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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十年一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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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丘、劍池本就應該在一起的。

但在十年前,曲劍池就開始與辛虎丘疏遠,因為那時,辛虎丘已投入了權力幫。

再過一年,辛虎丘「臥底」到了浣花劍派,最終被「陰陽神劍」張臨意的「古松殘闕」

所殺,這就是《躍馬黃河》中的故事。

蕭秋水十年前曾見過曲劍池一次,那時曲劍池精悍、孤傲,整個站起來像天神一般,坐著也像個神。

那時候他的劍在手中,而且沒有鞘,他的臉如劍芒一般。

那時蕭秋水還很小,這次再在蜀中見到曲劍池,他已經很老了,而且憔悴,身體發胖,而已腰間有鞘,掌中卻無劍。

這老人莫非也遇到了一些可怕的打擊?

他身邊還有一個人。

一個出家人。

這個出家人蕭秋水卻很熟悉。

他就是少林古深禪師。

曲劍池笑笑,「我已不似十年前那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七大名劍了,」他的笑容有說不出的譏笑之意:「武林中好打不平的事,就憑一柄劍,是平不回來的。」

古深大師垂首念:「阿彌陀佛。」

曲劍池眼中悲傷之意更深,「有一次我看見幾十個人,打一個老頭子,那老人又老又可憐,武功又不高,於是我出手,傷了十三人,打退了對方,才知道那老人原來說是‘九尾盜’魯公!而我打跑的人是西河十三家鏢局的鏢頭。這下累得我聲名狼藉,我追捕魯公,追了三年,還要應付武林中白道人士的追殺,好不容易,斷了一隻尾指,才殺了魯公,方才對武林有了個交代。」

曲劍池露出了他的手。

右手。

他的尾指已被削去。

誰都知道他已不能好好地握劍了。

曲劍池眼神更深沉的譏誚之意,「我花了三年,才洗清這一項錯失;而人生裡有幾個錯失?人生裡有幾個三年?洗脫的罪名還好,要是洗不脫的呢?」曲劍池起伏的胸膛不像他平靜的臉色:「而且像今天這樣的處境,已不能敗,一敗,武林中便當你狗一般地踢,連小孩子也對你踹上幾腳。」曲劍池笑笑又問:「你知道不能敗的滋味嗎?」蕭秋水搖頭,他覺得自己年紀太輕,這裡似沒有他說話的餘地。

曲劍池又道:「如果一個人只能戰勝,不能打敗,那他很可能永遠不敢打架。」他苦笑又接下去:「他的名譽就像一粒雞蛋,扔出去縱然擊中目標,也落得個玉石俱焚。」曲劍池深意地望著蕭秋水道:「成名,不一定是件好事。」

杜月山忽然說:「你別說那麼多,蕭老弟最想知道的反而不說。」

曲劍池笑笑:「我說那麼多是想讓你知道,江湖恩怨,武林是非,我早已不想管,但劍廬支援到第十三天的時候,我憋不住,還是去了。」

蕭秋水的眼睛亮了。

曲劍池道:「不但我去了,湖南‘鐵板’譚幾道、湖北‘銅琶’賈有功,以及蜀中‘血連環’祈三也率人去了,結果……」

他緩緩伸出了左手,左手赫然只剩下了一隻手指。

拇指。

「只有我一個人回來。」

蕭秋水沒聽完這句話,已淚眼模糊。

杜月山喝問:」劍廬究竟怎樣了?」

曲劍池道:「已在第十六天時被攻破了。」他苦笑又道:

「我見到他父親時,他又瘦又倦,已快支援不住了。」

蕭秋水的拳頭緊握,指甲已嵌進掌心裡去。

「我勸他放棄劍廬,逃亡,」曲劍池說,「他不肯,說那兒是他的根,這個我知道,」

曲劍池長嘆一聲道:「一個上了半百的老江湖人,家就是他的命,鋤了他的命根子,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

杜月山貶道:「現在劍廬怎麼了?」

古深忽道:「這個老衲知道。」

社月山道:「你說。」

佔深禪師道:「盡成廢墟。」

杜月山問:「有沒有看到蕭西樓的屍首?」

古深禪師搖了搖頭。

蕭秋水己站了起來。

古深用一種深沉地聲音道:「那兒已沒了屍首。一具屍首都沒有。」

蕭秋水望定著他,他知道這老禪師是自己父親的方外至交,不會騙他。

「但去探的人反而成了屍首。」古深大師嘆道:「令尊仁俠天下,權力幫逆行倒施,來劍廬相助的不是沒有,老衲是和岷江韓素兒、峒山景孫陽一齊去的,不過……」古深禪師的臉上竟充滿了奇異的變化,像看到鬼魅一般的恐懼;「……也只有老衲一人回來。」

杜月山啞然問道:「大師是說‘紅線俠’韓素兒,以及外號人稱‘天地一沙鷗’的景孫陽二位……」

古深禪師點點頭,不再言語。

杜月山也說不出話來。

蕭秋水又問:「我二位哥哥呢?他們都沒有趕去……?」

古深靜靜地道:「據老衲所知,蕭開雁仍在桂林死守。你兄長蕭易人,已在滇境,給權力幫的人擊毀了……」

蕭秋水霍然站起,目中有淚,「胡說,大哥有‘十年’的弟兄在,怎會被擊破?!」

古深禪師深沉的點點頭,平靜地道:「我很瞭解你的心情,‘十年’也的確是你的好兄弟。」

曲劍池嘆了一聲接道,「可惜你大哥被擊敗時,不但‘十年’在他的身邊,連唐門中唐方、唐朋、唐猛,還有英勇著名的鐵星月、刁鑽稱著的邱南顧,甚至鷹爪王雷鋒的弟子左丘超然也在那兒……」

這些名字,唉,這些熟悉的名字。

曾與蕭秋水共生死,同患難的名字。

這些人。

蕭秋水幾乎呆住了。

曲劍池深深地說:「你要不要聽滇池那一戰?」

蕭秋水點頭。再恐怖的現實,他也要面對。

曲劍池卻笑了,笑得懶洋洋,「幾年前,你還小,就有了兩個結拜妹妹。」

曲劍池眼睛漾蕩著慈祥,「你,還記得她們的名字吧?」

蕭秋水當然記得,也記得她們一個愛流鼻涕,一個常弄破衣服;常弄破衣服的愛哭,常流鼻涕的則愛笑。

「一哭不休止,一笑不直腰:」

這是十年前蕭秋水給她倆的外號。

十年前,愛哭的叫暮霜,愛笑的叫抿描。

十年後,愛哭的還是叫曲暮霜,愛笑的也是叫曲抿描。

可是還準敢說她們會流鼻涕,會弄破裙子?

這兩個女子,一個穿素色的長裙,一個著淡紫色的衣衫,一個走動的時候,羞得頭也不敢抬;一個卻睜大眼睛老往人身上打量。

大眼睛的女孩子,一雙眼睛望著你時,就要心跳不已。

羞人答答的女孩子卻一低頭也能讓你心跳停止。

兩個少女向蕭秋水斂衽福了福,蕭秋水慌忙站起來,他還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個暮霜,那個抿描……

大眼睛的女孩子吃吃笑道:「我是抿描。」

那害羞的女孩子像蚊子一般小聲:「我是暮霜。」

他們坐了下來,那大眼睛的女孩子往蕭秋水身上瞟了瞟,害羞的女孩子也似乎抬了一點頭來,瞥了一瞥,兩人忍不住相交換一個眼色,噗嗤一聲地笑起來。

女孩子要笑的時候,像風吹花開,說不出原由來。

也許女孩子看見她們小時候的男朋友,都會很好笑,怎麼會那麼大了,怎麼像只呆頭鵝……

蕭秋水快紅了臉——他的臉是熱的,但他知道不能臉紅。

一旦臉紅,會更給人笑得不亦樂乎。

「請教姑娘,滇池邊我哥哥與權力幫一役,可否讓我知道役中詳情。」

這是個嚴肅的問題。

曲抿描、曲暮霜忽然收起了笑容,她們都尊敬那一戰,那一場戰役中浣花劍派的好漢。

那是個名動江湖的戰役。

那一戰雖發生在雲南,但已傳遍了武林。

越遠的地方,反而知道得越多,且流傳得越神秘。

「那一戰發生的時候,我們姊妹倆恰好在阿炳井。我們趕去滇池時已遲,只剩下屍體……」

「那一戰聽說起先是石林一帶,與權力幫首度接觸戰,浣花劍派雖有折損,但已殺了飛腿天魔顧環青和長刀天魔孫人屠,後又在怒山附近,手擒佛口天魔梁消暑,擊傷暗殺天魔戚常戚,大獲全勝……不久後,又在大觀樓,有一場劍拔弩張的對峙……」

「浣花劍派之所以元氣大傷的一戰,是在點蒼山腳下……據說是權力幫的‘蛇王’,先把點蒼一脈的正副掌門害死,以逸待勞,在石塔守候你兄長一行人前去……」

「這一役可動天地。據知戰鬥伊始,浣花的好漢沒有敗,而且‘十年’的英雄好漢已包圍了‘蛇王’……可是後來一人出現了,蕭易人以為他是朱大天王的重將‘烈火神君’,所以沒多加註意,讓他進入戰圍,卻猝然被這人狙擊,毀了‘十年’中數人……」

蕭秋水握緊拳頭,全身因憤怒而顫抖:「這人是準?!」

曲抿描道:「祖金殿,便是‘八大天王’中的‘火王’,他冒充烈火神君,獲得你哥哥信任後,一擊功成,痛下殺手……‘十年’一破,加上‘火王’帶來的人內外包圍,一陣衝殺,浣花劍派於是大敗……」

「浣花劍派一開始就失了‘綵衣’、‘悲憤’、‘燕君’、‘白雲’四個人……蕭易人鼓起餘勇再戰,但是兵敗如山倒,權力幫的人力撲浣花劍派:這一路來,盡是浣花派佔的上風,權力幫決意在點蒼山腳給浣花劍派致命一擊……」

「那一刻間到處都是伏擊浣花劍派的人,浣花的‘十年’雖被殲滅部分,但壯志未死,眼看尚可一搏,那‘陣風’卻忽然又擊殺了‘海神’,原來他就是‘千變神魔’柳千變的嫡傳弟子奎冷甲,他殺得二人,‘歸元’和‘秋月’也合力斬殺了他,但‘十年’組織已潰不成軍……」曲抿描聲音越說,越是悽楚激昂,彷彿那驚天動地,但又冤魂無算的戰役,就在眼前。

「若‘十年’能全力拼搏,這一戰結果,殊難預料,但剩下的‘穿心’,又為‘藥王’毒殺……」

杜月山駭然道:「莫非冤也來了。」

曲暮霜無限惋惜地點頭,眼睛也布著不安與悽惶,「‘蛇王’、‘火王’、‘藥王’,三王都來了,這次權力幫,無疑用了全力……唐猛早已死在‘蛇王’之毒牙下,‘歸元’衝殺至離點蒼山一十七里後,終被戚常戚伏殺……‘秋月’率兵逼上碧雞嶺,被左常生誘殺……‘十年’無一生還……」說到這裡,曲暮霜也為這天愁地慘的結局,而說不下去。

蕭秋水卻似已睚眥盡裂。

曲抿描接道:「這一役,連生死都是多餘的。浣花劍派的人至少殺了比他們人數多出三倍的人,但終於還是寡不敵眾,埋屍蒼山。這一戰之慘烈,自不可喻,據說鬼泣神號,山上的走獸,都逃到平地來,不忍看此場搏殺……」

蕭秋水沉默了良久,盯住前面,雙拳緊握,終於問道:「我哥哥呢?我朋友呢?」

曲抿描抿嘴道:「你哥哥下落不明,以他的武功,權力幫要殺他,還不太容易。至於你的朋友們,迄今還沒發現他們的屍首……」

蕭秋水剛要鬆一口氣,曲暮霜又接著說:「不過在峨邊的小鎮上,卻發現了馬竟終馬總管的屍首……」

蕭秋水沉痛地點點頭道:「我知道。」

那是「歡樂棧」之役——而他失去了一個重見唐方的機會,遺恨終生的地方。

曲抿描輕輕地嘆了一聲,道:「這一戰浣花劍派雖全軍覆沒,但確已喚醒了武林同道的覺省,現在人人都知道,權力幫在這一搏裡露出了他的破綻,只要結合武林各宗各派,是絕對可以一拼的。」

曲暮霜咬咬下唇,輕聲道:「浣花劍派卻沒有白白犧牲。這浣花的精魂,有一天會滅了這天下第一大惡的幫會。」

曲劍池用他的四隻手指,撫摸椅座上的厚毯,長嘆道:「可惜卻還是犧牲了一股敢作敢為的白道正派!」

蕭秋水忽然站起來,用盡一切力氣喊道:「為什麼劍廬被圍攻了一十七天,才有三三兩兩零星散樣的正義力量前去救拯?!為什麼,為什麼從桂林到蒼山,間關萬里,沒有人加入浣花劍派的隊伍?!為什麼?為什麼那一場天愁地慘的點蒼之戰,少林、武當那些名門正派,都一個沒有挺身而出?!為什麼!為什麼?!難道要等到天下各宗各派都一一被殲滅,權力幫掌號天下後,這些武林人士,才肯拼命,才肯團結,是不是?!」

沒有人回答。

良久。

古深禪師忽然長嘆一聲:「這就是老衲離開少林的原因。」

古深確在中年時已離開少林,有人說他目中無少林,覺得自己的「仙人指」,一指可抵七十二技,故不屑待在寺中,其實古深是無法遵從少林的許多不合理的規例。

杜月山低頭看著自己仍有鎖鏈痕印的手腕,一舉目,精光四射,「反正我這一條命,也算是你們幾個小友救的,需要用得著我的地方,表示我這老頭兒還有點用處。」杜月山恨得牙嘶嘶:「屈寒山我是跟他對上了,他在權力幫,我便與權力幫沒了!」

曲劍池仍然用四根手指去撫摸他的虎皮凳椅,那神情就像撫惜一隻小貓一般,「我少了五根手指,我不該再動刀動劍了。」他忽然笑了笑又道:

「誰叫我還剩下五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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