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山恨之入骨。
「檬江劍法」一片迷檬,忽然一清,變作一劍。
這才是奪命的一劍。
通常待敵手知道是那一劍時,杜月山的劍已刺破他的喉嚨。
而今杜月山的劍也刺破了——
屈寒山的袖子。
屈寒山忽抬左手,把袖子一遮,就在杜月山的劍尖,刺中了袖子時,他的右手忽然多了五柄劍。就在杜月山的劍尖對穿了他的袖子時,他的五柄劍都發了出去。就在杜月山的劍尖點破他的臉頰,他的五柄劍,已有三柄刺入杜月山的肚子裡去。還是有兩把劍刺不到,但杜月山已似一條給抽去了背骨的蛇,忽然軟倒了下去。
屈寒山揚袖一甩,把杜月山的劍甩了出去。
杜月山萎倒,五官都擠成一團,像一隻風乾了的柿子。
屈寒山抹去頭上的汗,臉上的血,凝視了他袖上的劍孔一會兒,好不容易才說得出。
「殺你真不容易。」
這時候,火王吃住齊公子,齊公子過不來。
鬼王也正罩住蕭秋水。蕭秋水的掌力內功,遠在陰公之上,但論身法、武技,蕭秋水一直無法沾上陰公的邊。陰公也一直設法卸化解蕭秋水的功力,想耗盡蕭秋水的功力。
他滿心以為蕭秋水血氣方剛,極剛易折,只要遊鬥,必定能耗盡其鋒,再捕殺之。
可是他鬥下去才知道,蕭秋水的功力竟是耗之不盡,而且愈戰愈盛的!
幸虧他鬼影似的身法,鬼魅似的出手,蕭秋水仍是應付不來。
這八大天王,伏在浣花,殺了不少武林高手,卻耗在這裡,鬼王心裡不忿,便發了一種極其尖銳、又詭異的怪哨聲。
然後遠遠又有一種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哨聲回應。
齊公子臉色變了,權力幫顯然還有伏兵在這裡。
他原本想詐死伏在這裡,然後先行做掉防不勝防、歹毒絕倫的藥王,然後全力合擊鬼王與火王。卻不料殺出個劍王,損失了摯友古深禪師。而今杜月山又戰死,眼看權力幫的援兵又來,真是退無死所。
火王獰笑,突然挺著光頭撞來。
齊公子一劍刺出。他不相信火王的光頭,比他的劍還快!
他更不相信他的劍會刺不穿火王的頭。
就在齊公子的劍尖只差毫釐,就要刺殺火王之際,祖金殿忽然抬頭,一笑。
他雙指,閃電般一挾。
他挾住了齊公子的劍。
齊公子發力抽劍,就在這裡,他只覺一股極熾炙的熱流,自劍身傳人了掌中,再流遍全身。
他想抽劍,但全身似已被吸住。
劍身已微微發紅,祖金殿眉心也發紅,但雙目卻似噴出火來。
「急如熱鍋上的螞蟻」,齊公子現在才知道這句形容詞的貼切。
他這邊遇了險,蕭秋水那邊也是險極。
蕭秋水現下的一身內力,當今之世,江湖之中,已鮮少人能跟他相較,但是他的武功,卻不是很好。
他劈手拿住曲抿描的紫劍,施展「檬江劍法」,加上一些「浣花劍法」,經他的內力運使,只見紫氣永珍,花雨點點,鬼王竟無法逼視。
蕭秋水這時卻忽然發覺杜月山倒下去了。
他急了起來,劍舞得隱有風雷之聲。
「檬江劍法」,本來是極精微的劍法,而今蕭秋水一運內力,發出劍勢,竟空檬一片;「浣花劍法」,本重靈巧,而今經渾厚的內功催發,每一劍都能斷金碎王!
蕭秋水的以內功發劍,剛好可以補「浣花劍法」之柔弱,「檬江劍法」之疏失;補正了弱點,剩下的就是優點,所以鬼王一時亦無法奪其鋒銳。
蕭秋水越打越淋漓盡至,他的劍花漫天空檬,又漫天花雨,瞬間已刺出一十三劍。
鬼王接不下,只覺劍器劃空之聲,只有速退。
當蕭秋水刺出三十七劍之後,眼前人影忽然一空。
連忙收劍,只見曲暮霜已倒了下去。
鬼王現在撲到了曲抿描那邊。
蕭秋水提劍闖過去時,曲抿描已經倒下了。
這時候正好是齊公子五臟俱焚,而火王挾住了他的劍之當兒。
劍王也正好大笑一聲,仗劍向蕭秋水劈來。
他與蕭秋水相遇不下五次,每一次相遇。蕭夥水武功都有精進。
他每一次都要殺蕭秋水,可是皆未能如願。
這使他要殺蕭秋水的決心越來越強烈。
他這一次就要揮劍劈殺蕭秋水。
就像他把古深禪師劈成兩片那樣。
就在這時,河的對岸飛來了一點淡淡的光芒。
這光芒似從水裡飛上來的,水裡原來的兩個月亮,只剩下一個。這一點淡淡的光芒,到了屈寒山的面前,突然連增。
增至十倍、二十倍、三十倍……
屈寒山不能閃,沒法躲,但他立刻做了一件事。
他用左臂去格。
然後他的左手就斷了。
他幾乎來不及有什麼感覺,他的血濺出,那光芒稍挫。
就在這稍挫的時機,他的劍己抽了回來,還了那人一劍。
那光芒一折,「登」地一聲,星花四濺,兩物交擊,屈寒山才知道那是一柄刀。
一柄刀。
平凡的刀。
刀又不見了。
變成了人。
刀在這人的腰間。
刀已還了鞘,五尺七寸,平凡的刀。
人呢?
黑布鞋、白布襪、青布衫。
人也是平凡的人。
他微笑淡似月光。
他的刀也淡如霧月。
但屈寒山的左手卻斷了。
斷在這把平凡的刀下,這個平凡人的手上。
劍王連想都沒有多想,一腳踢出。
這時他的斷手才掉了下來,他一腳踢在他斷了的手上。
手飛出,打向那平凡的人,血也飛濺。
然後屈寒山飛退。
退得極快。
那平凡的人輕輕擋開那鮮血和斷手,淡淡地道:「你從前也暗算過我,現在我也暗算你,剛好扯平。」平凡的人道:「你放心去吧,你已斷手,我擔保沒有人追殺你。」
蕭秋水看到那平凡的人,熱淚幾忍不住要奪眶而出。
「你來了,前輩。」
蕭秋水的語音都澀了。他眼裡看到那人,看不到別的。
他沒有注意鬼王的掌風,他只看到眼前這個人。
於是他被打飛丈外,那平凡的人一把挾住了他。
他神奇般又站得如山一般穩,縱然唇邊溢位血來。
那人聲音都嚥住了。
「不是前輩,」那人笑笑,說:「你忘了。」
「我們是兄弟。」
蕭秋水的喉嚨也似被塞住了,他吐出了一口熱血,道:「是兄弟。」
「大俠梁鬥,是我的兄弟。」
來的人是梁鬥。
大俠梁鬥。
和他那柄平凡的刀。
砍斷劍王一隻手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