甚贊同,適才一役,要不是有雍兄退‘火王’,後果真不堪設想。」
柔水神君居然也和顏悅色,道:「剛才壓陣卻全仗梁大俠,要不是梁大俠扣殺住‘劍王’,這地方就沒有我們說話的份兒。」
兩人經此戰役,都不禁惺惺相惜起來。
梁鬥道:「下一役,還不知如何呢!我們先回去吧,晚上……」梁鬥笑了笑又道:「恐怕還有一場殊死戰。」
金色的夕陽很快墜落,暮色比霧色更深沉,晚風拂過,蕭秋水卻注意到梁鬥青衫背上,一片汗溼重衣。
——雖然適才戰役中,山崖上,大俠梁鬥對峙「劍王」屈寒山,兩人只交手一招,一直對峙著,並未出過第二次手。
他們一番死戰,守住了丹霞關,卻立即要撤走。
因為暮濃若亂髮,而山色漸暗,連霧氣,亦轉而為露。
黃昏過去。
暮垂·圍爐曲
別傳寺中。
他們生一盤火,在大殿;又生一爐火,在院內。
人就在殿中、院中、四周,在每一處備戰、戒防。他們知道權力幫此際已包圍了他們。
別傳寺外,暮色深深中,有勁敵無數。
海山門之役中,擊退了敵人,但他們這邊也傷了五人。
蝴蝶劍叟與少林洪華分別受了點輕傷,其他珠江殺仔,揭陽吳財,及斷門劍叟,都受了較重的傷。
殺仔是因太過拼命,擊退殺力凌厲的康出漁,但不意為康劫生在旁暗算所傷。斷門劍叟在一招拼命打法中,斬傷了「長天五劍」中之一人,但卻失去控制,墮落崖下,幸柔水神君及時丟擲腰帶束住,卻仍為尖利岩石撞傷。吳財卻是一面打一面玩,玩得忘了形,給杜絕在臂部劈中了一刀,幸虧他及時一腳,把「刀魔」踢了出去,否則一條左膀子,便要算廢了。
這三人傷勢不輕。殺仔天生神勇,傷猶可戰。斷門劍叟傷了幾處,但多為碰擦瘀傷,並無大礙。吳財傷得入骨,但傷在左手,亦影響不大。
他們就憑著天末一點微明,生起了熊熊的爐火,團團圍坐在火邊,談天,低聲唱一首江湖好漢。天涯浪客的:「圍爐曲」……
梁鬥望望天色,道:「權力幫攻了一次,還會再攻的。他見我們在丹霞關擺空城計,初未必敢挺進,但包圍佈局妥定後,他們會再度猛攻的。」
勞九突地一拳捶在地上,粗聲怒道:「操他奶奶的,他們人多,不乾脆一塊兒衝過來拼算了,卻要……」
好人胡福卻搖手道:「不然,不然。他們也不見得人多,否則早就衝上來,吃掉咱們了。」
梁鬥笑道:「咱們誤打誤撞,卻來到了這裡,跟朱大天王身邊的紅人,聯上了手。」
李黑「桀桀」笑道:」夠他們忙的了。」
柔水神君冷笑道:「不過咱們也沒討了好。原來圍殺我們的‘火王’,卻因此跟‘劍王’聯上了手。」
梁鬥笑道:「不過咱們也並肩作戰了。」
羅海牛「嘿嘿」笑道:「一齊幹上了,痛快,痛快!」
鴛鴦劍叟正色道:「看來此刻,權力幫正越過丹霞關,向別傳寺展開包圍哩。」
梁鬥也正色道:「所以我們即要嚴加防守;」轉而望向柔水神君一揖道:「有一事請教。」
丹霞關一役後,柔水神君與大俠梁鬥正是惺惺相惜,也不禁客氣起來,柔水神君道:「梁大俠盡說無妨。」
梁鬥道:「此番兄臺等被困丹霞,而‘劍王’又擊殺「長江四棍」等於高要,弟素知朱大天王與李沉舟有夙怨,如此情形,明顯已兩虎相爭,只不知因何‘權力幫’除‘劍王’、‘火王’外,一直未見‘八大天王’中其他六王來援,以權力幫號今天下,似不該如此低能。至於‘朱大天王’名震水陸二路,綠林好漢,無不懾伏,卻未知因何神君殺敵於此,救兵不來,尤其是與雍兄齊名的‘烈火神君’,迄今來至,究竟是何原因?」
柔水神君臉色陣沉陣陰,半晌才道:「梁大俠,問得好。」正在此時,忽然別傳寺圍牆冒起一個人頭,「颼」飛射一箭,飛快如流星,直射柔水神君。
柔水神君雙手一鉗,挾住一箭,神色不變,道:「來人,備酒!」「神劍五叟」中未受傷的四叟齊齊應了一聲,各將杯子酌滿,大肚和尚不禁道:
「權力幫來得好快!」
梁鬥笑道:「是好快。」說著舉起酒杯,向柔水神君敬道:「請。」
就在這時,「砰」地一聲,圍牆被打穿了一個洞,一隻拳頭伸了進來,化而為掌,一招,「颼颼颼」,三道星光,直打梁鬥。
梁鬥神色自若,一仰頭喝乾杯酒,一揚手,連環三套,「碰」地瓷杯蓋於石桌上,三枚暗器盡入杯中,杯沿卻已嵌入石桌中。
柔水神君目中已有激賞之色:「好內力。」
梁鬥笑道:「暗器有毒,碰觸不得,只好永留杯中。」
柔水神君笑道:「來,我敬你。」
梁鬥笑道,「謝酒。」一口氣幹盡,卻又斟滿一杯,遙向外朗聲道:
「此刻月明星稀,我們在寺中煮酒論英雄,各位卻在寺外餐風飲露,多有辛勞,且飲一杯。」
說著一口乾盡。
院外真個月明風清。
原來夜晚已經降臨了。
晚初·那又深又遠的長廊
月明星稀,
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
無枝可棲。
蕭秋水居然朗聲漫唱起來。歌聲悲宏。座上江湖好漢,落泊天涯的浪子,也禁不住以筷子擊節和唱起來。
唱完之後,梁鬥拍手道:「好!好!」柔水神君也不禁有讚歎之色,一時覺得與這般英雄豪傑,意興十分相投,梁鬥忽道:
「雍兄,你為‘朱大天王’效命,是自願,或是被迫?」
柔水神君臉色一變道:「梁大俠何出此語?」
梁鬥正色道:「我是率言直語,不瞞雍兄。雍兄在武林之中,雖非俠輩,但亦甚少為惡,且多鋤強扶弱,惟朱大天王一脈聲名狼藉,無惡不作,雍兄甘屈於朱大天王旗下,實非武林之福,兄弟等之期願也。」
背後的「神劍五叟」,紛紛變色慾翻臉,柔水神君臉色微微一變,揚手阻止,緩緩道:
「我是天王麾下‘雙神君’之一,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實要感謝天王栽培,至於後世功名,不如在生權位,梁大俠錚言,兄弟心領便是。」雙手敬了梁鬥一杯,又道:
「今番我們於死地相遇,並肩作戰,實屬緣份,但他日能逃生此地,江湖相見,我等立場不同,梁兄自可兵刃相見,無需顧忌,或念今日之情也,至於兄弟我,心狠手辣,武林名聞,梁大俠若能殺我,自當殺我,不必留情;我若能殺梁兄,亦當如是,故梁大俠無須勸諭。」
梁鬥苦笑道:「可惜,可惜。」一口乾盡酒杯,向大夥道:「來,來,來,我們無謂談這些掃興的事,且為殲滅權力幫,我們大家來盡情乾杯。」
眾人也就興起,紛紛添增杯子,痛喝起來,柔水神君道:「我知道廚房裡還有些素菜,倒是好下酒。」
蕭秋水本不嗜喝酒,當下道:「我去拿來。」
「騰雷劍叟」因與蕭秋水于丹霞關中一役,對蕭之奮勇不退的精神很是欣賞,怕他獨去出事,於是道:「我也去。」
紫金阿水也道:「就我們三個人去。」
廚房離大殿有一段距離。
月華如水。
誰都知道這三人此去當不止是為取菜餚,更重要的是探知別傳寺受圍的情勢。
他們走過長長的甬道。
長廊,沒有人,院外萬木輕搖,是樹影,是人影?
阿水一邊走,一邊望著天空一輪皎月:「要是此番我能活得出去,這一生裡,我一定好好珍惜,做一些事,再不能在江湖上如此混混終日了。」
蕭秋水看看她月華下堅定的側臉,點點頭道:「其實以兩廣十虎之才,偏於東南一隅,實是大才小用。」
「騰雷劍叟」卻冷笑道:「這院子裡裡外外,都不知有敵人多少,你們還談什麼將來?」
阿水一瞪眼就要發作,蕭秋水笑道:「那前輩要談的是什麼?」
騰雷劍叟獰笑道:「談的是殺人!」
蕭秋水道:「殺人?」
騰雷劍叟怖然道:「你知道我殺人要殺多久?」
蕭秋水道:「哦?」
騰雷劍叟酷毒地道:「通常我生擒一個人,要殺他,至少可以殺六天,多則可以殺十六天,有次我把一個人,一天割一片肉,灑一把鹽,當他面前煮來活吃。」說著騰雷劍叟向著黑黝黝的草叢厲聲道:
「誰要是犯著我,我決不饒他!」
蕭秋水嘆了一口氣,他知道騰雷劍叟是故意講給權力幫的人聽的。但他也知道江湖經驗老到的騰雷劍叟,心裡也恐懼起來:
只有心懷畏懼的人才會出言恐嚇別人。
月華如霜。
這別傳寺看來,在黑夜中輝煌,在沉默中安詳。
於是他們推門進了廚房。
廚房裡有菜餚,菜裡沒有毒。
江湖歷遍的騰雷劍叟,一進來就用銀針試探菜裡有沒有毒。
這又使蕭秋水想起唐方,唐方是唐家的人,唐家的人都很小心,所以很難可以毒倒唐家的人。
——除了一次,在甲秀樓……
騰雷劍正開啟門,要出去,突然六道藍芒飛打而至,騰雷劍叟一時撞退正要出門的阿水,猛關門,「奪奪奪」、「奪奪奪奪」暗器打入門裡。
門猛關上,廚房內一片黑暗。
阿水怒道:「你撞我……」
蕭秋水忽道:「不行。」
騰雷劍叟道:「什麼不行?」
蕭秋水道:「不能困在這邊。」
騰雷劍叟道:「出去做暗器靶子?」
蕭秋水道:「做暗器靶子也要出去和梁大俠會合。」
阿水道:「我贊成!」
蕭秋水把食物都用油紙包裝起來,分別藏在衣襟裡,騰雷劍叟終於道:「好吧。困在這裡,死路一條。」
蕭秋水猛撞開門,月光如水,甬道如一道長遠的征途,蕭秋水猛吸一口清涼的空氣,斬釘截鐵地道:
「衝出去!」
蕭秋水方一齣門,對方已發動了攻勢。
廚房二處閉封的視窗,一齊撞破。
月色如劍芒,照入廚房,刀鋒閃亮,至少有六個人自視窗撲入。
但在同時間,蕭秋水等都已衝了出去。
蕭秋水等一衝出去,長廊很長,至少有三、四十件暗器,一齊向他們打來。
蕭秋水飛、挪、騰、移、雙手抓、捉、撥、擊,閃開與打落了十來件暗器,長廊長長,蕭秋水衝勢不減!
這時忽又閃出二人,一柄鬼頭刀,一把流金鐺,左右夾擊。蕭秋水一蹲身,流金鐺險險掃過,他在低馬時仍不斷怯敵,「乒」,地一聲,星花四射,架開了鬼頭刀,借勢一搭,把那人甩了出去。
這時蕭秋水已接近長廊的盡頭,再衝十步,就是內殿,內殿有的是強援粱鬥等人,就在這時,一道如旭日之劍芒,在黑夜中陡然而起。
「觀日神劍」!
日不甚烈,但在黑暗中也燦爛無比。
這一劍顯然不是康出漁出手,而是康劫生。
蕭秋水知道不能戀戰,一旦為康劫生所阻,權力幫的人必定會圍殺之,他把心一橫,一揚手,接來的暗器都打了出去!
康劫生嚇了一跳,忙施劍砸開暗器,蕭秋水已衝了過去,撲入門口,「砰」地踢開門扉,大喊道:「有敵來犯——!」
此際他本來可以衝入院內,權力幫雖重兵四伏,但暫時猶不敢侵入以大俠梁鬥諸高手之虎威,但就在這時,蕭秋水猛聽在背後不到十步之遙的阿水,發出一聲慘叫!
蕭秋水立時倒掠出來。
他不能等梁鬥等人趕到再算,救人救命,蕭秋水寧願死,明知自己螳臂擋車,也不能見死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