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淡淡的倦意,輕輕的憂倡,宛若遠山含笑迷濛,但又如閃電般動人心魄……
——那感情的、無奈的,而又空負大志的一雙眼神!
事情發生得太快,待已定局時,已無可挽救了。
天目神僧和地眼神僧,就是這樣的感受和心情。
他們倆都同時跑下來:和尚大師死了,他們身為福建少林監護長老,居然眼睜睜看著他死。他們心裡都有著同一種感覺:
血海深仇!
莫豔霞說話了,她是柳隨風一手栽培出來的人,自然懂得這個時候該她說話:
「和尚大師死了,柳五公子已戰勝。你們不聽是他親口答應過的嗎?」
莫豔霞笑笑又道:「若你們想以車輪戰術,那也是可以。」
天目,地眼二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們是出家人,而掌門人的確答應過僅與柳五一戰,其餘人不得干涉,要報仇呢?還是不報!守約呢?還是不守:
柳五卻笑道:「不必了。諸位的深仇大恨,還是一併來料理吧。」
——他本來用話穩住和尚大師,萬一搏殺之後而負重傷,即求退身。
——而今局勢已不同了。
——他沒有受傷,只是發出了那殺手鐧,內力大耗而已。
——他的自信心,已至巔峰,自信還再殺得了兩名老僧中任一人;而另一僧人,可叫莫豔霞絆著。
——劍廬已焚,火王、劍王、鬼王等即將趕到。
——至於孔別離、孟相逢、大肚和尚和蕭雪魚,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決定就在這錦江樓畔,把少林實力,瓦解於盡。
天目神僧恨聲道:「既然如此,納命來吧!」
雙目一睜,柳五如遭電擊,全身一驚,天目神僧的「無相劫指」,十指倏揮,源源而出,每指都是凜厲的殺著。
柳五飛閃騰挪,在剎那間幻變出七種身法。
六種身法俱衝不出天目神僧的指風。
就在這時,柳隨風忽然完全不閃躲了。
指風襲入柳五要穴,但柳五的身子,似腐朽了一般,又似柳絮,強力的勁風打過去,不過激起蕩蕩而飄,全失去了效用。
柳五的神情與身影,也如韋睿臨陣,輕袍緩帶,乘輿坐椅,輕舒慢捻,是武學中至高境界:以緩趕急,以慢打快,以後奪先,以靜制動。
天目神僧的指風,一時受挫,但另兩道指風,卻令柳五不再從容。
地眼大師的「參合指」。
地眼以食指代天,中指代人,無名指代地,打出「參合指」,專破內外家罡力的「無相劫指」,遇到柳隨風毫不著力的「柳絮身法」,也許無用,但「參合指」雖如斷絮續至,柳五也不敢硬受一指。
他想用正宗內外家功力相接,又怕「無相劫指」的截斷真氣,鎖斷命脈的指力,一時間兩面應付不過來,俱不討好,左絀右支,漸落下風。
莫豔霞原是要截住地眼大師的,但她已受傷。
她根本截不住這少林高僧。
而「東刀西劍、別離相見」兩人卻截住了她。
莫豔霞的長髮披下來,她的臉靨如花。
她的劍光也如花。
她一劍七招,一招七式,一式七變,一劍刺出,是有三百四十三個可能,而她每次出手,至少七劍。
白鳳凰莫豔霞在江湖上,有人稱「白衣觀音」,又有人叫她做「千手百臂毒觀音」,便是因她的劍法而起。
孟相逢一劍架住了她的劍。
孟相逢的劍就叫「別離良劍」。
莫豔霞發出一劍,他也發出一劍;莫豔霞發出很多劍,他也發出很多劍。
總之他的劍都是相逢的,每一劍都與白鳳凰的劍碰上了頭,並架住了她的劍勢。
而孔別離就趁此狠命攻擊。
他的刀是分離的,一刀砍出去,手中,手斷;腿中,腿斷;劍中,連劍也斷為二。
孔別離的刀就叫做「相見寶刀」。
「別離良劍」是為相見,「相見寶刀」乃因離別,所以寶刀良劍,一旦配合,天衣無縫,而且纏打周密,無瑕可擊。
莫豔霞若在平時,她武功遠不在紅鳳凰之上,但也決不在宋明珠之下,自輕易可以取勝,但而今受內創,力不從心,身法騰挪大受阻滯,別離良劍一劍幻似一劍,隨影附身,相見寶刀,刀刀斷斬,白鳳凰大感吃力。
大肚和尚見劍廬火光沖天,心裡惦念蕭秋水等之安危,心同此理的蕭雪魚也擔心家裡情勢,見大局稍定,即往聽雨樓奔去。
大肚和尚走得幾步,蕭雪魚連忙叫住:「喂,和尚,抄小徑走。」
大肚和尚原是蕭秋水至友,交誼最深,情份最久,曾數次到過劍廬,蕭雪魚自是認得,於是喚之打從小徑趕到劍廬。
他們卻不知道,蕭秋水等人,就在他們的腳下。
柳隨風在少林兩大高手間遊鬥,天目、地眼二人,一時還奪之不下。
他一共有三招殺著。
這三招殺著,柳隨風極少使用過。
連李沉舟,都不知道柳隨風的殺著是什麼;他曾跟柳五笑道:「若能知道你三式絕招,我願拿半壁江山跟你換。」
柳五自然不敢換。他答:「我不要江山,卻要跟大哥打江山。」他素稱李沉舟為「大哥」。
適才殺和尚大師,就是其中一道殺手。
和尚大師己瞧出蹊蹺,但未及說出端倪。
他還有兩道殺手,但是一直未能出手——天目神僧的「無相劫指」,地眼大師的「參合指」,一直逼住他的精氣神,甚至侵襲到他身體上每一個機能。
他一定要騰出機會。
——既然沒有機會,他就要創出機會。
——這兩名老僧,決不能讓他們活著回去。
——連殺少林三大僧,加上今日手刃太禪,實在是人生快事。
他突然之間,人向天目神僧撲去。
天目神僧見來勢如長空搏兔,一驚,全力出手。
就在這時,地眼大師也看見柳五向自己飛撲而來,鷹擊長空。
地眼大師的「參合指」也全揮出。
但是柳隨風既沒有左攻,也沒有右襲,他人還在原地,他以天竺的「多影無幻大法」攻襲二僧,自己卻蓄勢發出必殺的一擊。
——這一擊成或敗?
他已沒辦法知道。
因為就在這一剎那,他的雙腳,被人扣住。
他的雙足如釘子一般,牢吸在地上,但地面上卻摹然伸出一雙手,抓住了他的腳。
柳五立時躍起、拔起、跳起,又運力彈出、踢出、踹出,但是那一雙手的功力,竟是深沉不可知的,就似鋼箍一樣,跟大地同袤闊,而要開啟也只能浩嘆恨地無環。
柳五雙足釘釦死了。
就在這時,刀光一閃。
平凡刀光。
青衫白襪黑布鞋。
刀快,人平凡。
柳五也聽過「大俠梁鬥」這名字。
他手裡淡青一揮,那淡著黛眉的刀光,立時迎了上去。
平凡的刀芒立即黯淡。
但白玉般的劍芒大現。
柳五閃電出手,食、中二指,挾住劍光。
但在同時間,三道光芒同時打到。
一道準、疾、狠:鄧玉平的劍鋒。
一道急、奇、快:林公子的劍尖。
一道如花的事物,在他面前展開——
唐肥的唐花。
在這一剎那間,柳五居然把這三件無可抵禦的武林絕門武器都擋下了。
但他己無法接得住「無相劫指」與「參合指」。
在這瞬息間他一共中了九十一指。
他仆倒下來,就看見拿住他的腳的人。
他知道自己一定會見到這個人,可是沒想到那麼快,而且是在這種情形之下。
他也沒料到這人給他造成的壓力有那麼大,有那麼快,而且那麼致命,他現在所承受的壓力,全是他一手造成的。
那人當然就是蕭秋水。